第362章 “工业防锈油”和“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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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看着眼前的老李头和陈兆亭。一百块大洋走上层路线，八十块大洋走底层黑道。两张截然不同的网，在一天一夜之间，把这九十多个本该见光死的亡命徒，完完整整地塞进了法租界的角落里。</p>
“人落听了。”沈行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冷硬。</p>
“现在，接家伙进门。”</p>
埋在城外北运河荒地里的那几十箱零件——重机枪/轻机枪、掷弹筒～～～～以及成箱的子弹和榴弹，是他们能在天津卫咬碎敌人喉咙的全部牙齿。</p>
“租界的关卡怎么过？”沈行看向老李头，“老陆说，现在进租界的大车，巡捕都要拿铁钎子捅。我们的重家伙体积大，藏在车底也防不住铁钎子捅啊。”</p>
老李头面露难色，这确实是最大的死穴。</p>
“不用木箱装。”</p>
陈兆亭突然开口。他从桌上扯过一张白纸，拿铅笔在上面快速画了一个大车车厢的侧面剖视图。工程师的本能，让他在解决物理藏匿问题时有着天然的敏锐。</p>
“机枪和掷弹筒在关外不是已经拆成散件了吗？木箱容易被扎破，而且敲击的声音不对。”陈兆亭的铅笔在图纸底部画了几个圆柱体，“去找几十个装锅炉重油的废铁桶。把零件用厚油纸包死，放进铁桶里。然后在桶的空隙里，灌满高粱面和细沙，压实，封死铁皮盖。”</p>
铅笔在铁桶上方又画了厚厚的三层方块。</p>
“把这些铁桶平铺在马车的最底层。上面，压上整整三大层、几百斤重的高粱米麻袋。即使巡捕的铁钎子从上面扎下来，穿过几层麻袋，力道早就散了。退一万步说，就算钎子碰到了底层的铁皮，发出的也是硬物碰撞的闷响。”</p>
陈兆亭将图纸推给老李头，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张盖着“华美机械厂”中法双语公章的硬卡纸。</p>
“这是法租界工部局特批的‘洋行物资采购通行证’。你让合记的人赶车。如果巡捕起了疑心，就直接告诉他们，上面是给脚行苦力吃的粗粮，底下铁桶里装的，是美国陈老板的工厂复工急需的‘工业防锈桐油’。”</p>
陈兆亭看着老李头，目光沉静：“有美国工厂的通行证做保，加上你们脚行平时的打点。那些巡捕只要面子上过得去，绝对不敢强行劈开带有洋行封条的铁桶。”</p>
沈行盯着那张图纸，手指在柚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p>
“老李，去办。天黑前，我要看到东西。”</p>
……</p>
下午五点，阴云密布。</p>
法租界西侧的铁栅栏关卡处，空气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p>
两个戴着斗笠的安南巡捕抱着带有刺刀的步枪，靠在沙袋上抽着劣质烟卷。旁边，一个穿着黑皮马褂的中国探目正坐在桌子前，不耐烦地摇着蒲扇。</p>
“咯吱——咯吱——”</p>
一阵不堪重负的车轴摩擦声从华界方向的黄土道上压了过来。</p>
老李头穿着一件沾满汗渍的对襟粗布褂，肩膀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手里攥着长鞭。大刘和二虎化装成脚行的苦力，推着两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硬胶轮大马车，缓缓停在关卡前。</p>
“站住！干什么的？”安南巡捕用生硬的中文大喝一声，刺刀平端。</p>
刘探长放下蒲扇，慢悠悠地晃了出来。他瞥了一眼大车上高高耸立的麻袋，冷哼了一声：“合记的粮车？这几天上头交代了，进租界的车，不管是谁的，一律严查。弟兄们，拿钎子！”</p>
两个安南巡捕立刻从岗亭后抽出两根一米多长的尖头铁钎，走向马车。</p>
大刘低着头，隐藏在阴影下的腮帮子瞬间咬紧。他搭在车辕上的手微微下沉，距离腰间那把上了膛的二十响，只有不到三寸。</p>
老李头却像是个毫无察觉的卑微苦力，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他身子弓得极低，在挡住刘探长视线的瞬间，隐蔽地将一块明晃晃的袁大头，顺着刘探长的手心塞了过去。</p>
一块大洋，刚好够这些巡捕晚上去南市的馆子里喝顿酒，这是最恰到好处的“买路钱”，既懂事，又不会显得货太烫手。</p>
“刘探长，您老辛苦受累。”老李头满脸堆笑，“这是合记给法租界送的口粮。底下还有华美厂急用的洋行物资。您也知道，那厂子是美国侨民陈老板的产业，工期催得紧呢。”</p>
老李头双手奉上了那张印着法文公章的通行证。</p>
刘探长扫了一眼通行证上那枚刺眼的领事馆备印。</p>
“规矩就是规矩，走个过场吧。”刘探长冲着两个安南巡捕扬了扬下巴，“别让兄弟们难做，随便戳两下得了。”</p>
安南巡捕得到暗示，并没有费力爬上粮垛，而是站在车沿边，举起铁钎，顺着麻袋的缝隙，向斜下方用力扎了进去。</p>
“嗤——”</p>
铁钎穿透最外层的麻袋，高粱米摩擦着铁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p>
铁钎继续向下深入。</p>
“当。”</p>
一声沉闷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钝响，从粮垛最深处传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老李头和大刘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p>
安南巡捕的动作停住了，他皱起眉头，握着铁钎的手准备再次发力往下试探。</p>
“哎哟我的巡捕爷！使不得！使不得啊！”</p>
老李头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唤，上前一把抓住了安南巡捕拔出铁钎的胳膊。</p>
“那底下装的不是粮食！是铁桶！装的是美国陈老板要用的高纯度工业防锈油！”老李头故意扯着嗓子，急得满头大汗，“那是洋人的化工料子！巡捕爷，您这一钎子要是把铁皮盖子扎漏了，防锈油流出来跟这几百斤高粱米混在一块，这车粮就全毁了！美国陈老板非扒了合记的皮不可啊！”</p>
刘探长听到“工业防锈油”和“洋人”，走上前，用手在铁钎刚才扎过的破洞里掏了一把，抓出来的确实是一把高粱米。再看看老李头那张惊恐万分的脸，以及铁钎底部带出来的一丝机油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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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看着眼前的老李头和陈兆亭。一百块大洋走上层路线，八十块大洋走底层黑道。两张截然不同的网，在一天一夜之间，把这九十多个本该见光死的亡命徒，完完整整地塞进了法租界的角落里。</p>
“人落听了。”沈行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冷硬。</p>
“现在，接家伙进门。”</p>
埋在城外北运河荒地里的那几十箱零件——重机枪/轻机枪、掷弹筒～～～～以及成箱的子弹和榴弹，是他们能在天津卫咬碎敌人喉咙的全部牙齿。</p>
“租界的关卡怎么过？”沈行看向老李头，“老陆说，现在进租界的大车，巡捕都要拿铁钎子捅。我们的重家伙体积大，藏在车底也防不住铁钎子捅啊。”</p>
老李头面露难色，这确实是最大的死穴。</p>
“不用木箱装。”</p>
陈兆亭突然开口。他从桌上扯过一张白纸，拿铅笔在上面快速画了一个大车车厢的侧面剖视图。工程师的本能，让他在解决物理藏匿问题时有着天然的敏锐。</p>
“机枪和掷弹筒在关外不是已经拆成散件了吗？木箱容易被扎破，而且敲击的声音不对。”陈兆亭的铅笔在图纸底部画了几个圆柱体，“去找几十个装锅炉重油的废铁桶。把零件用厚油纸包死，放进铁桶里。然后在桶的空隙里，灌满高粱面和细沙，压实，封死铁皮盖。”</p>
铅笔在铁桶上方又画了厚厚的三层方块。</p>
“把这些铁桶平铺在马车的最底层。上面，压上整整三大层、几百斤重的高粱米麻袋。即使巡捕的铁钎子从上面扎下来，穿过几层麻袋，力道早就散了。退一万步说，就算钎子碰到了底层的铁皮，发出的也是硬物碰撞的闷响。”</p>
陈兆亭将图纸推给老李头，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张盖着“华美机械厂”中法双语公章的硬卡纸。</p>
“这是法租界工部局特批的‘洋行物资采购通行证’。你让合记的人赶车。如果巡捕起了疑心，就直接告诉他们，上面是给脚行苦力吃的粗粮，底下铁桶里装的，是美国陈老板的工厂复工急需的‘工业防锈桐油’。”</p>
陈兆亭看着老李头，目光沉静：“有美国工厂的通行证做保，加上你们脚行平时的打点。那些巡捕只要面子上过得去，绝对不敢强行劈开带有洋行封条的铁桶。”</p>
沈行盯着那张图纸，手指在柚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p>
“老李，去办。天黑前，我要看到东西。”</p>
……</p>
下午五点，阴云密布。</p>
法租界西侧的铁栅栏关卡处，空气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p>
两个戴着斗笠的安南巡捕抱着带有刺刀的步枪，靠在沙袋上抽着劣质烟卷。旁边，一个穿着黑皮马褂的中国探目正坐在桌子前，不耐烦地摇着蒲扇。</p>
“咯吱——咯吱——”</p>
一阵不堪重负的车轴摩擦声从华界方向的黄土道上压了过来。</p>
老李头穿着一件沾满汗渍的对襟粗布褂，肩膀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手里攥着长鞭。大刘和二虎化装成脚行的苦力，推着两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硬胶轮大马车，缓缓停在关卡前。</p>
“站住！干什么的？”安南巡捕用生硬的中文大喝一声，刺刀平端。</p>
刘探长放下蒲扇，慢悠悠地晃了出来。他瞥了一眼大车上高高耸立的麻袋，冷哼了一声：“合记的粮车？这几天上头交代了，进租界的车，不管是谁的，一律严查。弟兄们，拿钎子！”</p>
两个安南巡捕立刻从岗亭后抽出两根一米多长的尖头铁钎，走向马车。</p>
大刘低着头，隐藏在阴影下的腮帮子瞬间咬紧。他搭在车辕上的手微微下沉，距离腰间那把上了膛的二十响，只有不到三寸。</p>
老李头却像是个毫无察觉的卑微苦力，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他身子弓得极低，在挡住刘探长视线的瞬间，隐蔽地将一块明晃晃的袁大头，顺着刘探长的手心塞了过去。</p>
一块大洋，刚好够这些巡捕晚上去南市的馆子里喝顿酒，这是最恰到好处的“买路钱”，既懂事，又不会显得货太烫手。</p>
“刘探长，您老辛苦受累。”老李头满脸堆笑，“这是合记给法租界送的口粮。底下还有华美厂急用的洋行物资。您也知道，那厂子是美国侨民陈老板的产业，工期催得紧呢。”</p>
老李头双手奉上了那张印着法文公章的通行证。</p>
刘探长扫了一眼通行证上那枚刺眼的领事馆备印。</p>
“规矩就是规矩，走个过场吧。”刘探长冲着两个安南巡捕扬了扬下巴，“别让兄弟们难做，随便戳两下得了。”</p>
安南巡捕得到暗示，并没有费力爬上粮垛，而是站在车沿边，举起铁钎，顺着麻袋的缝隙，向斜下方用力扎了进去。</p>
“嗤——”</p>
铁钎穿透最外层的麻袋，高粱米摩擦着铁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p>
铁钎继续向下深入。</p>
“当。”</p>
一声沉闷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钝响，从粮垛最深处传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老李头和大刘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p>
安南巡捕的动作停住了，他皱起眉头，握着铁钎的手准备再次发力往下试探。</p>
“哎哟我的巡捕爷！使不得！使不得啊！”</p>
老李头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唤，上前一把抓住了安南巡捕拔出铁钎的胳膊。</p>
“那底下装的不是粮食！是铁桶！装的是美国陈老板要用的高纯度工业防锈油！”老李头故意扯着嗓子，急得满头大汗，“那是洋人的化工料子！巡捕爷，您这一钎子要是把铁皮盖子扎漏了，防锈油流出来跟这几百斤高粱米混在一块，这车粮就全毁了！美国陈老板非扒了合记的皮不可啊！”</p>
刘探长听到“工业防锈油”和“洋人”，走上前，用手在铁钎刚才扎过的破洞里掏了一把，抓出来的确实是一把高粱米。再看看老李头那张惊恐万分的脸，以及铁钎底部带出来的一丝机油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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