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马老六有多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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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以后，天津卫的暑气还没散尽。 白天的大太阳烤着柏油马路，蒸起一层带着煤烟味儿的热浪。海河边的风吹过来，也不凉快，反倒像是从蒸笼缝里漏出来的一口湿气，黏在人脸上，擦也擦不干净。</p>
华美机械厂的大门白天半开半掩的，门口挂着块重新刷过漆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华美机械修配厂。</p>
外人瞅着，这就是家刚从纺织行转过来的破落小厂子。厂子院里堆着废铁、旧皮带轮，还有几架拆零散的锅炉架子，偶尔有几个穿粗布短褂的工人推着小车进进出出，身上沾着机油和铁锈，总低着头缩着脖子，不多说一句话。</p>
可就在这两丈高的青砖院墙里头，另一张网已经悄没声地铺开了。 瘸子叔的黄包车行没挂华美厂的名头，另外起了个毫不起眼的招牌，叫顺义车厂。院子不大，藏在南市边上的一条烂胡同里，前头是车棚，后头是几间矮趴趴的土屋。三十多辆半旧的黄包车歪歪扭扭停在棚子底下，有的车轮还打着补丁，有的车把上的漆都磨掉了，正好跟天津卫底层车行那副穷酸样对上了。</p>
沈行没让他们急着去打听日本人的军情。 刚到天津，头一件事不是伸手干事，而是先俯下身子，学会跟这座城里最底层的人一样活着。</p>
这些规矩，瘸子叔教得比谁都细致。 “你们在关外是拿枪打仗的汉子，到了这儿，就得先把自己当成会喘气的牲口。” 瘸子叔坐在轮椅上，手里盘着俩旧核桃，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进了心里，记牢了。</p>
“拉车这行当，腰弯得越低，命就越长。人家打你一巴掌，你不能瞪眼；骂你一句，你还得陪着笑。你们不是来争脸面的，是来长眼睛、长耳朵的。脸面这东西，以后拿小鬼子和汉奸的脑袋再挣回来。”</p>
这话糙，可都是实打实的保命道理。 头十天里，情报网没往回送什么要紧的大消息，只有一张张碎纸条。 哪条街上的巡捕换岗早，哪个茶楼常有日本浪人进出，哪家赌场后门半夜有黑衣人抬箱子，哪几个堂口跟日租界里的特务走得近。 这些东西看着乱七八糟的，像一地碎瓦片。周怀瑾每天夜里坐在厂长办公室里，一张一张抄下来、分好类，再用红蓝两色铅笔标在天津的详图上。</p>
到了八月底，有个名字开始反反复复出现在纸条上。 马老六。 这人就是个小人物。 他既不是袁文会身边最能露脸的头面人物，也不是能进日本料亭、跟特务机关同席喝酒的上等狗腿子。他不过是袁文会手底下养的一条恶狗，平时带着十几二十个混混，在南市、日租界边上还有几个车行的地盘上收钱、打人、传话。</p>
可也正因为这身份，拿他下手最合适。 大人物身边眼睛太多，动一下就会惊动上面。马老六这种人就不一样了，他够脏、够坏，地位也够低。他死了，日本人不会费劲儿追查，袁文会也未必愿意为了他大动干戈。可他也不是完全没用的小杂鱼，顺着他往上摸，就能摸到堂口的钱袋子、打手、烟馆，还有日本人塞下来的黑钱。</p>
沈行把这个名字圈了出来。 “先盯住他。” 他咬着后槽牙说。</p>
就这么着，车轮子底下的眼睛开始围着马老六转。 马老六三十多岁，脸上有麻子坑，左耳缺了半截。据说年轻时候在码头上跟人抢活儿，被斧子削掉的。他平时穿件油光发亮的黑绸短褂，腰里别着把短刀，天热的时候敞着怀，露出胸口那片青黑色的刺字。</p>
他不坐汽车。 他还没那个身份，也没那个钱。 在天津卫，能坐小汽车的，都是日本军官、大买办、大商人、洋行经理，要么就是真正有头有脸的高等汉奸。马老六这种堂口的小头目，平时最常坐的就是黄包车。要讲排场的时候，他会包两辆车，一辆自己坐，一辆让手下带着烟土、账本或者家伙跟在后面。再远点儿的路，就雇骡马车。更多时候，他就带着人步行，从一条胡同钻到另一条胡同。</p>
也正因为这样，他的行踪反倒更容易被车夫的眼线住。 头一个把马老六摸清楚的，是梁大柱手底下一个叫孙长顺的兵。 孙长顺原先在关外当过猎户，眼神特别好，记性也好。他不靠近马老六，就在南市一家烟馆门外蹲活儿，穿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带着个破帽子。每天拿块旧毛巾擦车把，低着头，看着跟旁边那些饿得眼眶发黑的苦力没半点两样。</p>
第三天夜里，他就摸出了规律。 马老六每隔两天去一趟福顺烟馆，后门进后门出。进去的时候身边常跟着四个人，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多一个账房先生，手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那包袱不大，可抱得特别紧，下雨都不肯让别人碰一下。这个谨慎的样子，引起了孙长顺的怀疑。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个家伙舍不得让别人帮他拿一下。</p>
第七天，另一个车夫王兴发又送回来一条消息。 马老六跟法租界边上一个叫黑皮邢的巡捕探目有来往。每到初五、十五，马老六会在一家羊汤馆的后屋摆酒桌，黑皮邢不穿制服，只带两个便衣过去。吃完饭，马老六会亲自送一只点心匣子。匣子底下垫着纸包，纸包里不是大洋就是烟土。</p>
到了第十二天，马老六更脏的底儿露出来了。 南市有个姓崔的小车主，手里有三辆黄包车，平时带着两个侄子拉活儿。就因为不肯把车挂到马老六指定的堂口名下，半夜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一条胳膊。第二天一早，马老六亲自带人找上门，把那三辆车赶走了，还逼着崔家女人在借条上按手印，说欠了堂口三十块大洋的平安钱。</p>
崔家女人自然死活不肯。 马老六当着满院子邻居的面，把她十岁的儿子拎起来，按进了水缸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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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以后，天津卫的暑气还没散尽。 白天的大太阳烤着柏油马路，蒸起一层带着煤烟味儿的热浪。海河边的风吹过来，也不凉快，反倒像是从蒸笼缝里漏出来的一口湿气，黏在人脸上，擦也擦不干净。</p>
华美机械厂的大门白天半开半掩的，门口挂着块重新刷过漆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华美机械修配厂。</p>
外人瞅着，这就是家刚从纺织行转过来的破落小厂子。厂子院里堆着废铁、旧皮带轮，还有几架拆零散的锅炉架子，偶尔有几个穿粗布短褂的工人推着小车进进出出，身上沾着机油和铁锈，总低着头缩着脖子，不多说一句话。</p>
可就在这两丈高的青砖院墙里头，另一张网已经悄没声地铺开了。 瘸子叔的黄包车行没挂华美厂的名头，另外起了个毫不起眼的招牌，叫顺义车厂。院子不大，藏在南市边上的一条烂胡同里，前头是车棚，后头是几间矮趴趴的土屋。三十多辆半旧的黄包车歪歪扭扭停在棚子底下，有的车轮还打着补丁，有的车把上的漆都磨掉了，正好跟天津卫底层车行那副穷酸样对上了。</p>
沈行没让他们急着去打听日本人的军情。 刚到天津，头一件事不是伸手干事，而是先俯下身子，学会跟这座城里最底层的人一样活着。</p>
这些规矩，瘸子叔教得比谁都细致。 “你们在关外是拿枪打仗的汉子，到了这儿，就得先把自己当成会喘气的牲口。” 瘸子叔坐在轮椅上，手里盘着俩旧核桃，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进了心里，记牢了。</p>
“拉车这行当，腰弯得越低，命就越长。人家打你一巴掌，你不能瞪眼；骂你一句，你还得陪着笑。你们不是来争脸面的，是来长眼睛、长耳朵的。脸面这东西，以后拿小鬼子和汉奸的脑袋再挣回来。”</p>
这话糙，可都是实打实的保命道理。 头十天里，情报网没往回送什么要紧的大消息，只有一张张碎纸条。 哪条街上的巡捕换岗早，哪个茶楼常有日本浪人进出，哪家赌场后门半夜有黑衣人抬箱子，哪几个堂口跟日租界里的特务走得近。 这些东西看着乱七八糟的，像一地碎瓦片。周怀瑾每天夜里坐在厂长办公室里，一张一张抄下来、分好类，再用红蓝两色铅笔标在天津的详图上。</p>
到了八月底，有个名字开始反反复复出现在纸条上。 马老六。 这人就是个小人物。 他既不是袁文会身边最能露脸的头面人物，也不是能进日本料亭、跟特务机关同席喝酒的上等狗腿子。他不过是袁文会手底下养的一条恶狗，平时带着十几二十个混混，在南市、日租界边上还有几个车行的地盘上收钱、打人、传话。</p>
可也正因为这身份，拿他下手最合适。 大人物身边眼睛太多，动一下就会惊动上面。马老六这种人就不一样了，他够脏、够坏，地位也够低。他死了，日本人不会费劲儿追查，袁文会也未必愿意为了他大动干戈。可他也不是完全没用的小杂鱼，顺着他往上摸，就能摸到堂口的钱袋子、打手、烟馆，还有日本人塞下来的黑钱。</p>
沈行把这个名字圈了出来。 “先盯住他。” 他咬着后槽牙说。</p>
就这么着，车轮子底下的眼睛开始围着马老六转。 马老六三十多岁，脸上有麻子坑，左耳缺了半截。据说年轻时候在码头上跟人抢活儿，被斧子削掉的。他平时穿件油光发亮的黑绸短褂，腰里别着把短刀，天热的时候敞着怀，露出胸口那片青黑色的刺字。</p>
他不坐汽车。 他还没那个身份，也没那个钱。 在天津卫，能坐小汽车的，都是日本军官、大买办、大商人、洋行经理，要么就是真正有头有脸的高等汉奸。马老六这种堂口的小头目，平时最常坐的就是黄包车。要讲排场的时候，他会包两辆车，一辆自己坐，一辆让手下带着烟土、账本或者家伙跟在后面。再远点儿的路，就雇骡马车。更多时候，他就带着人步行，从一条胡同钻到另一条胡同。</p>
也正因为这样，他的行踪反倒更容易被车夫的眼线住。 头一个把马老六摸清楚的，是梁大柱手底下一个叫孙长顺的兵。 孙长顺原先在关外当过猎户，眼神特别好，记性也好。他不靠近马老六，就在南市一家烟馆门外蹲活儿，穿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带着个破帽子。每天拿块旧毛巾擦车把，低着头，看着跟旁边那些饿得眼眶发黑的苦力没半点两样。</p>
第三天夜里，他就摸出了规律。 马老六每隔两天去一趟福顺烟馆，后门进后门出。进去的时候身边常跟着四个人，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多一个账房先生，手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那包袱不大，可抱得特别紧，下雨都不肯让别人碰一下。这个谨慎的样子，引起了孙长顺的怀疑。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个家伙舍不得让别人帮他拿一下。</p>
第七天，另一个车夫王兴发又送回来一条消息。 马老六跟法租界边上一个叫黑皮邢的巡捕探目有来往。每到初五、十五，马老六会在一家羊汤馆的后屋摆酒桌，黑皮邢不穿制服，只带两个便衣过去。吃完饭，马老六会亲自送一只点心匣子。匣子底下垫着纸包，纸包里不是大洋就是烟土。</p>
到了第十二天，马老六更脏的底儿露出来了。 南市有个姓崔的小车主，手里有三辆黄包车，平时带着两个侄子拉活儿。就因为不肯把车挂到马老六指定的堂口名下，半夜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一条胳膊。第二天一早，马老六亲自带人找上门，把那三辆车赶走了，还逼着崔家女人在借条上按手印，说欠了堂口三十块大洋的平安钱。</p>
崔家女人自然死活不肯。 马老六当着满院子邻居的面，把她十岁的儿子拎起来，按进了水缸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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