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方世玉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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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抬头看了一眼那枝梅花，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p>
她正弯着腰看溪水里的鱼，帽檐微微翘起，露出后颈一截白腻的皮肤。</p>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移开了。</p>
王瑷直起身，转过身来。</p>
“前面有座亭子，去看看。”她说。</p>
鄂尔多没有说话，只是跟上了她的步伐。</p>
……</p>
亭子在梅林深处，四角飞檐，顶上长满了青苔。</p>
亭子里没有人，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p>
王瑷仰头看着亭子上方的匾额。</p>
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看得很认真，好像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了不起的文章。</p>
鄂尔多站在亭子外面，背靠着一棵梅树。</p>
他看着亭子里的人。</p>
她在那里，帽檐压低，侧脸被雾气柔化了边缘，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工笔画。</p>
……</p>
王瑷从亭子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p>
“走了。”她说。</p>
鄂尔多没有动，看着她从他面前走过。</p>
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衣袖，若有若无，像一阵风。</p>
他转过身，跟在她身后，隔了半步。</p>
雾气还没有散，梅花的香气在雾中若有若无。</p>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碎石小路上，前面的人不急，后面的人不催。</p>
远处的锦官城隐在雾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p>
……</p>
蜀地的绣娘头一回踏进总兵府后院时，手里捧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是照着鄂尔多自己的衣裳裁的——石青色太沉，鸦青色太素，月白色刚好。</p>
领口收窄了半寸，腰身收了寸余，袖长比鄂尔多的短了两寸。</p>
绣娘量尺寸的时候不敢抬头，只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有薄茧，指甲圆润干净。</p>
“照这个做，春夏秋冬各四套。”鄂尔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p>
绣娘连连点头，抱着量好的尺寸退了出去。</p>
……</p>
从那以后，绣娘每个月来一次总兵府。</p>
衣裳越做越多了，颜色也从月白色添了石青、鸦青、竹青，甚至有一件雨过天青的，料子薄如蝉翼，穿在身上像笼了一层雾。</p>
全是男装。</p>
全是照着鄂尔多的样式做的，只是尺码小了。</p>
外面的人看到鄂尔多身边那位公子日日换新衣，料子款式和总兵大人如出一辙，流言便又添了一重——这不是断袖，这是把人家当媳妇养了。</p>
鄂尔多不解释。</p>
……</p>
王瑷出门的时候，从那一排男装里随手挑一套，戴上瓜皮帽，推门出去。</p>
鄂尔多跟在后面，隔了半步。</p>
街上的人看他们，他们看街上的铺子。</p>
糖油果子、担担面、三大炮，王瑷想吃哪个，鄂尔多就买哪个，付了银子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纸袋。</p>
成都的百姓见惯了，起初还指指点点，后来也就习惯了——总兵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好男色。</p>
人无完人嘛。</p>
……</p>
后院是另一番光景。</p>
总兵府的后院种了一棵桂花树，是前任总兵留下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p>
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王瑷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那里，日光从桂花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身。</p>
这时候她不戴帽子了，头发散着，有时候用丝带束一下，有时候就那样披着。</p>
她身上的衣裳也不是出门时的那几件了。</p>
后来绣娘做的不只是男装，后院衣柜里还挂着另外一些——水红色的褙子，鹅黄色的衫裙，藕荷色的比甲。</p>
她看心情穿。</p>
鄂尔多下衙回来，进后院之前会在月亮门前站一会儿。</p>
不是故意站的，是那一眼让他迈不动步。</p>
今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用同色的丝带松松绾着，倚在桂花树下看书，秋阳将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p>
那件衫子的领口开得比男装低了一些，露出一截锁骨，日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又滑下去了。</p>
她翻了一页书，睫毛扇了扇，没有抬头。</p>
他站在月亮门后面，看着她。</p>
……</p>
旗装送来那天是个阴天。</p>
鄂尔多让人从成都最好的绸缎庄订的，石青色底，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兰草，不是满人贵妇那种繁复的大镶大滚，是汉人女子改良过的款式，清清爽爽。</p>
……</p>
傍晚，鄂尔多从前院回来，推开后院的门，脚步顿在了门槛上。</p>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旗装，站在桂花树下，正伸手去够一枝开得最密的桂花。</p>
旗装的领子立着，衬得她的脖子又细又长，像一只天鹅。</p>
腰身收得很好，绣娘的手艺没得说，掐出一道流畅的弧线。</p>
裙摆垂到脚面，露出一双绣花鞋的鞋尖。</p>
够不到。</p>
她踮了踮脚，还是差了一点。</p>
桂花枝在指端晃了晃，碎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p>
鄂尔多的心漏跳了一拍。</p>
那一拍之后，后面的几拍也跟着乱了。</p>
他站在门槛上，手还搭着门框，脚像钉在了地上。</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她身上的石青色和他官袍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穿在她身上却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官威，不是杀伐之气，是深宅大院里只有一个人能看到的那种风景。</p>
就像她本来就应该活在这样的院子里，穿这样的衣裳，在这样的黄昏里够一枝桂花。</p>
而他应该刚从衙门回来，推开院门，看到这一幕，然后被她发现。</p>
王瑷够了两下没够到，不较劲了，收回手，转身。</p>
她看到了他。</p>
他站在月亮门那里，手搭着门框，一动不动，眼睛落在她身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p>
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她没有见过——不是占有欲，不是猎手的锋刃，是更软的、更沉的、会让人沉下去的东西。</p>
她歪了一下头。</p>
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p>
“你在想什么？”</p>
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p>
但她歪头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了下来，垂在脸侧，她也没有去拢，就让它那么散着。</p>
桂花落在她肩上，石青色的衣料上缀着碎金，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p>
鄂尔多看着她歪头的样子，看着她垂在脸侧的碎发，看着她肩上那几朵碎桂花。</p>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p>
“没有什么。”</p>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靴尖。</p>
青砖地面上有几片落叶，是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的。</p>
他盯着那几片落叶看了两息，又抬起头来，看到她还在看他。</p>
他忽然笑了一下。</p>
里面有一种几乎算得上温柔的东西。</p>
“在想，”他说，“你穿什么都好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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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抬头看了一眼那枝梅花，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p>
她正弯着腰看溪水里的鱼，帽檐微微翘起，露出后颈一截白腻的皮肤。</p>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移开了。</p>
王瑷直起身，转过身来。</p>
“前面有座亭子，去看看。”她说。</p>
鄂尔多没有说话，只是跟上了她的步伐。</p>
……</p>
亭子在梅林深处，四角飞檐，顶上长满了青苔。</p>
亭子里没有人，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p>
王瑷仰头看着亭子上方的匾额。</p>
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看得很认真，好像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了不起的文章。</p>
鄂尔多站在亭子外面，背靠着一棵梅树。</p>
他看着亭子里的人。</p>
她在那里，帽檐压低，侧脸被雾气柔化了边缘，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工笔画。</p>
……</p>
王瑷从亭子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p>
“走了。”她说。</p>
鄂尔多没有动，看着她从他面前走过。</p>
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衣袖，若有若无，像一阵风。</p>
他转过身，跟在她身后，隔了半步。</p>
雾气还没有散，梅花的香气在雾中若有若无。</p>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碎石小路上，前面的人不急，后面的人不催。</p>
远处的锦官城隐在雾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p>
……</p>
蜀地的绣娘头一回踏进总兵府后院时，手里捧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是照着鄂尔多自己的衣裳裁的——石青色太沉，鸦青色太素，月白色刚好。</p>
领口收窄了半寸，腰身收了寸余，袖长比鄂尔多的短了两寸。</p>
绣娘量尺寸的时候不敢抬头，只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有薄茧，指甲圆润干净。</p>
“照这个做，春夏秋冬各四套。”鄂尔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p>
绣娘连连点头，抱着量好的尺寸退了出去。</p>
……</p>
从那以后，绣娘每个月来一次总兵府。</p>
衣裳越做越多了，颜色也从月白色添了石青、鸦青、竹青，甚至有一件雨过天青的，料子薄如蝉翼，穿在身上像笼了一层雾。</p>
全是男装。</p>
全是照着鄂尔多的样式做的，只是尺码小了。</p>
外面的人看到鄂尔多身边那位公子日日换新衣，料子款式和总兵大人如出一辙，流言便又添了一重——这不是断袖，这是把人家当媳妇养了。</p>
鄂尔多不解释。</p>
……</p>
王瑷出门的时候，从那一排男装里随手挑一套，戴上瓜皮帽，推门出去。</p>
鄂尔多跟在后面，隔了半步。</p>
街上的人看他们，他们看街上的铺子。</p>
糖油果子、担担面、三大炮，王瑷想吃哪个，鄂尔多就买哪个，付了银子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纸袋。</p>
成都的百姓见惯了，起初还指指点点，后来也就习惯了——总兵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好男色。</p>
人无完人嘛。</p>
……</p>
后院是另一番光景。</p>
总兵府的后院种了一棵桂花树，是前任总兵留下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p>
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王瑷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那里，日光从桂花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身。</p>
这时候她不戴帽子了，头发散着，有时候用丝带束一下，有时候就那样披着。</p>
她身上的衣裳也不是出门时的那几件了。</p>
后来绣娘做的不只是男装，后院衣柜里还挂着另外一些——水红色的褙子，鹅黄色的衫裙，藕荷色的比甲。</p>
她看心情穿。</p>
鄂尔多下衙回来，进后院之前会在月亮门前站一会儿。</p>
不是故意站的，是那一眼让他迈不动步。</p>
今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用同色的丝带松松绾着，倚在桂花树下看书，秋阳将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p>
那件衫子的领口开得比男装低了一些，露出一截锁骨，日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又滑下去了。</p>
她翻了一页书，睫毛扇了扇，没有抬头。</p>
他站在月亮门后面，看着她。</p>
……</p>
旗装送来那天是个阴天。</p>
鄂尔多让人从成都最好的绸缎庄订的，石青色底，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兰草，不是满人贵妇那种繁复的大镶大滚，是汉人女子改良过的款式，清清爽爽。</p>
……</p>
傍晚，鄂尔多从前院回来，推开后院的门，脚步顿在了门槛上。</p>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旗装，站在桂花树下，正伸手去够一枝开得最密的桂花。</p>
旗装的领子立着，衬得她的脖子又细又长，像一只天鹅。</p>
腰身收得很好，绣娘的手艺没得说，掐出一道流畅的弧线。</p>
裙摆垂到脚面，露出一双绣花鞋的鞋尖。</p>
够不到。</p>
她踮了踮脚，还是差了一点。</p>
桂花枝在指端晃了晃，碎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p>
鄂尔多的心漏跳了一拍。</p>
那一拍之后，后面的几拍也跟着乱了。</p>
他站在门槛上，手还搭着门框，脚像钉在了地上。</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她身上的石青色和他官袍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穿在她身上却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官威，不是杀伐之气，是深宅大院里只有一个人能看到的那种风景。</p>
就像她本来就应该活在这样的院子里，穿这样的衣裳，在这样的黄昏里够一枝桂花。</p>
而他应该刚从衙门回来，推开院门，看到这一幕，然后被她发现。</p>
王瑷够了两下没够到，不较劲了，收回手，转身。</p>
她看到了他。</p>
他站在月亮门那里，手搭着门框，一动不动，眼睛落在她身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p>
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她没有见过——不是占有欲，不是猎手的锋刃，是更软的、更沉的、会让人沉下去的东西。</p>
她歪了一下头。</p>
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p>
“你在想什么？”</p>
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p>
但她歪头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了下来，垂在脸侧，她也没有去拢，就让它那么散着。</p>
桂花落在她肩上，石青色的衣料上缀着碎金，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p>
鄂尔多看着她歪头的样子，看着她垂在脸侧的碎发，看着她肩上那几朵碎桂花。</p>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p>
“没有什么。”</p>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靴尖。</p>
青砖地面上有几片落叶，是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的。</p>
他盯着那几片落叶看了两息，又抬起头来，看到她还在看他。</p>
他忽然笑了一下。</p>
里面有一种几乎算得上温柔的东西。</p>
“在想，”他说，“你穿什么都好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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