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方世玉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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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p>
鄂尔多接过圣旨，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p>
贬谪。</p>
从九门提督降到从三品，驻防蜀地边陲，无召不得回京。</p>
罪名是“办事不力，有负圣恩”。</p>
陛下甚至懒得给他编一个罪名。</p>
贬到天边去，眼不见为净。</p>
鄂尔多将圣旨卷起来，随手搁在廊下的栏杆上。</p>
传旨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带着人匆匆走了。</p>
院墙外报信的马蹄声还没远去，京城的信使就到了。</p>
家族来的，厚厚一封信，写了四页纸。</p>
从列祖列宗写起，写到他父亲，写到他祖父，写到鄂尔多三个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门楣，脸面，朝廷里说话的分量。</p>
现在好了，九门提督被贬到蜀地，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p>
鄂尔多看完，把信纸翻过来。</p>
背面有一段，是他父亲亲笔写的。</p>
措辞更严厉，字迹却比前面那些人潦草——写信之人的手在抖。</p>
鄂尔多看着那几行字，看完了，将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没有回信。</p>
蜀地。他在舌尖滚了滚这两个字。</p>
天高皇帝远。</p>
黔首犯法，流放三千里。</p>
他比流放好一些，有官衔，有俸禄，到了蜀地依然是地方上品级最高的几个人之一。</p>
但这些都不重要。</p>
重要的是，他要带走一个人，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p>
京城不行，广东不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嘴。</p>
蜀地行。</p>
……</p>
鄂尔多站起身，走到后院。</p>
东厢的门开着。</p>
王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在削一根树枝。</p>
那根树枝是从院子外面折来的，拇指粗，笔直。</p>
她的手法和从前一样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木屑从刀口飞出去，落在地上。</p>
鄂尔多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p>
柴刀顿了顿，又继续削。</p>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p>
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青砖地上，一只蚂蚁从阳光里爬过去，拖着半截枯叶。</p>
“蜀地，”鄂尔多开口，“跟我去。”</p>
王瑷一刀削掉树枝末梢，抬起树枝看了看，镖尖还不够锐。</p>
她没有看鄂尔多，调转刀口，从另一个角度又削了一刀。</p>
“行。”她说。</p>
鄂尔多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p>
她没有看他，但也没有躲。</p>
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是一伸手就能碰到、但没有伸手的距离。</p>
阳光在两个人中间慢慢移动。</p>
鄂尔多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p>
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在他脚边打了两个旋。</p>
他忽然笑了一下。</p>
王瑷没有看到。</p>
她正在给树枝开刃，这一刀很浅，削下来的木屑薄得像蝉翼，在午后的光柱里飘了一会儿，落在她膝头。</p>
她吹了一下，木屑飞走了。</p>
……</p>
蜀地多雾，尤其是秋冬之交，清晨的雾气从岷江面上漫上来，把整座成都城裹在一层乳白色的纱里。</p>
城门洞开的时候，雾气跟着挑担的菜农一起涌进城，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p>
鄂尔多到任一个月了。</p>
职务是川北镇总兵，从三品，节制川北诸营。</p>
品级比九门提督低了一大截，但在这蜀地，已经是数得着的人物。</p>
总兵衙门设在成都城北，三进的院落，灰瓦青砖，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p>
衙门里的人起初战战兢兢——这位大人是从京城贬下来的，听说从前是皇帝跟前的人。</p>
这样的人来当他们的顶头上司，谁知道是福是祸？</p>
一个月过去，众人发现这位鄂尔多大人并不难伺候。</p>
他不发脾气，不挑毛病，公文批得又快又准，练兵的法子比前任高明十倍。</p>
唯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这位大人下了衙就没了影子，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p>
……</p>
流言是从总兵衙门的后厨开始传的。</p>
厨子老周头有天早上起来生火，看见鄂尔多从后院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公子。</p>
青布长衫，头戴一顶黑色瓜皮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p>
老周头当时正蹲在地上吹火，烟熏得眼泪直流，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侧影，觉得那公子生得好生俊俏。</p>
第二回是衙门里的师爷，黄昏时分在城墙上散步，远远看见鄂尔多和一个人在城垛旁站着说话。</p>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看到背影修长，姿态从容，比鄂尔多矮了半个头。</p>
师爷没敢走近，转身走了。</p>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总兵衙门的书吏、巡城的守备、甚至街上卖豆腐脑的挑夫，都“恰好”撞见过。</p>
流言像雾一样在成都城里弥漫开来。</p>
“听说了吗？总兵大人有断袖之癖。”</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真的假的？”</p>
“我亲眼所见，那位公子生得比女人还好看。”</p>
“啧啧，世风日下。”</p>
没有人敢当着鄂尔多的面说。</p>
……</p>
浣花溪在城西，水清且浅，两岸种满了梅树。</p>
秋冬之交梅花未开，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雾气中像一幅水墨画。</p>
溪边有一条碎石小路，少有人走，清静得很。</p>
鄂尔多沿着溪岸走，步子不快不慢。</p>
身边那个人走在他右手边，隔了半步的距离。</p>
一顶黑色瓜皮帽压住满头青丝，帽檐下露出一截白玉般的额头，眉目在雾气中半掩半映。</p>
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墨色丝绦，脚蹬一双黑面布靴，干干净净，利利索索。</p>
王瑷手里拿着一根枯枝，随手拨弄着路边的草叶。</p>
草叶上的露水被打落，湿了她的靴尖。</p>
她不在意。</p>
“这里的雾比广东大。”她说。</p>
鄂尔多偏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p>
前面是一座石桥，桥不高，拱形的桥洞下溪水潺潺，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弹琵琶。</p>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模糊了，只隐约看出“浣花”二字。</p>
王瑷在碑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刻字，指尖在凹陷的笔画间慢慢滑过。</p>
鄂尔多在她身后站定，负手而立。</p>
……</p>
石桥，溪水，雾气，两个人。</p>
桥头一棵老梅树的枝桠横过来，正好在他们头顶伸展开去，光秃秃的枝条上缀着几个小小的花苞，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清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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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p>
鄂尔多接过圣旨，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p>
贬谪。</p>
从九门提督降到从三品，驻防蜀地边陲，无召不得回京。</p>
罪名是“办事不力，有负圣恩”。</p>
陛下甚至懒得给他编一个罪名。</p>
贬到天边去，眼不见为净。</p>
鄂尔多将圣旨卷起来，随手搁在廊下的栏杆上。</p>
传旨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带着人匆匆走了。</p>
院墙外报信的马蹄声还没远去，京城的信使就到了。</p>
家族来的，厚厚一封信，写了四页纸。</p>
从列祖列宗写起，写到他父亲，写到他祖父，写到鄂尔多三个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门楣，脸面，朝廷里说话的分量。</p>
现在好了，九门提督被贬到蜀地，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p>
鄂尔多看完，把信纸翻过来。</p>
背面有一段，是他父亲亲笔写的。</p>
措辞更严厉，字迹却比前面那些人潦草——写信之人的手在抖。</p>
鄂尔多看着那几行字，看完了，将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没有回信。</p>
蜀地。他在舌尖滚了滚这两个字。</p>
天高皇帝远。</p>
黔首犯法，流放三千里。</p>
他比流放好一些，有官衔，有俸禄，到了蜀地依然是地方上品级最高的几个人之一。</p>
但这些都不重要。</p>
重要的是，他要带走一个人，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p>
京城不行，广东不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嘴。</p>
蜀地行。</p>
……</p>
鄂尔多站起身，走到后院。</p>
东厢的门开着。</p>
王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在削一根树枝。</p>
那根树枝是从院子外面折来的，拇指粗，笔直。</p>
她的手法和从前一样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木屑从刀口飞出去，落在地上。</p>
鄂尔多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p>
柴刀顿了顿，又继续削。</p>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p>
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青砖地上，一只蚂蚁从阳光里爬过去，拖着半截枯叶。</p>
“蜀地，”鄂尔多开口，“跟我去。”</p>
王瑷一刀削掉树枝末梢，抬起树枝看了看，镖尖还不够锐。</p>
她没有看鄂尔多，调转刀口，从另一个角度又削了一刀。</p>
“行。”她说。</p>
鄂尔多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p>
她没有看他，但也没有躲。</p>
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是一伸手就能碰到、但没有伸手的距离。</p>
阳光在两个人中间慢慢移动。</p>
鄂尔多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p>
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在他脚边打了两个旋。</p>
他忽然笑了一下。</p>
王瑷没有看到。</p>
她正在给树枝开刃，这一刀很浅，削下来的木屑薄得像蝉翼，在午后的光柱里飘了一会儿，落在她膝头。</p>
她吹了一下，木屑飞走了。</p>
……</p>
蜀地多雾，尤其是秋冬之交，清晨的雾气从岷江面上漫上来，把整座成都城裹在一层乳白色的纱里。</p>
城门洞开的时候，雾气跟着挑担的菜农一起涌进城，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p>
鄂尔多到任一个月了。</p>
职务是川北镇总兵，从三品，节制川北诸营。</p>
品级比九门提督低了一大截，但在这蜀地，已经是数得着的人物。</p>
总兵衙门设在成都城北，三进的院落，灰瓦青砖，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p>
衙门里的人起初战战兢兢——这位大人是从京城贬下来的，听说从前是皇帝跟前的人。</p>
这样的人来当他们的顶头上司，谁知道是福是祸？</p>
一个月过去，众人发现这位鄂尔多大人并不难伺候。</p>
他不发脾气，不挑毛病，公文批得又快又准，练兵的法子比前任高明十倍。</p>
唯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这位大人下了衙就没了影子，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p>
……</p>
流言是从总兵衙门的后厨开始传的。</p>
厨子老周头有天早上起来生火，看见鄂尔多从后院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公子。</p>
青布长衫，头戴一顶黑色瓜皮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p>
老周头当时正蹲在地上吹火，烟熏得眼泪直流，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侧影，觉得那公子生得好生俊俏。</p>
第二回是衙门里的师爷，黄昏时分在城墙上散步，远远看见鄂尔多和一个人在城垛旁站着说话。</p>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看到背影修长，姿态从容，比鄂尔多矮了半个头。</p>
师爷没敢走近，转身走了。</p>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总兵衙门的书吏、巡城的守备、甚至街上卖豆腐脑的挑夫，都“恰好”撞见过。</p>
流言像雾一样在成都城里弥漫开来。</p>
“听说了吗？总兵大人有断袖之癖。”</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真的假的？”</p>
“我亲眼所见，那位公子生得比女人还好看。”</p>
“啧啧，世风日下。”</p>
没有人敢当着鄂尔多的面说。</p>
……</p>
浣花溪在城西，水清且浅，两岸种满了梅树。</p>
秋冬之交梅花未开，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雾气中像一幅水墨画。</p>
溪边有一条碎石小路，少有人走，清静得很。</p>
鄂尔多沿着溪岸走，步子不快不慢。</p>
身边那个人走在他右手边，隔了半步的距离。</p>
一顶黑色瓜皮帽压住满头青丝，帽檐下露出一截白玉般的额头，眉目在雾气中半掩半映。</p>
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墨色丝绦，脚蹬一双黑面布靴，干干净净，利利索索。</p>
王瑷手里拿着一根枯枝，随手拨弄着路边的草叶。</p>
草叶上的露水被打落，湿了她的靴尖。</p>
她不在意。</p>
“这里的雾比广东大。”她说。</p>
鄂尔多偏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p>
前面是一座石桥，桥不高，拱形的桥洞下溪水潺潺，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弹琵琶。</p>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模糊了，只隐约看出“浣花”二字。</p>
王瑷在碑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刻字，指尖在凹陷的笔画间慢慢滑过。</p>
鄂尔多在她身后站定，负手而立。</p>
……</p>
石桥，溪水，雾气，两个人。</p>
桥头一棵老梅树的枝桠横过来，正好在他们头顶伸展开去，光秃秃的枝条上缀着几个小小的花苞，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清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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