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当面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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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妙然在窗前站到半夜。</p>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条街沉入黑暗，只有林凡家那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光。那光昏黄暗淡，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p>
她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病倒的中年人，想起林凡今早咳出的暗红色血块，想起老乞丐说的肺痨症状。</p>
一切都太符合。</p>
符合得像精心设计的戏码。</p>
她转身离开窗边，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与林凡接触的每一个细节：藏书楼里他低头翻书的侧脸，宴会上他打翻酒杯的慌乱，院子里他搓着手的惶恐，还有今天他隔着门缝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p>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又矛盾的影子。</p>
天快亮时，苏妙然终于做了决定。</p>
她要再去一趟林凡家。</p>
这次，不带随从，不穿白衣，就像个普通邻居串门。她倒要看看，这个看似病弱胆小的读书人，到底能装到什么地步。</p>
晨光微露时，她起身洗漱，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对镜照了照，镜中女子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p>
她推门出去。</p>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整理摊位。卖豆浆的老汉看见她，愣了下，低头继续忙活——显然没认出她是圣女。</p>
苏妙然走到林凡家那条街时，正好遇见王婶提着菜篮子出门。</p>
“哎，姑娘，你找谁？”王婶好奇地问。</p>
“我找林先生，听说他病了，来看看。”苏妙然轻声说。</p>
王婶打量她几眼，叹气：“林先生真是可怜，病得厉害，咳了一夜，我隔着墙都听见了。你要看他啊？这会儿他怕是还没起呢。”</p>
“没事，我等等。”</p>
“那你等等吧。”王婶摇头，“我去买点骨头给他炖汤，病人得补补。”</p>
说完提着篮子走了。</p>
苏妙然走到林凡院门前，抬手敲了敲。</p>
咚咚咚。</p>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虚弱的应答：“谁、谁啊……”</p>
“邻居，来看看你。”苏妙然说。</p>
门开了条缝。</p>
林凡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看见苏妙然，他眼睛瞪大，随即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整个人都在抖。</p>
“圣、圣女？”他喘着气，“您怎么……咳咳……来了……”</p>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苏妙然平静地说，“不请我进去？”</p>
林凡犹豫了下，慢慢拉开门。</p>
院子里的景象让苏妙然挑了挑眉。</p>
昨天还干净整洁的小院，今天一片狼藉。菜地被翻得乱七八糟，泥土洒得到处都是。鸡窝塌了一半，几只鸡蔫头耷脑地蹲在角落。井边的水桶倒了，水流了一地。</p>
整个院子像遭了贼，又像被狂风扫过。</p>
“对、对不起……”林凡缩着肩膀，“昨晚病得厉害，起来吐，不小心碰倒了东西……”</p>
他边说边咳，咳得满脸通红，眼角都渗出泪花。</p>
苏妙然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每个角落。菜地里的泥土是新鲜的，显然是昨晚或今早刚翻动过。鸡窝的木料断口整齐，不像自然倒塌。水桶倒地的方向也不对——如果是病人碰倒的，应该是往外倒，可水是朝屋里方向流的。</p>
“林道友病得不轻啊。”她说。</p>
“老、老毛病了……”林凡扶着门框喘气，“肺痨，治不好的……咳咳……让圣女见笑了……”</p>
苏妙然走到井边，弯腰扶起水桶。桶很沉，装了大半桶水。她回头看了眼林凡瘦弱的身板——这样的病人，能提起这么重的水桶？</p>
“林道友自己打水？”</p>
“没、没力气打……”林凡摇头，“是王婶帮忙打的……”</p>
“王婶刚出门。”</p>
林凡噎了下，又咳起来：“是、是昨天打的……”</p>
苏妙然没再追问，走到菜地边，蹲下身看了看翻开的泥土。土里混着几片碎叶，是普通的白菜叶，但叶脉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侵蚀过。</p>
她捡起一片，指尖捻了捻。</p>
“林道友这菜地……”</p>
“被、被魔气熏坏了……”林凡声音发颤，“昨晚上，西边飘过来黑烟，院子里的菜全蔫了……我吓得不敢出门，今天早上才敢收拾……”</p>
苏妙然站起身，将碎叶捏在掌心。</p>
魔气确实可能飘过来，但柳树庄离这儿三十里，魔气要飘这么远还能侵蚀菜叶，浓度得非常高。可巡天盟设在城西的监测点，昨晚根本没报告魔气异常。</p>
“林道友看见黑烟了？”</p>
“看、看见了……”林凡点头，又摇头，“也、也不算看见……就是感觉天突然黑了，然后闻到臭味……”</p>
“黑烟从哪个方向来？”</p>
“西、西边……”</p>
“具体是西北还是西南？”</p>
林凡愣住，眼神闪烁：“我、我分不清……当时吓得厉害，就、就缩在屋里……”</p>
苏妙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移话题：“林道友平时看医书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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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林凡茫然，“不、不看……”</p>
“那怎么知道自己得的是肺痨？”</p>
“郎、郎中说的……”林凡低头，“三年前请的郎中，说是肺痨，治不好，只能养着……”</p>
“哪个郎中？”</p>
“就、就街上那个李郎中……后来他搬走了……”</p>
苏妙然记在心里。王都确实有个李郎中，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而且李郎中擅长的是妇科，不是肺痨。</p>
她没戳破，继续问：“林道友这病，咳血多吗？”</p>
“有、有时多有时少……”林凡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上面果然有暗红色血渍，“昨晚上咳得多，这块帕子都染红了……”</p>
帕子上的血渍很新鲜，还没完全干透。颜色确实是暗红色，带点泡沫，和医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p>
苏妙然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p>
血渍的分布很奇怪——集中在帕子中央，边缘很干净，像有人特意把血滴在上面，而不是咳上去的。咳血的人都知道，血会喷溅，会沾到嘴角、手指，帕子上应该到处都是血点。</p>
但她没说破，将帕子递还回去。</p>
“林道友要保重身体。”</p>
“谢、谢谢圣女关心……”林凡接过帕子，又咳了几声，咳得弯下腰，整个人摇摇欲坠。</p>
苏妙然伸手扶住他。</p>
手触到他胳膊时，感觉到的是瘦骨嶙峋，皮肤冰凉，确实像久病之人的体温。但她同时感觉到，他肌肉紧绷，脉搏跳动有力，虽然刻意压制，但绝不像濒死之人该有的虚弱。</p>
“林道友坐着说话吧。”她松开手。</p>
林凡晃晃悠悠走到井边的小板凳旁坐下，喘了几口气，脸色苍白如纸。</p>
苏妙然站在他对面，环视院子。</p>
晨光渐亮，院子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她注意到墙角那块木牌不见了——昨天还在的，刻着“苟”字的木牌。</p>
“林道友那块护身符呢？”</p>
林凡身子一僵，随即咳嗽掩饰：“丢、丢了……昨晚收拾院子，不知道掉哪去了……”</p>
“那块木牌不是开过光吗？丢了不可惜？”</p>
“是、是可惜……”林凡低头，“但丢了也没办法……”</p>
苏妙然没再追问，走到鸡窝边看了看。几只鸡见她靠近，扑腾着翅膀躲开，但动作迟缓，像生了病。</p>
“这些鸡……”</p>
“也、也被魔气熏坏了……”林凡叹气，“下不了蛋了，养着也是白费粮食……”</p>
苏妙然伸手抓起一只鸡。鸡挣扎了几下，很快蔫了。她检查鸡的眼睛、羽毛、爪子，都没发现魔气侵蚀的痕迹。倒像是……被喂了某种安神的药物。</p>
她放下鸡，拍了拍手上灰尘。</p>
“林道友，柳树庄的事，听说了吗？”</p>
“听、听说了……”林凡点头，“街坊都在传，说是有神仙显灵，救了全庄人……”</p>
“你觉得是神仙吗？”</p>
“肯、肯定是！”林凡一脸虔诚，“不是神仙，谁能驱散魔气？圣女您说是不是？”</p>
苏妙然盯着他的眼睛：“我倒觉得，不是神仙，而是某个精通阵法的高人。他在庄子周围布下阵法，截断地脉，引导魔气绕行，才救了那些人。”</p>
林凡眼神闪了闪，干笑：“圣、圣女说得对……我、我什么都不懂……”</p>
“林道友懂阵法吗？”</p>
“不、不懂……”</p>
“可我听说，林道友在藏书楼借了不少阵法书籍。”</p>
“瞎、瞎看的……”林凡搓着手，“看不懂，就是图个热闹……”</p>
“那《七星锁灵阵》呢？林道友借的那本《古封印术考》里，详细记载了这个阵法。”</p>
林凡额头上冒出冷汗，结巴道：“我、我翻过那本书，但、但没看懂……太深奥了……”</p>
“是吗？”苏妙然走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可我怎么觉得，林道友不仅看懂了，还用在柳树庄了呢？”</p>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p>
林凡僵坐在小板凳上，脸色由蜡黄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满是恐惧——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慌了。</p>
苏妙然盯着他，等待回答。</p>
几息后，林凡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从板凳上滑下来，跪倒在地。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泪鼻涕一起流，样子凄惨极了。</p>
“圣、圣女……您别吓我……”他边咳边哭，“我、我胆子小……经不起吓……”</p>
苏妙然皱眉。</p>
“我、我要真是高人……还能病成这样？”林凡抬起脸，满脸泪痕，“您看看我……咳得半条命都没了……哪有力气布阵救人？”</p>
他说得凄惨，配合那副病容，确实有说服力。</p>
苏妙然沉默。</p>
她其实也没把握。林凡的破绽很多，但证据一个都没有。病可能是装的，但装到这种程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骨嶙峋——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和维持。而且他身上那股病气，不是单纯易容能模仿的。</p>
除非……他真有病，但病是假的。</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这个念头闪过，苏妙然心里一动。</p>
她蹲下身，伸手搭在林凡手腕上。</p>
脉搏跳动很快，但节律整齐，力度适中。这不是肺痨患者该有的脉象——肺痨后期，脉象应该是细数无力，甚至出现结代脉。</p>
林凡的手腕冰凉，但掌心有汗。</p>
“林道友。”苏妙然松开手，“我认识一位名医，专治肺痨。改日请他来给你看看，或许有救。”</p>
林凡愣住，随即连连摇头：“不、不用了……我这病治不好的……别浪费钱……”</p>
“巡天盟出钱。”</p>
“真、真的不用……”林凡挣扎着站起来，扶着井台喘气，“我、我自己清楚……没几天活头了……圣女您忙大事，别、别管我了……”</p>
他说得悲凉，眼神却闪过一丝慌乱。</p>
苏妙然捕捉到了。</p>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p>
“那林道友多保重。若有需要，随时来巡天盟找我。”</p>
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p>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p>
林凡还扶着井台站着，佝偻着背，晨风吹起他破烂的衣角，显得格外凄惨。但他低头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p>
很细微的弧度，一闪即逝。</p>
苏妙然推门出去。</p>
院门在身后关上。</p>
她站在街上，深吸口气。</p>
刚才那番试探，看似什么都没问出来，但她心里更确定了。</p>
林凡绝对有问题。</p>
他的恐惧太刻意，咳血太标准，病容太完美。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戏子，知道观众想看什么，就表演什么。</p>
而且他对答时，看似结巴慌乱，但每个问题都避开了要害。问她黑烟方向，他分不清；问医书郎中，他推说搬走了；问阵法书籍，他说看不懂。</p>
滴水不漏。</p>
太滴水不漏了。</p>
普通人被圣女这样逼问，早就吓得语无伦次，要么拼命辩解，要么崩溃大哭。可林凡虽然装得害怕，但思路清晰，回答都在点上。</p>
这不合理。</p>
苏妙然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p>
她回头看向林凡家紧闭的院门，眼神复杂。</p>
这个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p>
为什么要救柳树庄的人？</p>
又为什么，要装病躲着她？</p>
她想不通。</p>
但有一点她清楚：不能逼太紧。</p>
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何况这个“兔子”，可能根本不是兔子。</p>
她决定换个方式。</p>
明的不行，来暗的。</p>
苏妙然快步走回巡天盟总部，直接找到负责侦查的副堂主。</p>
“派两个人，盯住西街那个叫林凡的读书人。”她吩咐，“二十四小时轮班，记录他的一切行踪，接触的所有人。但不要惊动他，远远看着就行。”</p>
“是。”副堂主点头，“要盯多久？”</p>
“直到我喊停。”苏妙然顿了顿，“记住，一定不能让他发现。这个人……很警觉。”</p>
副堂主领命而去。</p>
苏妙然走到窗前，望向西街方向。</p>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王都，街上行人渐多，新的一天开始了。</p>
而她与林凡之间的猫鼠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p>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凡，正靠在门板上，擦掉嘴角伪造的血渍，长长松了口气。</p>
“总算糊弄过去了……”</p>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洗去易容丹的痕迹，露出原本清秀但疲惫的脸。</p>
装病太累了。</p>
要时刻保持病态，要控制咳嗽的节奏，要制造咳血的假象，还要应付苏妙然那种聪明人的盘问。</p>
比真打一架还累。</p>
他走到屋里，从床底下摸出半个烤红薯——昨晚没吃完的。啃了一口，甜糯的口感让他稍微放松。</p>
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p>
苏妙然虽然走了，但肯定没放弃。她那种人，不查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p>
得继续装，装得更像，装到她彻底相信为止。</p>
林凡三口两口吃完红薯，躺回床上。</p>
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想想下一步。</p>
装病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苏妙然迟早会请郎中来看，到时候一搭脉就露馅。</p>
得在那之前，想个彻底解决的办法。</p>
或者……干脆跑路？</p>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按下。</p>
跑能跑哪去？魔气正在扩散，整个大陆都不安全。王都至少有巡天盟守着，相对安全些。</p>
而且他跑了，更坐实嫌疑。苏妙然肯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更麻烦。</p>
“难啊……”林凡叹气，翻了个身。</p>
窗外传来王婶的声音：“林先生！我给你炖了骨头汤！”</p>
他赶紧爬起来，重新摆出病容，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应道：“来、来了……”</p>
生活还得继续。</p>
戏，也得继续演。</p>
只是不知道，这场戏还要演多久。</p>
他推开门，接过王婶递来的汤碗，露出感激的笑容。</p>
心里却在想：苏妙然，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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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妙然在窗前站到半夜。</p>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条街沉入黑暗，只有林凡家那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光。那光昏黄暗淡，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p>
她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病倒的中年人，想起林凡今早咳出的暗红色血块，想起老乞丐说的肺痨症状。</p>
一切都太符合。</p>
符合得像精心设计的戏码。</p>
她转身离开窗边，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与林凡接触的每一个细节：藏书楼里他低头翻书的侧脸，宴会上他打翻酒杯的慌乱，院子里他搓着手的惶恐，还有今天他隔着门缝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p>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又矛盾的影子。</p>
天快亮时，苏妙然终于做了决定。</p>
她要再去一趟林凡家。</p>
这次，不带随从，不穿白衣，就像个普通邻居串门。她倒要看看，这个看似病弱胆小的读书人，到底能装到什么地步。</p>
晨光微露时，她起身洗漱，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对镜照了照，镜中女子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p>
她推门出去。</p>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整理摊位。卖豆浆的老汉看见她，愣了下，低头继续忙活——显然没认出她是圣女。</p>
苏妙然走到林凡家那条街时，正好遇见王婶提着菜篮子出门。</p>
“哎，姑娘，你找谁？”王婶好奇地问。</p>
“我找林先生，听说他病了，来看看。”苏妙然轻声说。</p>
王婶打量她几眼，叹气：“林先生真是可怜，病得厉害，咳了一夜，我隔着墙都听见了。你要看他啊？这会儿他怕是还没起呢。”</p>
“没事，我等等。”</p>
“那你等等吧。”王婶摇头，“我去买点骨头给他炖汤，病人得补补。”</p>
说完提着篮子走了。</p>
苏妙然走到林凡院门前，抬手敲了敲。</p>
咚咚咚。</p>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虚弱的应答：“谁、谁啊……”</p>
“邻居，来看看你。”苏妙然说。</p>
门开了条缝。</p>
林凡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看见苏妙然，他眼睛瞪大，随即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整个人都在抖。</p>
“圣、圣女？”他喘着气，“您怎么……咳咳……来了……”</p>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苏妙然平静地说，“不请我进去？”</p>
林凡犹豫了下，慢慢拉开门。</p>
院子里的景象让苏妙然挑了挑眉。</p>
昨天还干净整洁的小院，今天一片狼藉。菜地被翻得乱七八糟，泥土洒得到处都是。鸡窝塌了一半，几只鸡蔫头耷脑地蹲在角落。井边的水桶倒了，水流了一地。</p>
整个院子像遭了贼，又像被狂风扫过。</p>
“对、对不起……”林凡缩着肩膀，“昨晚病得厉害，起来吐，不小心碰倒了东西……”</p>
他边说边咳，咳得满脸通红，眼角都渗出泪花。</p>
苏妙然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每个角落。菜地里的泥土是新鲜的，显然是昨晚或今早刚翻动过。鸡窝的木料断口整齐，不像自然倒塌。水桶倒地的方向也不对——如果是病人碰倒的，应该是往外倒，可水是朝屋里方向流的。</p>
“林道友病得不轻啊。”她说。</p>
“老、老毛病了……”林凡扶着门框喘气，“肺痨，治不好的……咳咳……让圣女见笑了……”</p>
苏妙然走到井边，弯腰扶起水桶。桶很沉，装了大半桶水。她回头看了眼林凡瘦弱的身板——这样的病人，能提起这么重的水桶？</p>
“林道友自己打水？”</p>
“没、没力气打……”林凡摇头，“是王婶帮忙打的……”</p>
“王婶刚出门。”</p>
林凡噎了下，又咳起来：“是、是昨天打的……”</p>
苏妙然没再追问，走到菜地边，蹲下身看了看翻开的泥土。土里混着几片碎叶，是普通的白菜叶，但叶脉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侵蚀过。</p>
她捡起一片，指尖捻了捻。</p>
“林道友这菜地……”</p>
“被、被魔气熏坏了……”林凡声音发颤，“昨晚上，西边飘过来黑烟，院子里的菜全蔫了……我吓得不敢出门，今天早上才敢收拾……”</p>
苏妙然站起身，将碎叶捏在掌心。</p>
魔气确实可能飘过来，但柳树庄离这儿三十里，魔气要飘这么远还能侵蚀菜叶，浓度得非常高。可巡天盟设在城西的监测点，昨晚根本没报告魔气异常。</p>
“林道友看见黑烟了？”</p>
“看、看见了……”林凡点头，又摇头，“也、也不算看见……就是感觉天突然黑了，然后闻到臭味……”</p>
“黑烟从哪个方向来？”</p>
“西、西边……”</p>
“具体是西北还是西南？”</p>
林凡愣住，眼神闪烁：“我、我分不清……当时吓得厉害，就、就缩在屋里……”</p>
苏妙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移话题：“林道友平时看医书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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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林凡茫然，“不、不看……”</p>
“那怎么知道自己得的是肺痨？”</p>
“郎、郎中说的……”林凡低头，“三年前请的郎中，说是肺痨，治不好，只能养着……”</p>
“哪个郎中？”</p>
“就、就街上那个李郎中……后来他搬走了……”</p>
苏妙然记在心里。王都确实有个李郎中，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而且李郎中擅长的是妇科，不是肺痨。</p>
她没戳破，继续问：“林道友这病，咳血多吗？”</p>
“有、有时多有时少……”林凡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上面果然有暗红色血渍，“昨晚上咳得多，这块帕子都染红了……”</p>
帕子上的血渍很新鲜，还没完全干透。颜色确实是暗红色，带点泡沫，和医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p>
苏妙然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p>
血渍的分布很奇怪——集中在帕子中央，边缘很干净，像有人特意把血滴在上面，而不是咳上去的。咳血的人都知道，血会喷溅，会沾到嘴角、手指，帕子上应该到处都是血点。</p>
但她没说破，将帕子递还回去。</p>
“林道友要保重身体。”</p>
“谢、谢谢圣女关心……”林凡接过帕子，又咳了几声，咳得弯下腰，整个人摇摇欲坠。</p>
苏妙然伸手扶住他。</p>
手触到他胳膊时，感觉到的是瘦骨嶙峋，皮肤冰凉，确实像久病之人的体温。但她同时感觉到，他肌肉紧绷，脉搏跳动有力，虽然刻意压制，但绝不像濒死之人该有的虚弱。</p>
“林道友坐着说话吧。”她松开手。</p>
林凡晃晃悠悠走到井边的小板凳旁坐下，喘了几口气，脸色苍白如纸。</p>
苏妙然站在他对面，环视院子。</p>
晨光渐亮，院子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她注意到墙角那块木牌不见了——昨天还在的，刻着“苟”字的木牌。</p>
“林道友那块护身符呢？”</p>
林凡身子一僵，随即咳嗽掩饰：“丢、丢了……昨晚收拾院子，不知道掉哪去了……”</p>
“那块木牌不是开过光吗？丢了不可惜？”</p>
“是、是可惜……”林凡低头，“但丢了也没办法……”</p>
苏妙然没再追问，走到鸡窝边看了看。几只鸡见她靠近，扑腾着翅膀躲开，但动作迟缓，像生了病。</p>
“这些鸡……”</p>
“也、也被魔气熏坏了……”林凡叹气，“下不了蛋了，养着也是白费粮食……”</p>
苏妙然伸手抓起一只鸡。鸡挣扎了几下，很快蔫了。她检查鸡的眼睛、羽毛、爪子，都没发现魔气侵蚀的痕迹。倒像是……被喂了某种安神的药物。</p>
她放下鸡，拍了拍手上灰尘。</p>
“林道友，柳树庄的事，听说了吗？”</p>
“听、听说了……”林凡点头，“街坊都在传，说是有神仙显灵，救了全庄人……”</p>
“你觉得是神仙吗？”</p>
“肯、肯定是！”林凡一脸虔诚，“不是神仙，谁能驱散魔气？圣女您说是不是？”</p>
苏妙然盯着他的眼睛：“我倒觉得，不是神仙，而是某个精通阵法的高人。他在庄子周围布下阵法，截断地脉，引导魔气绕行，才救了那些人。”</p>
林凡眼神闪了闪，干笑：“圣、圣女说得对……我、我什么都不懂……”</p>
“林道友懂阵法吗？”</p>
“不、不懂……”</p>
“可我听说，林道友在藏书楼借了不少阵法书籍。”</p>
“瞎、瞎看的……”林凡搓着手，“看不懂，就是图个热闹……”</p>
“那《七星锁灵阵》呢？林道友借的那本《古封印术考》里，详细记载了这个阵法。”</p>
林凡额头上冒出冷汗，结巴道：“我、我翻过那本书，但、但没看懂……太深奥了……”</p>
“是吗？”苏妙然走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可我怎么觉得，林道友不仅看懂了，还用在柳树庄了呢？”</p>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p>
林凡僵坐在小板凳上，脸色由蜡黄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满是恐惧——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慌了。</p>
苏妙然盯着他，等待回答。</p>
几息后，林凡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从板凳上滑下来，跪倒在地。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泪鼻涕一起流，样子凄惨极了。</p>
“圣、圣女……您别吓我……”他边咳边哭，“我、我胆子小……经不起吓……”</p>
苏妙然皱眉。</p>
“我、我要真是高人……还能病成这样？”林凡抬起脸，满脸泪痕，“您看看我……咳得半条命都没了……哪有力气布阵救人？”</p>
他说得凄惨，配合那副病容，确实有说服力。</p>
苏妙然沉默。</p>
她其实也没把握。林凡的破绽很多，但证据一个都没有。病可能是装的，但装到这种程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骨嶙峋——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和维持。而且他身上那股病气，不是单纯易容能模仿的。</p>
除非……他真有病，但病是假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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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闪过，苏妙然心里一动。</p>
她蹲下身，伸手搭在林凡手腕上。</p>
脉搏跳动很快，但节律整齐，力度适中。这不是肺痨患者该有的脉象——肺痨后期，脉象应该是细数无力，甚至出现结代脉。</p>
林凡的手腕冰凉，但掌心有汗。</p>
“林道友。”苏妙然松开手，“我认识一位名医，专治肺痨。改日请他来给你看看，或许有救。”</p>
林凡愣住，随即连连摇头：“不、不用了……我这病治不好的……别浪费钱……”</p>
“巡天盟出钱。”</p>
“真、真的不用……”林凡挣扎着站起来，扶着井台喘气，“我、我自己清楚……没几天活头了……圣女您忙大事，别、别管我了……”</p>
他说得悲凉，眼神却闪过一丝慌乱。</p>
苏妙然捕捉到了。</p>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p>
“那林道友多保重。若有需要，随时来巡天盟找我。”</p>
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p>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p>
林凡还扶着井台站着，佝偻着背，晨风吹起他破烂的衣角，显得格外凄惨。但他低头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p>
很细微的弧度，一闪即逝。</p>
苏妙然推门出去。</p>
院门在身后关上。</p>
她站在街上，深吸口气。</p>
刚才那番试探，看似什么都没问出来，但她心里更确定了。</p>
林凡绝对有问题。</p>
他的恐惧太刻意，咳血太标准，病容太完美。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戏子，知道观众想看什么，就表演什么。</p>
而且他对答时，看似结巴慌乱，但每个问题都避开了要害。问她黑烟方向，他分不清；问医书郎中，他推说搬走了；问阵法书籍，他说看不懂。</p>
滴水不漏。</p>
太滴水不漏了。</p>
普通人被圣女这样逼问，早就吓得语无伦次，要么拼命辩解，要么崩溃大哭。可林凡虽然装得害怕，但思路清晰，回答都在点上。</p>
这不合理。</p>
苏妙然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p>
她回头看向林凡家紧闭的院门，眼神复杂。</p>
这个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p>
为什么要救柳树庄的人？</p>
又为什么，要装病躲着她？</p>
她想不通。</p>
但有一点她清楚：不能逼太紧。</p>
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何况这个“兔子”，可能根本不是兔子。</p>
她决定换个方式。</p>
明的不行，来暗的。</p>
苏妙然快步走回巡天盟总部，直接找到负责侦查的副堂主。</p>
“派两个人，盯住西街那个叫林凡的读书人。”她吩咐，“二十四小时轮班，记录他的一切行踪，接触的所有人。但不要惊动他，远远看着就行。”</p>
“是。”副堂主点头，“要盯多久？”</p>
“直到我喊停。”苏妙然顿了顿，“记住，一定不能让他发现。这个人……很警觉。”</p>
副堂主领命而去。</p>
苏妙然走到窗前，望向西街方向。</p>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王都，街上行人渐多，新的一天开始了。</p>
而她与林凡之间的猫鼠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p>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凡，正靠在门板上，擦掉嘴角伪造的血渍，长长松了口气。</p>
“总算糊弄过去了……”</p>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洗去易容丹的痕迹，露出原本清秀但疲惫的脸。</p>
装病太累了。</p>
要时刻保持病态，要控制咳嗽的节奏，要制造咳血的假象，还要应付苏妙然那种聪明人的盘问。</p>
比真打一架还累。</p>
他走到屋里，从床底下摸出半个烤红薯——昨晚没吃完的。啃了一口，甜糯的口感让他稍微放松。</p>
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p>
苏妙然虽然走了，但肯定没放弃。她那种人，不查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p>
得继续装，装得更像，装到她彻底相信为止。</p>
林凡三口两口吃完红薯，躺回床上。</p>
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想想下一步。</p>
装病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苏妙然迟早会请郎中来看，到时候一搭脉就露馅。</p>
得在那之前，想个彻底解决的办法。</p>
或者……干脆跑路？</p>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按下。</p>
跑能跑哪去？魔气正在扩散，整个大陆都不安全。王都至少有巡天盟守着，相对安全些。</p>
而且他跑了，更坐实嫌疑。苏妙然肯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更麻烦。</p>
“难啊……”林凡叹气，翻了个身。</p>
窗外传来王婶的声音：“林先生！我给你炖了骨头汤！”</p>
他赶紧爬起来，重新摆出病容，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应道：“来、来了……”</p>
生活还得继续。</p>
戏，也得继续演。</p>
只是不知道，这场戏还要演多久。</p>
他推开门，接过王婶递来的汤碗，露出感激的笑容。</p>
心里却在想：苏妙然，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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