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竹子活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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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宗的人走干净以后，林凡没回柴房。</p>
他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一直蹲到太阳落山。</p>
阿青立在他旁边的树杈上，青白相间的竿身被夕阳映成淡金色，竿头微微往他这边倾，像在等他开口。</p>
林凡没开口。</p>
他在想那面旗子。</p>
那面旗子烧得太顺了。</p>
顺到他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那旗子是不是本来就想烧。</p>
他不是第一次用吞噬诀拨别人的术法。在下界的时候拨过很多次，拨飞剑，拨符篆，拨阵法，甚至拨过别人渡劫时的天雷。</p>
但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这么顺。</p>
那面旗子是烈阳宗的制式法器，旗杆上刻着三重阵法，每一重都有防止仙元紊乱的保护机制。他拨第一下的时候，那些保护机制跟死了一样。</p>
不是被他破开的。</p>
是主动让开的。</p>
就像有人提前把门锁卸了，就等着他伸手去推。</p>
林凡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牌，放在掌心。</p>
木牌还是温的。</p>
他低头看木牌表面那道新纹路。</p>
昨晚还是一截弯弯绕绕的细线，现在已经长出了一片完整的叶子。叶子很小，只有他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叶脉清晰，叶尖微微上翘。</p>
林凡用指腹刮了一下那片叶子。</p>
刮不掉。</p>
不是刻上去的，是从木头里自己长出来的。</p>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p>
背面那三道旧符文安安静静躺着，一点要长新芽的意思都没有。</p>
他又把木牌翻回正面。</p>
月光从槐树枝叶缝隙里筛下来，照在那片竹叶纹路上，叶脉里隐约有东西在流动。</p>
不是仙元。</p>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光。</p>
淡到不把木牌凑到眼前根本看不见。</p>
林凡盯着那道青光看了很久。</p>
他想起白天拨火气的时候，木牌震了一下。</p>
不是警告的那种震。</p>
是兴奋。</p>
像饿了三天的狗闻到了肉香。</p>
他把木牌按在胸口。</p>
抬头看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p>
烈阳宗的人临走时说的那几句话，他一句没漏全记住了。</p>
周姓弟子说今天这事邪门，说回去要禀报宗门，说下次来的就不是他们几个了。</p>
那个被烧了袖子的师弟说出门前眼皮一直跳。</p>
老宗主说祖师护佑。</p>
弟子们说肯定是祖师显灵。</p>
林凡从槐树上滑下来。</p>
他没回柴房。</p>
他往后山走。</p>
阿青立在他脚边没动。</p>
林凡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p>
阿青还在树杈上杵着。</p>
“不走？”林凡问。</p>
阿青晃了一下竿头。</p>
不是不走的意思。</p>
是不敢走的意思。</p>
林凡看了它两息。</p>
他走回去，伸手把阿青从树杈上拔下来。</p>
“跟着。”他说。</p>
阿青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p>
后山的枯竹林夜里比白天更静。</p>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竹竿的声音都没有。</p>
林凡踩着满地的落叶往里走，脚下咔嚓咔嚓响，像在嚼什么脆东西。</p>
他走到那块青石板跟前，停下来。</p>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出石面那些模糊的刻痕。</p>
林凡蹲下来，用手掌把石板上的落叶扫开。</p>
刻痕很深，不是随便划的。</p>
他试着用手指顺着刻痕描。</p>
描到第三道的时候，他描不下去了。</p>
不是刻痕断了。</p>
是他的手指停住了。</p>
他发现自己描的这道刻痕，跟木牌背面那三道旧符文里的某一道长得几乎一样。</p>
不是完全一样。</p>
是神似。</p>
像同一个人写的同一个字，只是隔了几百年，笔迹有些不一样了。</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他把木牌掏出来，放在青石板正中央。</p>
木牌落上去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掉进泥里。</p>
月光照着木牌，照着青石板，照着那些几百年前被人用心刻下的纹路。</p>
林凡盘腿坐下来。</p>
他把呼吸放慢。</p>
他把心跳放慢。</p>
他把吞噬诀调到最低档。</p>
不是吸收。</p>
是把感知放出去。</p>
像一张网，从他坐着的位置开始往外铺，铺过青石板边缘，铺过干裂的泥土，铺过那些枯了几百年的竹根。</p>
他感知到了。</p>
这片竹林下面有东西。</p>
不是实物。</p>
是道韵。</p>
很老很老的道韵，老到几乎要散干净了。</p>
但它还在。</p>
像一根烧了很久很久的香，香灰落了一地，香头那点火星还没灭。</p>
林凡没去碰那点火星。</p>
他把感知收回来。</p>
睁开眼。</p>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竹林还是静悄悄的。</p>
他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的木牌。</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亮了一下。</p>
不是反射月光。</p>
是自己亮的。</p>
林凡把手指按在那片叶子上。</p>
道韵从他指尖渗进来。</p>
凉的。</p>
不是刺骨的凉。</p>
是竹林里那种晒不到太阳的凉。</p>
他把这道韵引到掌心，没有收进丹田，而是按在地上。</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按在青石板边缘那道最宽的裂缝上。</p>
裂缝底下就是那根昨晚被他喂过的竹根。</p>
竹根今天反应比昨晚快多了。</p>
林凡的道韵刚渗进去，它就把整个根尖都扎过来。</p>
不是试探。</p>
是抢。</p>
像饿了几百年终于闻到饭香的老叫花，连筷子都不要了，直接上手抓。</p>
林凡没躲。</p>
他把掌心的道韵铺开，铺成薄薄一层。</p>
竹根把整个根尖埋进去。</p>
它后面连着的那根竹竿抖了一下。</p>
林凡抬头看那根竹竿。</p>
竹竿还是枯黄的，干裂的，竹皮一按就往下陷。</p>
但靠近根部那一小截，裂开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青。</p>
很淡很淡的青。</p>
淡到不把脸凑近根本看不见。</p>
林凡把脸凑近。</p>
是青的。</p>
不是那种枯死多年的灰青。</p>
是刚砍下来的新鲜竹子才有的青白。</p>
他伸手摸了摸。</p>
凉的。</p>
但不是死物的凉。</p>
是活物在睡觉时的凉。</p>
林凡把手指收回来。</p>
他低头看青石板上的木牌。</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又亮了一下。</p>
这回亮得比刚才久。</p>
他忽然明白这片竹林为什么枯了几百年还不肯死了。</p>
不是竹子不肯死。</p>
是这片地底下那缕道韵不肯散。</p>
它在等。</p>
等一个能把它接住的人。</p>
林凡把木牌从青石板上拿起来。</p>
他站起来。</p>
低头看着那根透出青色的竹竿。</p>
竹竿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立着，那些干裂的竹皮在夜风里轻轻翕动。</p>
林凡把木牌按在竹竿根部。</p>
按在那道刚刚透出青色的裂缝上。</p>
木牌烫了一下。</p>
不是温热。</p>
是烫。</p>
烫到林凡差点松手。</p>
但他没松。</p>
他把木牌死死按在竹竿上，按了整整半炷香。</p>
那缕青从裂缝里渗出来，渗进木牌，渗进那片竹叶纹路里。</p>
木牌亮得像一盏灯。</p>
然后灯灭了。</p>
林凡把手松开。</p>
木牌还是那块木牌，温温的，那片竹叶纹路比刚才又深了一点。</p>
他把木牌翻过来。</p>
背面那三道旧符文还在，但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纹路。</p>
不是符文。</p>
是竹根。</p>
林凡用指腹摸了摸那圈竹根纹路。</p>
凉的。</p>
他抬起头。</p>
那根竹竿还是枯黄的，干裂的，被月光照得灰白。</p>
但靠近根部那一小截青，比刚才大了一圈。</p>
林凡蹲下来。</p>
他看着那截青。</p>
青色的边缘还在往外爬。</p>
很慢很慢。</p>
像蜗牛在墙上留下的痕迹。</p>
他看了很久。</p>
久到月亮从竹林东边移到了竹林正头顶。</p>
那截青爬到了第二个竹节。</p>
林凡站起来。</p>
他低头看着那根竹竿。</p>
竹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p>
不是风吹的。</p>
林凡把它扶稳。</p>
“明天我再来。”他说。</p>
他转身往竹林外走。</p>
走出三步。</p>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p>
咔嚓。</p>
不是竹竿断裂的声音。</p>
是干裂的竹皮被新生的竹肉撑开一条缝的声音。</p>
林凡没回头。</p>
他继续往外走。</p>
走出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牌。</p>
木牌还是温的。</p>
他把木牌按回胸口。</p>
抬头看天。</p>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p>
他往柴房走。</p>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p>
他回头看。</p>
月光底下，竹林边缘站着个东西。</p>
不是人。</p>
是那根竹竿。</p>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竹林深处移出来了，就立在林凡刚才停步的位置。</p>
青白相间的竿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刚从画里拔下来的仙草。</p>
林凡看了它三息。</p>
“你根呢。”他问。</p>
竹竿没回答。</p>
他走回去。</p>
蹲下来。</p>
用手扒开竹竿底部的泥土。</p>
没有根。</p>
切口是新的，齐整利落，边缘还在渗出透明的汁液。</p>
林凡看着那道切口看了很久。</p>
他把土填回去。</p>
站起来。</p>
“你根留在地下。”他说，“是为了守着什么？”</p>
竹竿晃了一下。</p>
不是点头。</p>
是那种被猜中之后不好意思的晃。</p>
林凡没再问。</p>
他伸手把竹竿从地上拔起来。</p>
竹竿很轻。</p>
轻得像一根空心的芦苇。</p>
他握着竹竿往柴房走。</p>
竹竿在他手里安静躺着，竿身微微发热。</p>
林凡推开柴房那扇歪门。</p>
他没点灯。</p>
他摸着黑走到床边，把竹竿靠在床架旁边。</p>
躺下来。</p>
闭上眼睛。</p>
三息后他睁开眼。</p>
竹竿还立在床架旁边，竿头往他这边倾。</p>
“你不用守夜。”林凡说。</p>
竹竿没动。</p>
林凡翻了个身，背对着它。</p>
五息后他又翻回来。</p>
竹竿还在看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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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它没有眼睛。</p>
“你叫什么。”林凡问。</p>
竹竿当然不会说话。</p>
林凡盯着它的竿头。</p>
竿头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青光，像萤火虫。</p>
“阿青。”他说。</p>
竹竿晃了一下。</p>
竿头往他这边倾过来一点。</p>
像在点头。</p>
林凡闭上眼睛。</p>
这回他睡着了。</p>
第二天林凡是被阿青敲醒的。</p>
竿头一下一下点在他肩膀上，不重，但很执着。</p>
林凡睁开眼。</p>
阳光从柴房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p>
阿青还在敲他。</p>
“干嘛。”林凡坐起来。</p>
阿青把竿头往门外一指。</p>
林凡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p>
柴房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能看见竹林边缘那棵歪脖子老槐树。</p>
老槐树下站着个人。</p>
是前两天那个在竹林边缘转了三圈愣是没看见他的孙姓弟子。</p>
他今天没转圈。</p>
他就站在老槐树底下，盯着林凡这间柴房。</p>
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p>
皱的。</p>
他又看了看靠在床边的阿青。</p>
青的，亮的，直挺挺的。</p>
他站起来，把阿青握在手里。</p>
推开柴房门。</p>
孙姓弟子看见他，眼睛顿时瞪圆了。</p>
“林……林师弟。”他盯着阿青，“你这竹子……”</p>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竿。</p>
“捡的。”他说。</p>
“捡的？”</p>
“嗯。”林凡面不改色，“后山捡的。”</p>
孙姓弟子张了张嘴。</p>
他记得后山那片枯竹林已经死了几百年了。</p>
他记得自己昨天还从那边路过，满地枯黄，一根绿的都没有。</p>
他记得……</p>
他记不得了。</p>
因为林凡在他开始回忆之前问了一句：“师兄来后山有事？”</p>
孙姓弟子的思路被打断，愣了一瞬。</p>
“哦，老宗主让我来叫你。”他说。</p>
“叫我？”</p>
“嗯。”孙姓弟子挠挠头，“老宗主说，后山那片竹林，以后归你管了。”</p>
林凡顿了一下。</p>
“还有别的吗。”</p>
“还有。”孙姓弟子想了想，“老宗主说，让你有空去祠堂上柱香。”</p>
他顿了顿。</p>
“老宗主说，昨晚他又梦见祖师了。”</p>
林凡没说话。</p>
孙姓弟子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阿青。</p>
这回他没问竹子的事。</p>
他转身走了。</p>
林凡站在柴房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里那根青竹竿上。</p>
阿青在他掌心发热。</p>
他把木牌从怀里摸出来。</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又深了一点。</p>
他抬头看那片枯竹林。</p>
风吹过来，竹叶没有，竹竿还在。</p>
那根昨晚被他喂过道韵的竹竿，根部那一截青，已经爬到第三个竹节了。</p>
林凡把木牌按回胸口。</p>
他握着阿青往竹林里走。</p>
走到那块青石板跟前，他停下来。</p>
他没有坐下去。</p>
他就站在青石板边上，低头看着那二十三处活根的位置。</p>
阿青立在他脚边，竿身挺直。</p>
林凡把吞噬诀运转起来。</p>
他把丹田里那点存货全引出来。</p>
铺开。</p>
铺成薄薄一层。</p>
铺在那二十三处活根上。</p>
根须们几乎是抢着扑上来。</p>
二十三处活根全动了。</p>
它们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细的像发丝，粗的像筷子，争先恐后扎进林凡铺的那层道韵里。</p>
林凡感觉自己被二十三张嘴同时嘬了一口。</p>
丹田里那点存货瞬间下去三分之一。</p>
他没躲。</p>
他把剩下的三分之二也铺开。</p>
根须们嘬得更凶了。</p>
有几根特别粗的根须直接从土里钻出来，缠上林凡的手腕。</p>
凉的。</p>
滑的。</p>
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草。</p>
林凡低头看那几根缠在自己手腕上的根须。</p>
它们没用力。</p>
就是轻轻搭着，像怕他跑掉。</p>
林凡没动。</p>
他就那样站着，让二十三张嘴嘬了他半炷香的功夫。</p>
直到丹田里那点道韵见底。</p>
他拍了拍那几根根须。</p>
“没了。”他说，“明天再喂。”</p>
根须们不情不愿地松开。</p>
有几根往回缩的时候还在他手腕上蹭了蹭。</p>
林凡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几道浅浅的水渍。</p>
他用袖子擦掉。</p>
抬头。</p>
那根昨晚被他喂过道韵的竹竿，青已经爬到第四个竹节了。</p>
而且不是一小截。</p>
是整整一圈。</p>
从根部往上，四节竹竿，每一节都泛着新鲜的青白色。</p>
林凡走过去。</p>
伸手摸了摸。</p>
凉的。</p>
但不是清晨那种凉。</p>
是他掌心那点道韵的凉。</p>
他把手收回来。</p>
“明天喂你更多。”他说。</p>
竹竿晃了一下。</p>
不是风吹的。</p>
林凡转身往外走。</p>
走出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低头看阿青。</p>
阿青的竿身还是青白相间，跟昨晚一样。</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但林凡注意到，阿青靠近切口那一端，多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纹路。</p>
不是裂痕。</p>
是竹节。</p>
它在长。</p>
林凡蹲下来。</p>
他看着那道新生的竹节看了很久。</p>
然后他站起来。</p>
把阿青握在手里。</p>
“走吧。”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竿头。</p>
林凡握着它往后山外走。</p>
阳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手里的青竹竿上，照在身后那片依然枯黄的竹林里。</p>
竹林里那根活了四个竹节的竹竿，在风里轻轻摇着。</p>
它旁边那根死了几百年的老竹竿，依然枯黄，依然干裂，依然在风里咔嚓咔嚓响。</p>
但它的根须底下，多了二十三处刚被喂过的活根。</p>
林凡没回头。</p>
他握着阿青走下山坡。</p>
山坡下，老宗主站在祠堂门口，正往这边看。</p>
他看见了林凡。</p>
也看见了林凡手里那根青竹竿。</p>
他没说话。</p>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祠堂里满墙的牌位，点了三炷香。</p>
青烟飘起来。</p>
飘过祠堂敞开的门。</p>
飘过门口那两棵八百年的老柏树。</p>
飘过后山那片枯竹林。</p>
飘到林凡站着的山坡上。</p>
林凡停下来。</p>
他抬头看着那缕青烟。</p>
阿青在他手里发热。</p>
他把木牌按在胸口。</p>
木牌也发热。</p>
他站在山坡上，太阳照着他，风吹着他，那缕青烟从他头顶飘过去，飘向更远的天空。</p>
他站了很久。</p>
然后他往柴房走。</p>
阿青在他手里安静躺着。</p>
柴房门还开着。</p>
他把阿青靠在门边。</p>
阿青没有抗议。</p>
它安静地立在那里，竿身泛着青光，像在等明天。</p>
</p>
烈阳宗的人走干净以后，林凡没回柴房。</p>
他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一直蹲到太阳落山。</p>
阿青立在他旁边的树杈上，青白相间的竿身被夕阳映成淡金色，竿头微微往他这边倾，像在等他开口。</p>
林凡没开口。</p>
他在想那面旗子。</p>
那面旗子烧得太顺了。</p>
顺到他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那旗子是不是本来就想烧。</p>
他不是第一次用吞噬诀拨别人的术法。在下界的时候拨过很多次，拨飞剑，拨符篆，拨阵法，甚至拨过别人渡劫时的天雷。</p>
但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这么顺。</p>
那面旗子是烈阳宗的制式法器，旗杆上刻着三重阵法，每一重都有防止仙元紊乱的保护机制。他拨第一下的时候，那些保护机制跟死了一样。</p>
不是被他破开的。</p>
是主动让开的。</p>
就像有人提前把门锁卸了，就等着他伸手去推。</p>
林凡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牌，放在掌心。</p>
木牌还是温的。</p>
他低头看木牌表面那道新纹路。</p>
昨晚还是一截弯弯绕绕的细线，现在已经长出了一片完整的叶子。叶子很小，只有他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叶脉清晰，叶尖微微上翘。</p>
林凡用指腹刮了一下那片叶子。</p>
刮不掉。</p>
不是刻上去的，是从木头里自己长出来的。</p>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p>
背面那三道旧符文安安静静躺着，一点要长新芽的意思都没有。</p>
他又把木牌翻回正面。</p>
月光从槐树枝叶缝隙里筛下来，照在那片竹叶纹路上，叶脉里隐约有东西在流动。</p>
不是仙元。</p>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光。</p>
淡到不把木牌凑到眼前根本看不见。</p>
林凡盯着那道青光看了很久。</p>
他想起白天拨火气的时候，木牌震了一下。</p>
不是警告的那种震。</p>
是兴奋。</p>
像饿了三天的狗闻到了肉香。</p>
他把木牌按在胸口。</p>
抬头看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p>
烈阳宗的人临走时说的那几句话，他一句没漏全记住了。</p>
周姓弟子说今天这事邪门，说回去要禀报宗门，说下次来的就不是他们几个了。</p>
那个被烧了袖子的师弟说出门前眼皮一直跳。</p>
老宗主说祖师护佑。</p>
弟子们说肯定是祖师显灵。</p>
林凡从槐树上滑下来。</p>
他没回柴房。</p>
他往后山走。</p>
阿青立在他脚边没动。</p>
林凡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p>
阿青还在树杈上杵着。</p>
“不走？”林凡问。</p>
阿青晃了一下竿头。</p>
不是不走的意思。</p>
是不敢走的意思。</p>
林凡看了它两息。</p>
他走回去，伸手把阿青从树杈上拔下来。</p>
“跟着。”他说。</p>
阿青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p>
后山的枯竹林夜里比白天更静。</p>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竹竿的声音都没有。</p>
林凡踩着满地的落叶往里走，脚下咔嚓咔嚓响，像在嚼什么脆东西。</p>
他走到那块青石板跟前，停下来。</p>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出石面那些模糊的刻痕。</p>
林凡蹲下来，用手掌把石板上的落叶扫开。</p>
刻痕很深，不是随便划的。</p>
他试着用手指顺着刻痕描。</p>
描到第三道的时候，他描不下去了。</p>
不是刻痕断了。</p>
是他的手指停住了。</p>
他发现自己描的这道刻痕，跟木牌背面那三道旧符文里的某一道长得几乎一样。</p>
不是完全一样。</p>
是神似。</p>
像同一个人写的同一个字，只是隔了几百年，笔迹有些不一样了。</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他把木牌掏出来，放在青石板正中央。</p>
木牌落上去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掉进泥里。</p>
月光照着木牌，照着青石板，照着那些几百年前被人用心刻下的纹路。</p>
林凡盘腿坐下来。</p>
他把呼吸放慢。</p>
他把心跳放慢。</p>
他把吞噬诀调到最低档。</p>
不是吸收。</p>
是把感知放出去。</p>
像一张网，从他坐着的位置开始往外铺，铺过青石板边缘，铺过干裂的泥土，铺过那些枯了几百年的竹根。</p>
他感知到了。</p>
这片竹林下面有东西。</p>
不是实物。</p>
是道韵。</p>
很老很老的道韵，老到几乎要散干净了。</p>
但它还在。</p>
像一根烧了很久很久的香，香灰落了一地，香头那点火星还没灭。</p>
林凡没去碰那点火星。</p>
他把感知收回来。</p>
睁开眼。</p>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竹林还是静悄悄的。</p>
他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的木牌。</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亮了一下。</p>
不是反射月光。</p>
是自己亮的。</p>
林凡把手指按在那片叶子上。</p>
道韵从他指尖渗进来。</p>
凉的。</p>
不是刺骨的凉。</p>
是竹林里那种晒不到太阳的凉。</p>
他把这道韵引到掌心，没有收进丹田，而是按在地上。</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按在青石板边缘那道最宽的裂缝上。</p>
裂缝底下就是那根昨晚被他喂过的竹根。</p>
竹根今天反应比昨晚快多了。</p>
林凡的道韵刚渗进去，它就把整个根尖都扎过来。</p>
不是试探。</p>
是抢。</p>
像饿了几百年终于闻到饭香的老叫花，连筷子都不要了，直接上手抓。</p>
林凡没躲。</p>
他把掌心的道韵铺开，铺成薄薄一层。</p>
竹根把整个根尖埋进去。</p>
它后面连着的那根竹竿抖了一下。</p>
林凡抬头看那根竹竿。</p>
竹竿还是枯黄的，干裂的，竹皮一按就往下陷。</p>
但靠近根部那一小截，裂开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青。</p>
很淡很淡的青。</p>
淡到不把脸凑近根本看不见。</p>
林凡把脸凑近。</p>
是青的。</p>
不是那种枯死多年的灰青。</p>
是刚砍下来的新鲜竹子才有的青白。</p>
他伸手摸了摸。</p>
凉的。</p>
但不是死物的凉。</p>
是活物在睡觉时的凉。</p>
林凡把手指收回来。</p>
他低头看青石板上的木牌。</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又亮了一下。</p>
这回亮得比刚才久。</p>
他忽然明白这片竹林为什么枯了几百年还不肯死了。</p>
不是竹子不肯死。</p>
是这片地底下那缕道韵不肯散。</p>
它在等。</p>
等一个能把它接住的人。</p>
林凡把木牌从青石板上拿起来。</p>
他站起来。</p>
低头看着那根透出青色的竹竿。</p>
竹竿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立着，那些干裂的竹皮在夜风里轻轻翕动。</p>
林凡把木牌按在竹竿根部。</p>
按在那道刚刚透出青色的裂缝上。</p>
木牌烫了一下。</p>
不是温热。</p>
是烫。</p>
烫到林凡差点松手。</p>
但他没松。</p>
他把木牌死死按在竹竿上，按了整整半炷香。</p>
那缕青从裂缝里渗出来，渗进木牌，渗进那片竹叶纹路里。</p>
木牌亮得像一盏灯。</p>
然后灯灭了。</p>
林凡把手松开。</p>
木牌还是那块木牌，温温的，那片竹叶纹路比刚才又深了一点。</p>
他把木牌翻过来。</p>
背面那三道旧符文还在，但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纹路。</p>
不是符文。</p>
是竹根。</p>
林凡用指腹摸了摸那圈竹根纹路。</p>
凉的。</p>
他抬起头。</p>
那根竹竿还是枯黄的，干裂的，被月光照得灰白。</p>
但靠近根部那一小截青，比刚才大了一圈。</p>
林凡蹲下来。</p>
他看着那截青。</p>
青色的边缘还在往外爬。</p>
很慢很慢。</p>
像蜗牛在墙上留下的痕迹。</p>
他看了很久。</p>
久到月亮从竹林东边移到了竹林正头顶。</p>
那截青爬到了第二个竹节。</p>
林凡站起来。</p>
他低头看着那根竹竿。</p>
竹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p>
不是风吹的。</p>
林凡把它扶稳。</p>
“明天我再来。”他说。</p>
他转身往竹林外走。</p>
走出三步。</p>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p>
咔嚓。</p>
不是竹竿断裂的声音。</p>
是干裂的竹皮被新生的竹肉撑开一条缝的声音。</p>
林凡没回头。</p>
他继续往外走。</p>
走出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牌。</p>
木牌还是温的。</p>
他把木牌按回胸口。</p>
抬头看天。</p>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p>
他往柴房走。</p>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p>
他回头看。</p>
月光底下，竹林边缘站着个东西。</p>
不是人。</p>
是那根竹竿。</p>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竹林深处移出来了，就立在林凡刚才停步的位置。</p>
青白相间的竿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刚从画里拔下来的仙草。</p>
林凡看了它三息。</p>
“你根呢。”他问。</p>
竹竿没回答。</p>
他走回去。</p>
蹲下来。</p>
用手扒开竹竿底部的泥土。</p>
没有根。</p>
切口是新的，齐整利落，边缘还在渗出透明的汁液。</p>
林凡看着那道切口看了很久。</p>
他把土填回去。</p>
站起来。</p>
“你根留在地下。”他说，“是为了守着什么？”</p>
竹竿晃了一下。</p>
不是点头。</p>
是那种被猜中之后不好意思的晃。</p>
林凡没再问。</p>
他伸手把竹竿从地上拔起来。</p>
竹竿很轻。</p>
轻得像一根空心的芦苇。</p>
他握着竹竿往柴房走。</p>
竹竿在他手里安静躺着，竿身微微发热。</p>
林凡推开柴房那扇歪门。</p>
他没点灯。</p>
他摸着黑走到床边，把竹竿靠在床架旁边。</p>
躺下来。</p>
闭上眼睛。</p>
三息后他睁开眼。</p>
竹竿还立在床架旁边，竿头往他这边倾。</p>
“你不用守夜。”林凡说。</p>
竹竿没动。</p>
林凡翻了个身，背对着它。</p>
五息后他又翻回来。</p>
竹竿还在看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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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它没有眼睛。</p>
“你叫什么。”林凡问。</p>
竹竿当然不会说话。</p>
林凡盯着它的竿头。</p>
竿头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青光，像萤火虫。</p>
“阿青。”他说。</p>
竹竿晃了一下。</p>
竿头往他这边倾过来一点。</p>
像在点头。</p>
林凡闭上眼睛。</p>
这回他睡着了。</p>
第二天林凡是被阿青敲醒的。</p>
竿头一下一下点在他肩膀上，不重，但很执着。</p>
林凡睁开眼。</p>
阳光从柴房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p>
阿青还在敲他。</p>
“干嘛。”林凡坐起来。</p>
阿青把竿头往门外一指。</p>
林凡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p>
柴房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能看见竹林边缘那棵歪脖子老槐树。</p>
老槐树下站着个人。</p>
是前两天那个在竹林边缘转了三圈愣是没看见他的孙姓弟子。</p>
他今天没转圈。</p>
他就站在老槐树底下，盯着林凡这间柴房。</p>
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p>
皱的。</p>
他又看了看靠在床边的阿青。</p>
青的，亮的，直挺挺的。</p>
他站起来，把阿青握在手里。</p>
推开柴房门。</p>
孙姓弟子看见他，眼睛顿时瞪圆了。</p>
“林……林师弟。”他盯着阿青，“你这竹子……”</p>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竿。</p>
“捡的。”他说。</p>
“捡的？”</p>
“嗯。”林凡面不改色，“后山捡的。”</p>
孙姓弟子张了张嘴。</p>
他记得后山那片枯竹林已经死了几百年了。</p>
他记得自己昨天还从那边路过，满地枯黄，一根绿的都没有。</p>
他记得……</p>
他记不得了。</p>
因为林凡在他开始回忆之前问了一句：“师兄来后山有事？”</p>
孙姓弟子的思路被打断，愣了一瞬。</p>
“哦，老宗主让我来叫你。”他说。</p>
“叫我？”</p>
“嗯。”孙姓弟子挠挠头，“老宗主说，后山那片竹林，以后归你管了。”</p>
林凡顿了一下。</p>
“还有别的吗。”</p>
“还有。”孙姓弟子想了想，“老宗主说，让你有空去祠堂上柱香。”</p>
他顿了顿。</p>
“老宗主说，昨晚他又梦见祖师了。”</p>
林凡没说话。</p>
孙姓弟子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阿青。</p>
这回他没问竹子的事。</p>
他转身走了。</p>
林凡站在柴房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里那根青竹竿上。</p>
阿青在他掌心发热。</p>
他把木牌从怀里摸出来。</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又深了一点。</p>
他抬头看那片枯竹林。</p>
风吹过来，竹叶没有，竹竿还在。</p>
那根昨晚被他喂过道韵的竹竿，根部那一截青，已经爬到第三个竹节了。</p>
林凡把木牌按回胸口。</p>
他握着阿青往竹林里走。</p>
走到那块青石板跟前，他停下来。</p>
他没有坐下去。</p>
他就站在青石板边上，低头看着那二十三处活根的位置。</p>
阿青立在他脚边，竿身挺直。</p>
林凡把吞噬诀运转起来。</p>
他把丹田里那点存货全引出来。</p>
铺开。</p>
铺成薄薄一层。</p>
铺在那二十三处活根上。</p>
根须们几乎是抢着扑上来。</p>
二十三处活根全动了。</p>
它们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细的像发丝，粗的像筷子，争先恐后扎进林凡铺的那层道韵里。</p>
林凡感觉自己被二十三张嘴同时嘬了一口。</p>
丹田里那点存货瞬间下去三分之一。</p>
他没躲。</p>
他把剩下的三分之二也铺开。</p>
根须们嘬得更凶了。</p>
有几根特别粗的根须直接从土里钻出来，缠上林凡的手腕。</p>
凉的。</p>
滑的。</p>
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草。</p>
林凡低头看那几根缠在自己手腕上的根须。</p>
它们没用力。</p>
就是轻轻搭着，像怕他跑掉。</p>
林凡没动。</p>
他就那样站着，让二十三张嘴嘬了他半炷香的功夫。</p>
直到丹田里那点道韵见底。</p>
他拍了拍那几根根须。</p>
“没了。”他说，“明天再喂。”</p>
根须们不情不愿地松开。</p>
有几根往回缩的时候还在他手腕上蹭了蹭。</p>
林凡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几道浅浅的水渍。</p>
他用袖子擦掉。</p>
抬头。</p>
那根昨晚被他喂过道韵的竹竿，青已经爬到第四个竹节了。</p>
而且不是一小截。</p>
是整整一圈。</p>
从根部往上，四节竹竿，每一节都泛着新鲜的青白色。</p>
林凡走过去。</p>
伸手摸了摸。</p>
凉的。</p>
但不是清晨那种凉。</p>
是他掌心那点道韵的凉。</p>
他把手收回来。</p>
“明天喂你更多。”他说。</p>
竹竿晃了一下。</p>
不是风吹的。</p>
林凡转身往外走。</p>
走出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低头看阿青。</p>
阿青的竿身还是青白相间，跟昨晚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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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凡注意到，阿青靠近切口那一端，多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纹路。</p>
不是裂痕。</p>
是竹节。</p>
它在长。</p>
林凡蹲下来。</p>
他看着那道新生的竹节看了很久。</p>
然后他站起来。</p>
把阿青握在手里。</p>
“走吧。”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竿头。</p>
林凡握着它往后山外走。</p>
阳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手里的青竹竿上，照在身后那片依然枯黄的竹林里。</p>
竹林里那根活了四个竹节的竹竿，在风里轻轻摇着。</p>
它旁边那根死了几百年的老竹竿，依然枯黄，依然干裂，依然在风里咔嚓咔嚓响。</p>
但它的根须底下，多了二十三处刚被喂过的活根。</p>
林凡没回头。</p>
他握着阿青走下山坡。</p>
山坡下，老宗主站在祠堂门口，正往这边看。</p>
他看见了林凡。</p>
也看见了林凡手里那根青竹竿。</p>
他没说话。</p>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祠堂里满墙的牌位，点了三炷香。</p>
青烟飘起来。</p>
飘过祠堂敞开的门。</p>
飘过门口那两棵八百年的老柏树。</p>
飘过后山那片枯竹林。</p>
飘到林凡站着的山坡上。</p>
林凡停下来。</p>
他抬头看着那缕青烟。</p>
阿青在他手里发热。</p>
他把木牌按在胸口。</p>
木牌也发热。</p>
他站在山坡上，太阳照着他，风吹着他，那缕青烟从他头顶飘过去，飘向更远的天空。</p>
他站了很久。</p>
然后他往柴房走。</p>
阿青在他手里安静躺着。</p>
柴房门还开着。</p>
他把阿青靠在门边。</p>
阿青没有抗议。</p>
它安静地立在那里，竿身泛着青光，像在等明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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