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旗子又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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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宗的人这回学精了。</p>
他们没选在早晨堵门，没选在中午叫阵，而是挑了后半夜。</p>
林凡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看着山门外黑压压站着的二十几号人，忍不住啧了一声。</p>
这帮人上次丢了三面旗子，回去肯定是挨了骂。这回不仅换了个领头的，还换了个时辰，大概是想打自然宗一个措手不及。</p>
可惜他们挑错了日子。</p>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脚边的阿青。</p>
阿青的竿身今晚格外亮，青白相间的皮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像刚从溪水里捞上来。</p>
他把手按在阿青竿头。</p>
“待会别出声。”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竿头往他手心里蹭。</p>
林凡没理它。</p>
他把视线重新投向山门。</p>
领头的不是上次那个周姓弟子，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长相白净，身上那件赤红道袍的料子比周姓弟子的好出一大截。</p>
人仙圆满。</p>
跟周姓弟子同一个境界，但气息更稳，站姿也更从容。</p>
他身后跟着二十三个人，其中有三个是熟脸——上次被烧了袖子的那位也在，换了身新道袍，袖口还是齐整的，看来这次学乖了，没站前排。</p>
白净脸站在山门口，没急着进去。</p>
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牌匾，又看了看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灯光。</p>
“自然宗。”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就这么个破地方。”</p>
他身后有个弟子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p>
白净脸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p>
“法器自燃？”他说，“周师弟的旗子是法器铺里买来的残次品，他的修为也是资源堆上去的，他的话你们也信？”</p>
那弟子讪讪退回去。</p>
白净脸抬脚跨进山门。</p>
他跨进去的瞬间，林凡从槐树上直起腰。</p>
阿青在他脚边也直了直。</p>
白净脸走了三步，停下来。</p>
他看着山门内侧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了三息。</p>
林凡把呼吸停了。</p>
阿青把竿身挺直。</p>
白净脸收回视线。</p>
“树不错。”他说，“可惜长错了地方。”</p>
他没再看那棵树，继续往里走。</p>
他身后的弟子呼啦啦跟上来。</p>
林凡从槐树上滑下来。</p>
落地无声。</p>
他握着阿青，跟在烈阳宗队伍后面。</p>
不是跟着走。</p>
是隔着二十步，踩着他们的脚印，每一步都落在他们脚步声的回音里。</p>
阿青在他手里一动不动。</p>
烈阳宗的人走到自然宗议事堂门口。</p>
老宗主已经站在门口了。</p>
他今晚穿的是那件只在祭祀时才上身的青灰色法袍，料子浆洗得太多次，领口磨出了毛边。</p>
但他站得很直。</p>
白净脸在老宗主面前五步停下。</p>
他上下打量了老宗主一眼。</p>
“你就是宗主？”</p>
老宗主拱手：“贫道——”</p>
“我不问你叫什么。”白净脸打断他，“我问你，三日期限已到，答复呢？”</p>
老宗主没说话。</p>
他身后的弟子们攥紧了法器。</p>
白净脸等了五息。</p>
“懂了。”他点点头，“周师弟说得对，你们这宗门确实不懂规矩。”</p>
他抬手。</p>
他身后二十三个弟子同时抬手。</p>
二十多道赤红光芒从他们掌心亮起，照亮了半个夜空。</p>
林凡握着阿青，站在队伍最后面。</p>
他把木牌从怀里摸出来。</p>
木牌是温的，那片竹叶纹路今晚格外清晰，叶脉里流动的青光比昨天又多了几缕。</p>
他把木牌按在阿青竿身上。</p>
阿青抖了一下。</p>
不是怕。</p>
是兴奋。</p>
白净脸往前踏出一步。</p>
他掌心的赤红光芒最盛，像握着一轮袖珍太阳。</p>
“最后问你一遍。”他说，“降，还是不降？”</p>
老宗主没答。</p>
他看着白净脸掌心的那团火，看了很久。</p>
然后他笑了。</p>
“贫道年青时游历。”他说，“去过烈阳宗山门。”</p>
白净脸愣了一下。</p>
“那会儿烈阳宗还没这么大。”老宗主继续说，“山门只有现在的一半宽，门楣上的匾额是开派祖师亲手写的，字很拙，但有力。”</p>
他看着白净脸。</p>
“你见过那块匾额吗？”</p>
白净脸脸色沉下来。</p>
“你想说什么？”</p>
“我想说。”老宗主把腰慢慢挺直，“你们祖师当年立派，是向天地借了一缕火种，不是抢来的。”</p>
他把手背到身后。</p>
“借的东西，迟早要还。”</p>
白净脸的脸彻底黑了。</p>
他掌心的那团火猛地蹿高三尺。</p>
“老东西——”他往前踏出一步。</p>
然后他脚下突然一滑。</p>
不是踩到青苔。</p>
不是踩到石子。</p>
是他自己脚底那团护体火光突然灭了一瞬。</p>
就一瞬。</p>
但他已经踏出这一步了。</p>
重心往前，脚底打滑，整个人像被人推了一把，直直往老宗主身上栽过去。</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身后的师弟们惊呼出声。</p>
白净脸在栽倒前半息稳住了身形。</p>
他是人仙圆满，怎么可能被区区脚滑放倒。</p>
他稳住身形，脚底重新燃起火光。</p>
然后他低头。</p>
他看见自己左脚的靴子面上，有一道细细的焦痕。</p>
不是新的。</p>
是已经干了的那种旧焦痕。</p>
他想起三天前周师弟他们回去时说的那句话。</p>
“旗子自己烧的。”</p>
白净脸抬起头。</p>
他的目光扫过老宗主平静的脸，扫过自然宗弟子们茫然的表情，扫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p>
最后落在他身后二十三个师弟身上。</p>
“谁。”他说。</p>
没人回答。</p>
他身后二十三个弟子面面相觑。</p>
“谁刚才动的手脚。”他重复一遍。</p>
还是没人回答。</p>
白净脸沉默了三息。</p>
他把掌心的火收起来。</p>
“布阵。”他说。</p>
二十三个弟子齐齐应声。</p>
他们往四周散开，每人占据一个方位，每两人间隔三步，每三人成一个小三角。</p>
林凡站在队伍最外侧那个小三角的夹角里。</p>
没人看见他。</p>
他把阿青靠在腿边，把木牌按在掌心。</p>
他看懂了。</p>
这不是普通的围困阵。</p>
是火牢。</p>
烈阳宗的弟子们开始运转功法。</p>
二十多道赤红光芒从他们掌心升起，在半空中交汇，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p>
火网往下压。</p>
压向议事堂门口那十几个人。</p>
老宗主的法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p>
他没有退。</p>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没有退。</p>
林凡看着那张火网。</p>
他看见火网的每一根火线都来自一个烈阳宗弟子的仙元，每一缕仙元都带着至阳至烈的燥热。</p>
他把吞噬诀运转起来。</p>
不是吸收。</p>
是拨。</p>
他拨动离他最近那根火线。</p>
那根火线晃了一下，往旁边偏出半寸。</p>
半寸就够了。</p>
它偏出去的位置，正好撞上另一根火线。</p>
两根火线撞在一起，没有融合，没有抵消。</p>
它们相互排斥。</p>
像两块同极相对的磁铁。</p>
火网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p>
白净脸皱起眉。</p>
他抬头看那张网，没看出问题。</p>
“稳住。”他说。</p>
弟子们加大仙元输出。</p>
火线更粗了，更亮了，相互撞在一起的力道也更猛了。</p>
林凡又拨了一下。</p>
这回拨的是三根。</p>
三根火线同时撞上它们各自相邻的线。</p>
火网在半空中扭成一个麻花。</p>
白净脸的脸变了。</p>
“收网！”他喊，“马上收！”</p>
晚了。</p>
那三根被拨动的火线已经彻底偏出原本的轨迹。它们撞上邻线，邻线又撞上邻线的邻线。</p>
连锁反应。</p>
二十多根火线在半空中绞成一团，像有人把一整盘毛线泼上了天。</p>
然后那团毛线往下落。</p>
不是落在自然宗弟子头上。</p>
是落在烈阳宗弟子自己头上。</p>
第一根火线落在那位换过新道袍的师弟肩上。</p>
他的新道袍瞬间烧出一个窟窿。</p>
他惨叫一声，拼命拍打肩膀。</p>
第二根火线落在他旁边那个师弟的头发上。</p>
头发烧焦的气味立刻飘出来。</p>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p>
二十多根火线像下饺子一样往烈阳宗弟子阵型里砸。</p>
白净脸的脸已经不只是变了。</p>
是青了。</p>
他抬手要去抓那些失控的火线。</p>
他的手刚抬起来，林凡又拨了一下。</p>
拨的不是火线。</p>
是他掌心里那团还没完全熄灭的火光。</p>
那团火从他指缝里蹿出来，蹿上他的袖口。</p>
白净脸低头。</p>
他看着自己袖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p>
他今年一百三十七岁，修道一百二十年，人仙圆满，距离地仙只差一道门槛。</p>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骂娘。</p>
他把袖口撕下来。</p>
赤红道袍的袖口，料子上好，绣着三道云纹，是他晋级人仙圆满那年宗门赏赐的。</p>
现在它躺在地上，烧成一团焦黑的破布。</p>
他抬起头。</p>
他盯着老宗主。</p>
老宗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p>
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p>
白净脸看见了。</p>
他猛地转身，盯着身后那二十三个狼狈不堪的师弟。</p>
“谁。”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p>
师弟们没人敢吭声。</p>
那个被烧了新道袍的师弟刚把肩膀上的火扑灭，露出来的皮肉红了一大片。</p>
他被白净脸盯得缩了缩脖子。</p>
“师、师兄……”他结结巴巴，“我、我也不知道……”</p>
白净脸没理他。</p>
他的目光越过师弟们，越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越过山门。</p>
落在外面的土路上。</p>
土路空荡荡的。</p>
他把目光收回来。</p>
他又盯着老宗主。</p>
老宗主还是那副表情，平静，淡然，眼皮还在跳。</p>
白净脸看了他五息。</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自然宗。”他说，“好。”</p>
他把那个烧成破布的袖口从地上捡起来。</p>
“今日领教了。”</p>
他没再说第三遍“降不降”。</p>
他转身往外走。</p>
他身后的师弟们赶紧跟上，那个被烧了头发的师弟一边走一边摸自己的头皮，摸完看一眼手指，看一眼手指又摸一下头皮。</p>
白净脸走到山门口。</p>
他停下来。</p>
他没回头。</p>
“三日之内。”他说，“会有人来。”</p>
他跨出门槛。</p>
烈阳宗的人走得比来时快多了。</p>
二十三个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消失在土路尽头。</p>
那个被烧了袖口的师弟跑在最后面，他的新道袍背后还有几点没灭干净的火星。</p>
议事堂门口安静了很久。</p>
老宗主站在原地，看着山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路。</p>
他身后的弟子们谁也没敢出声。</p>
过了很久，一个年轻弟子小声开口。</p>
“师、师祖……”</p>
老宗主没回头。</p>
“他们的旗子呢。”那弟子问，“这回来没带旗子，怎么也能烧……”</p>
没人能回答。</p>
老宗主慢慢转过身。</p>
他看着那个弟子，看了三息。</p>
“回去睡觉。”他说。</p>
弟子们面面相觑。</p>
“今晚的事。”老宗主说，“谁都不许往外传。”</p>
他顿了顿。</p>
“尤其是别往后山传。”</p>
他说完转身往祠堂走。</p>
背影还是那个背微驼、走路有点跛的老头。</p>
但他今晚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p>
林凡蹲在老槐树上。</p>
他把木牌揣回怀里。</p>
阿青靠在他腿边，竿身还在发热。</p>
他低头看着阿青。</p>
阿青晃了一下竿头。</p>
林凡伸手按住它。</p>
“刚才你抖什么。”他问。</p>
阿青又晃了一下。</p>
林凡想了想。</p>
“不是抖。”他说，“是想笑？”</p>
阿青没晃。</p>
它把竿头往林凡手心里蹭了蹭。</p>
林凡看着它蹭了三息。</p>
“你也觉得好笑。”他说。</p>
阿青又蹭了一下。</p>
林凡把它从树杈上拔起来。</p>
他握着阿青往后山走。</p>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p>
他停下来。</p>
回头。</p>
老宗主已经走到祠堂门口了。</p>
那盏昏黄的灯又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p>
林凡看了那道影子三息。</p>
他转回去。</p>
继续往后山走。</p>
后山的竹林还是老样子。</p>
枯的枯，黄的黄，满地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p>
林凡走到那块青石板跟前，坐下来。</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把木牌掏出来。</p>
木牌还是温的。</p>
那片竹叶纹路今晚比白天又深了一点，叶脉里流动的青光多了一道。</p>
林凡把木牌放在青石板上。</p>
月光照在木牌上，照在那片竹叶纹路上。</p>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p>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p>
他刚才拨了三次火线。</p>
第一次拨一根。</p>
第二次拨三根。</p>
第三次拨白净脸掌心里那团火。</p>
三次都成了。</p>
不是勉强成。</p>
是顺。</p>
顺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p>
他把手翻过来。</p>
掌心那道细细的、弯弯绕绕的竹根印痕还在。</p>
他用指腹摸了摸。</p>
凉的。</p>
他把手放下。</p>
抬头看天。</p>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p>
他应该睡觉。</p>
但他没睡。</p>
他低头看着青石板边缘那根昨晚喂过道韵的竹竿。</p>
那根竹竿的青已经爬到第五个竹节了。</p>
今晚月光下看，那青色比白天更深，从竹节边缘一直铺到竹节中央，像有人用笔一笔一笔涂满的。</p>
林凡伸手摸了摸。</p>
凉的。</p>
不是夜晚的凉。</p>
是活物的凉。</p>
他把手收回来。</p>
“你们听见了。”他说。</p>
不是问句。</p>
周围那些枯竹静悄悄的。</p>
但林凡知道它们听见了。</p>
他刚才在山门口做的事，这片竹林里那些还活着的根须，每一根都感知到了。</p>
因为他是用它们喂给他的道韵做的。</p>
他把木牌从青石板上拿起来。</p>
站起来。</p>
他走到那根青了五节的竹竿面前。</p>
“烈阳宗的人说，三日内会再来。”他说，“下次来的就不是人仙了。”</p>
竹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p>
“会来地仙。”林凡说。</p>
竹竿又晃了一下。</p>
林凡看着它。</p>
“你们怕不怕。”他问。</p>
竹竿没晃。</p>
它旁边的另一根枯竹突然咔嚓响了一声。</p>
不是被风吹断的。</p>
是竹节自己撑开一条缝。</p>
缝里透出一点青。</p>
很淡很淡的青。</p>
林凡低头看着那点青。</p>
他看了很久。</p>
然后他笑了。</p>
“不怕就行。”他说。</p>
他转身往柴房走。</p>
阿青跟在他脚边。</p>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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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那根青了五节的竹竿。</p>
竹竿还是那个姿势，直挺挺立在青石板边上。</p>
但他注意到它的根部。</p>
根部那截泥土，被什么东西顶起来一小块。</p>
他蹲下来。</p>
用手扒开那层浮土。</p>
下面是一截新生的根须。</p>
很短，只有小拇指那么长，白白的，嫩嫩的，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豆芽。</p>
那截根须在空气里轻轻颤着。</p>
林凡没碰它。</p>
他把浮土重新盖回去。</p>
站起来。</p>
“明天再喂你们。”他说。</p>
他握着阿青往柴房走。</p>
这回他没回头。</p>
他走进柴房。</p>
把阿青靠在床边。</p>
躺下来。</p>
闭上眼睛。</p>
三息后他睁开眼。</p>
阿青的竿头又往他这边倾了。</p>
他看着那根倾过来的竿头。</p>
“你今晚很高兴。”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因为那帮人烧得很惨。”</p>
阿青又晃了一下。</p>
林凡盯着它看了三息。</p>
“你以前见过烈阳宗的人？”他问。</p>
阿青没晃。</p>
它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p>
林凡等了一会儿。</p>
没等到回答。</p>
他把眼睛闭上。</p>
“算了。”他说，“睡吧。”</p>
柴房里安静下来。</p>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p>
阿青的竿身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青光。</p>
像萤火虫。</p>
林凡没看见。</p>
他睡着了。</p>
第二天早上林凡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p>
不是阿青敲他。</p>
是有人往柴房这边跑。</p>
他睁开眼。</p>
坐起来。</p>
阿青已经立在门口了，竿头往门外指。</p>
林凡把外袍披上。</p>
推开柴房门。</p>
跑过来的是那个孙姓弟子。</p>
他这回没有在老槐树底下转圈，一路直直冲过来，跑到林凡面前才刹住脚。</p>
“林、林师弟！”他喘着粗气，“老宗主让你去祠堂！”</p>
林凡看着他。</p>
“什么事。”</p>
孙姓弟子咽了口唾沫。</p>
“昨晚、昨晚烈阳宗的人不是走了吗。”他说，“今早打扫山门的师弟发现……”</p>
他顿了一下。</p>
“发现山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多了三面旗子。”</p>
林凡没说话。</p>
“烈阳宗的旗子。”孙姓弟子的声音有点抖，“烧成灰的。”</p>
他抬起头看着林凡。</p>
“旗子都烧成那样了，是谁送回来的？”</p>
林凡没回答。</p>
他转身回柴房。</p>
他把阿青握在手里。</p>
他往祠堂走。</p>
祠堂门口，老宗主已经站在那里了。</p>
他脚边放着三堆黑灰。</p>
每堆灰的形状都很规整，方方正正，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摆成这样的。</p>
老宗主低头看着那三堆灰。</p>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p>
他看着林凡。</p>
林凡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青竹竿。</p>
老宗主看了他三息。</p>
然后他低下头。</p>
继续看那三堆灰。</p>
“烈阳宗的旗子。”他说，“烧成这样，还能认得出来是哪三面吗。”</p>
林凡没说话。</p>
老宗主也没等他回答。</p>
他蹲下来。</p>
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堆灰。</p>
灰烬散开，露出里面一小截没烧完的旗杆头。</p>
旗杆头上刻着一道残缺的符文。</p>
老宗主看了那符文一眼。</p>
“第三面。”他说，“是那个姓周的弟子第一天拿来的。”</p>
他把那截旗杆头放回去。</p>
站起来。</p>
他看着林凡。</p>
“昨晚有人把这三面旗子送回来了。”他说，“三面烧成灰的旗子，摆在老槐树底下，摆得整整齐齐。”</p>
他顿了顿。</p>
“你知道是谁送的吗。”</p>
林凡看着老宗主。</p>
“不知道。”他说。</p>
老宗主点点头。</p>
他转过身，对着祠堂里满墙的牌位。</p>
“祖师。”他说，“显灵了。”</p>
他点了三炷香。</p>
青烟飘起来。</p>
飘过那些牌位，飘过祠堂的门槛，飘过门口那两棵八百年的老柏树。</p>
飘到林凡面前。</p>
林凡看着那缕青烟。</p>
他把阿青握紧。</p>
他没说话。</p>
他转身往后山走。</p>
阿青在他手里发热。</p>
他走进竹林。</p>
走到那块青石板跟前。</p>
他低头看着青石板边缘那根竹竿。</p>
那根竹竿的青，今天已经爬到第六个竹节了。</p>
他蹲下来。</p>
他把手按在竹竿根部。</p>
竹竿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p>
不是怕。</p>
是高兴。</p>
林凡按着它。</p>
“那三面旗子。”他说，“是你让人送回去的。”</p>
竹竿颤了一下。</p>
“你还有别的根。”林凡说，“在外面。”</p>
竹竿又颤了一下。</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他站起来。</p>
低头看着那根竹竿。</p>
竹竿的青皮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蜜。</p>
“下次别送了。”林凡说，“怪吓人的。”</p>
竹竿晃了一下。</p>
像在点头。</p>
林凡看着它晃完。</p>
他转身往竹林深处走。</p>
阿青跟在他脚边。</p>
那根青了六节的竹竿立在原地，根部那截新生的根须从土里探出一点点白尖。</p>
它在风里轻轻摇着。</p>
像在说知道了。</p>
</p>
烈阳宗的人这回学精了。</p>
他们没选在早晨堵门，没选在中午叫阵，而是挑了后半夜。</p>
林凡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看着山门外黑压压站着的二十几号人，忍不住啧了一声。</p>
这帮人上次丢了三面旗子，回去肯定是挨了骂。这回不仅换了个领头的，还换了个时辰，大概是想打自然宗一个措手不及。</p>
可惜他们挑错了日子。</p>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脚边的阿青。</p>
阿青的竿身今晚格外亮，青白相间的皮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像刚从溪水里捞上来。</p>
他把手按在阿青竿头。</p>
“待会别出声。”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竿头往他手心里蹭。</p>
林凡没理它。</p>
他把视线重新投向山门。</p>
领头的不是上次那个周姓弟子，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长相白净，身上那件赤红道袍的料子比周姓弟子的好出一大截。</p>
人仙圆满。</p>
跟周姓弟子同一个境界，但气息更稳，站姿也更从容。</p>
他身后跟着二十三个人，其中有三个是熟脸——上次被烧了袖子的那位也在，换了身新道袍，袖口还是齐整的，看来这次学乖了，没站前排。</p>
白净脸站在山门口，没急着进去。</p>
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牌匾，又看了看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灯光。</p>
“自然宗。”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就这么个破地方。”</p>
他身后有个弟子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p>
白净脸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p>
“法器自燃？”他说，“周师弟的旗子是法器铺里买来的残次品，他的修为也是资源堆上去的，他的话你们也信？”</p>
那弟子讪讪退回去。</p>
白净脸抬脚跨进山门。</p>
他跨进去的瞬间，林凡从槐树上直起腰。</p>
阿青在他脚边也直了直。</p>
白净脸走了三步，停下来。</p>
他看着山门内侧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了三息。</p>
林凡把呼吸停了。</p>
阿青把竿身挺直。</p>
白净脸收回视线。</p>
“树不错。”他说，“可惜长错了地方。”</p>
他没再看那棵树，继续往里走。</p>
他身后的弟子呼啦啦跟上来。</p>
林凡从槐树上滑下来。</p>
落地无声。</p>
他握着阿青，跟在烈阳宗队伍后面。</p>
不是跟着走。</p>
是隔着二十步，踩着他们的脚印，每一步都落在他们脚步声的回音里。</p>
阿青在他手里一动不动。</p>
烈阳宗的人走到自然宗议事堂门口。</p>
老宗主已经站在门口了。</p>
他今晚穿的是那件只在祭祀时才上身的青灰色法袍，料子浆洗得太多次，领口磨出了毛边。</p>
但他站得很直。</p>
白净脸在老宗主面前五步停下。</p>
他上下打量了老宗主一眼。</p>
“你就是宗主？”</p>
老宗主拱手：“贫道——”</p>
“我不问你叫什么。”白净脸打断他，“我问你，三日期限已到，答复呢？”</p>
老宗主没说话。</p>
他身后的弟子们攥紧了法器。</p>
白净脸等了五息。</p>
“懂了。”他点点头，“周师弟说得对，你们这宗门确实不懂规矩。”</p>
他抬手。</p>
他身后二十三个弟子同时抬手。</p>
二十多道赤红光芒从他们掌心亮起，照亮了半个夜空。</p>
林凡握着阿青，站在队伍最后面。</p>
他把木牌从怀里摸出来。</p>
木牌是温的，那片竹叶纹路今晚格外清晰，叶脉里流动的青光比昨天又多了几缕。</p>
他把木牌按在阿青竿身上。</p>
阿青抖了一下。</p>
不是怕。</p>
是兴奋。</p>
白净脸往前踏出一步。</p>
他掌心的赤红光芒最盛，像握着一轮袖珍太阳。</p>
“最后问你一遍。”他说，“降，还是不降？”</p>
老宗主没答。</p>
他看着白净脸掌心的那团火，看了很久。</p>
然后他笑了。</p>
“贫道年青时游历。”他说，“去过烈阳宗山门。”</p>
白净脸愣了一下。</p>
“那会儿烈阳宗还没这么大。”老宗主继续说，“山门只有现在的一半宽，门楣上的匾额是开派祖师亲手写的，字很拙，但有力。”</p>
他看着白净脸。</p>
“你见过那块匾额吗？”</p>
白净脸脸色沉下来。</p>
“你想说什么？”</p>
“我想说。”老宗主把腰慢慢挺直，“你们祖师当年立派，是向天地借了一缕火种，不是抢来的。”</p>
他把手背到身后。</p>
“借的东西，迟早要还。”</p>
白净脸的脸彻底黑了。</p>
他掌心的那团火猛地蹿高三尺。</p>
“老东西——”他往前踏出一步。</p>
然后他脚下突然一滑。</p>
不是踩到青苔。</p>
不是踩到石子。</p>
是他自己脚底那团护体火光突然灭了一瞬。</p>
就一瞬。</p>
但他已经踏出这一步了。</p>
重心往前，脚底打滑，整个人像被人推了一把，直直往老宗主身上栽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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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师弟们惊呼出声。</p>
白净脸在栽倒前半息稳住了身形。</p>
他是人仙圆满，怎么可能被区区脚滑放倒。</p>
他稳住身形，脚底重新燃起火光。</p>
然后他低头。</p>
他看见自己左脚的靴子面上，有一道细细的焦痕。</p>
不是新的。</p>
是已经干了的那种旧焦痕。</p>
他想起三天前周师弟他们回去时说的那句话。</p>
“旗子自己烧的。”</p>
白净脸抬起头。</p>
他的目光扫过老宗主平静的脸，扫过自然宗弟子们茫然的表情，扫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p>
最后落在他身后二十三个师弟身上。</p>
“谁。”他说。</p>
没人回答。</p>
他身后二十三个弟子面面相觑。</p>
“谁刚才动的手脚。”他重复一遍。</p>
还是没人回答。</p>
白净脸沉默了三息。</p>
他把掌心的火收起来。</p>
“布阵。”他说。</p>
二十三个弟子齐齐应声。</p>
他们往四周散开，每人占据一个方位，每两人间隔三步，每三人成一个小三角。</p>
林凡站在队伍最外侧那个小三角的夹角里。</p>
没人看见他。</p>
他把阿青靠在腿边，把木牌按在掌心。</p>
他看懂了。</p>
这不是普通的围困阵。</p>
是火牢。</p>
烈阳宗的弟子们开始运转功法。</p>
二十多道赤红光芒从他们掌心升起，在半空中交汇，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p>
火网往下压。</p>
压向议事堂门口那十几个人。</p>
老宗主的法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p>
他没有退。</p>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没有退。</p>
林凡看着那张火网。</p>
他看见火网的每一根火线都来自一个烈阳宗弟子的仙元，每一缕仙元都带着至阳至烈的燥热。</p>
他把吞噬诀运转起来。</p>
不是吸收。</p>
是拨。</p>
他拨动离他最近那根火线。</p>
那根火线晃了一下，往旁边偏出半寸。</p>
半寸就够了。</p>
它偏出去的位置，正好撞上另一根火线。</p>
两根火线撞在一起，没有融合，没有抵消。</p>
它们相互排斥。</p>
像两块同极相对的磁铁。</p>
火网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p>
白净脸皱起眉。</p>
他抬头看那张网，没看出问题。</p>
“稳住。”他说。</p>
弟子们加大仙元输出。</p>
火线更粗了，更亮了，相互撞在一起的力道也更猛了。</p>
林凡又拨了一下。</p>
这回拨的是三根。</p>
三根火线同时撞上它们各自相邻的线。</p>
火网在半空中扭成一个麻花。</p>
白净脸的脸变了。</p>
“收网！”他喊，“马上收！”</p>
晚了。</p>
那三根被拨动的火线已经彻底偏出原本的轨迹。它们撞上邻线，邻线又撞上邻线的邻线。</p>
连锁反应。</p>
二十多根火线在半空中绞成一团，像有人把一整盘毛线泼上了天。</p>
然后那团毛线往下落。</p>
不是落在自然宗弟子头上。</p>
是落在烈阳宗弟子自己头上。</p>
第一根火线落在那位换过新道袍的师弟肩上。</p>
他的新道袍瞬间烧出一个窟窿。</p>
他惨叫一声，拼命拍打肩膀。</p>
第二根火线落在他旁边那个师弟的头发上。</p>
头发烧焦的气味立刻飘出来。</p>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p>
二十多根火线像下饺子一样往烈阳宗弟子阵型里砸。</p>
白净脸的脸已经不只是变了。</p>
是青了。</p>
他抬手要去抓那些失控的火线。</p>
他的手刚抬起来，林凡又拨了一下。</p>
拨的不是火线。</p>
是他掌心里那团还没完全熄灭的火光。</p>
那团火从他指缝里蹿出来，蹿上他的袖口。</p>
白净脸低头。</p>
他看着自己袖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p>
他今年一百三十七岁，修道一百二十年，人仙圆满，距离地仙只差一道门槛。</p>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骂娘。</p>
他把袖口撕下来。</p>
赤红道袍的袖口，料子上好，绣着三道云纹，是他晋级人仙圆满那年宗门赏赐的。</p>
现在它躺在地上，烧成一团焦黑的破布。</p>
他抬起头。</p>
他盯着老宗主。</p>
老宗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p>
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p>
白净脸看见了。</p>
他猛地转身，盯着身后那二十三个狼狈不堪的师弟。</p>
“谁。”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p>
师弟们没人敢吭声。</p>
那个被烧了新道袍的师弟刚把肩膀上的火扑灭，露出来的皮肉红了一大片。</p>
他被白净脸盯得缩了缩脖子。</p>
“师、师兄……”他结结巴巴，“我、我也不知道……”</p>
白净脸没理他。</p>
他的目光越过师弟们，越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越过山门。</p>
落在外面的土路上。</p>
土路空荡荡的。</p>
他把目光收回来。</p>
他又盯着老宗主。</p>
老宗主还是那副表情，平静，淡然，眼皮还在跳。</p>
白净脸看了他五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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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宗。”他说，“好。”</p>
他把那个烧成破布的袖口从地上捡起来。</p>
“今日领教了。”</p>
他没再说第三遍“降不降”。</p>
他转身往外走。</p>
他身后的师弟们赶紧跟上，那个被烧了头发的师弟一边走一边摸自己的头皮，摸完看一眼手指，看一眼手指又摸一下头皮。</p>
白净脸走到山门口。</p>
他停下来。</p>
他没回头。</p>
“三日之内。”他说，“会有人来。”</p>
他跨出门槛。</p>
烈阳宗的人走得比来时快多了。</p>
二十三个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消失在土路尽头。</p>
那个被烧了袖口的师弟跑在最后面，他的新道袍背后还有几点没灭干净的火星。</p>
议事堂门口安静了很久。</p>
老宗主站在原地，看着山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路。</p>
他身后的弟子们谁也没敢出声。</p>
过了很久，一个年轻弟子小声开口。</p>
“师、师祖……”</p>
老宗主没回头。</p>
“他们的旗子呢。”那弟子问，“这回来没带旗子，怎么也能烧……”</p>
没人能回答。</p>
老宗主慢慢转过身。</p>
他看着那个弟子，看了三息。</p>
“回去睡觉。”他说。</p>
弟子们面面相觑。</p>
“今晚的事。”老宗主说，“谁都不许往外传。”</p>
他顿了顿。</p>
“尤其是别往后山传。”</p>
他说完转身往祠堂走。</p>
背影还是那个背微驼、走路有点跛的老头。</p>
但他今晚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p>
林凡蹲在老槐树上。</p>
他把木牌揣回怀里。</p>
阿青靠在他腿边，竿身还在发热。</p>
他低头看着阿青。</p>
阿青晃了一下竿头。</p>
林凡伸手按住它。</p>
“刚才你抖什么。”他问。</p>
阿青又晃了一下。</p>
林凡想了想。</p>
“不是抖。”他说，“是想笑？”</p>
阿青没晃。</p>
它把竿头往林凡手心里蹭了蹭。</p>
林凡看着它蹭了三息。</p>
“你也觉得好笑。”他说。</p>
阿青又蹭了一下。</p>
林凡把它从树杈上拔起来。</p>
他握着阿青往后山走。</p>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p>
他停下来。</p>
回头。</p>
老宗主已经走到祠堂门口了。</p>
那盏昏黄的灯又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p>
林凡看了那道影子三息。</p>
他转回去。</p>
继续往后山走。</p>
后山的竹林还是老样子。</p>
枯的枯，黄的黄，满地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p>
林凡走到那块青石板跟前，坐下来。</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把木牌掏出来。</p>
木牌还是温的。</p>
那片竹叶纹路今晚比白天又深了一点，叶脉里流动的青光多了一道。</p>
林凡把木牌放在青石板上。</p>
月光照在木牌上，照在那片竹叶纹路上。</p>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p>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p>
他刚才拨了三次火线。</p>
第一次拨一根。</p>
第二次拨三根。</p>
第三次拨白净脸掌心里那团火。</p>
三次都成了。</p>
不是勉强成。</p>
是顺。</p>
顺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p>
他把手翻过来。</p>
掌心那道细细的、弯弯绕绕的竹根印痕还在。</p>
他用指腹摸了摸。</p>
凉的。</p>
他把手放下。</p>
抬头看天。</p>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p>
他应该睡觉。</p>
但他没睡。</p>
他低头看着青石板边缘那根昨晚喂过道韵的竹竿。</p>
那根竹竿的青已经爬到第五个竹节了。</p>
今晚月光下看，那青色比白天更深，从竹节边缘一直铺到竹节中央，像有人用笔一笔一笔涂满的。</p>
林凡伸手摸了摸。</p>
凉的。</p>
不是夜晚的凉。</p>
是活物的凉。</p>
他把手收回来。</p>
“你们听见了。”他说。</p>
不是问句。</p>
周围那些枯竹静悄悄的。</p>
但林凡知道它们听见了。</p>
他刚才在山门口做的事，这片竹林里那些还活着的根须，每一根都感知到了。</p>
因为他是用它们喂给他的道韵做的。</p>
他把木牌从青石板上拿起来。</p>
站起来。</p>
他走到那根青了五节的竹竿面前。</p>
“烈阳宗的人说，三日内会再来。”他说，“下次来的就不是人仙了。”</p>
竹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p>
“会来地仙。”林凡说。</p>
竹竿又晃了一下。</p>
林凡看着它。</p>
“你们怕不怕。”他问。</p>
竹竿没晃。</p>
它旁边的另一根枯竹突然咔嚓响了一声。</p>
不是被风吹断的。</p>
是竹节自己撑开一条缝。</p>
缝里透出一点青。</p>
很淡很淡的青。</p>
林凡低头看着那点青。</p>
他看了很久。</p>
然后他笑了。</p>
“不怕就行。”他说。</p>
他转身往柴房走。</p>
阿青跟在他脚边。</p>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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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那根青了五节的竹竿。</p>
竹竿还是那个姿势，直挺挺立在青石板边上。</p>
但他注意到它的根部。</p>
根部那截泥土，被什么东西顶起来一小块。</p>
他蹲下来。</p>
用手扒开那层浮土。</p>
下面是一截新生的根须。</p>
很短，只有小拇指那么长，白白的，嫩嫩的，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豆芽。</p>
那截根须在空气里轻轻颤着。</p>
林凡没碰它。</p>
他把浮土重新盖回去。</p>
站起来。</p>
“明天再喂你们。”他说。</p>
他握着阿青往柴房走。</p>
这回他没回头。</p>
他走进柴房。</p>
把阿青靠在床边。</p>
躺下来。</p>
闭上眼睛。</p>
三息后他睁开眼。</p>
阿青的竿头又往他这边倾了。</p>
他看着那根倾过来的竿头。</p>
“你今晚很高兴。”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因为那帮人烧得很惨。”</p>
阿青又晃了一下。</p>
林凡盯着它看了三息。</p>
“你以前见过烈阳宗的人？”他问。</p>
阿青没晃。</p>
它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p>
林凡等了一会儿。</p>
没等到回答。</p>
他把眼睛闭上。</p>
“算了。”他说，“睡吧。”</p>
柴房里安静下来。</p>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p>
阿青的竿身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青光。</p>
像萤火虫。</p>
林凡没看见。</p>
他睡着了。</p>
第二天早上林凡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p>
不是阿青敲他。</p>
是有人往柴房这边跑。</p>
他睁开眼。</p>
坐起来。</p>
阿青已经立在门口了，竿头往门外指。</p>
林凡把外袍披上。</p>
推开柴房门。</p>
跑过来的是那个孙姓弟子。</p>
他这回没有在老槐树底下转圈，一路直直冲过来，跑到林凡面前才刹住脚。</p>
“林、林师弟！”他喘着粗气，“老宗主让你去祠堂！”</p>
林凡看着他。</p>
“什么事。”</p>
孙姓弟子咽了口唾沫。</p>
“昨晚、昨晚烈阳宗的人不是走了吗。”他说，“今早打扫山门的师弟发现……”</p>
他顿了一下。</p>
“发现山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多了三面旗子。”</p>
林凡没说话。</p>
“烈阳宗的旗子。”孙姓弟子的声音有点抖，“烧成灰的。”</p>
他抬起头看着林凡。</p>
“旗子都烧成那样了，是谁送回来的？”</p>
林凡没回答。</p>
他转身回柴房。</p>
他把阿青握在手里。</p>
他往祠堂走。</p>
祠堂门口，老宗主已经站在那里了。</p>
他脚边放着三堆黑灰。</p>
每堆灰的形状都很规整，方方正正，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摆成这样的。</p>
老宗主低头看着那三堆灰。</p>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p>
他看着林凡。</p>
林凡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青竹竿。</p>
老宗主看了他三息。</p>
然后他低下头。</p>
继续看那三堆灰。</p>
“烈阳宗的旗子。”他说，“烧成这样，还能认得出来是哪三面吗。”</p>
林凡没说话。</p>
老宗主也没等他回答。</p>
他蹲下来。</p>
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堆灰。</p>
灰烬散开，露出里面一小截没烧完的旗杆头。</p>
旗杆头上刻着一道残缺的符文。</p>
老宗主看了那符文一眼。</p>
“第三面。”他说，“是那个姓周的弟子第一天拿来的。”</p>
他把那截旗杆头放回去。</p>
站起来。</p>
他看着林凡。</p>
“昨晚有人把这三面旗子送回来了。”他说，“三面烧成灰的旗子，摆在老槐树底下，摆得整整齐齐。”</p>
他顿了顿。</p>
“你知道是谁送的吗。”</p>
林凡看着老宗主。</p>
“不知道。”他说。</p>
老宗主点点头。</p>
他转过身，对着祠堂里满墙的牌位。</p>
“祖师。”他说，“显灵了。”</p>
他点了三炷香。</p>
青烟飘起来。</p>
飘过那些牌位，飘过祠堂的门槛，飘过门口那两棵八百年的老柏树。</p>
飘到林凡面前。</p>
林凡看着那缕青烟。</p>
他把阿青握紧。</p>
他没说话。</p>
他转身往后山走。</p>
阿青在他手里发热。</p>
他走进竹林。</p>
走到那块青石板跟前。</p>
他低头看着青石板边缘那根竹竿。</p>
那根竹竿的青，今天已经爬到第六个竹节了。</p>
他蹲下来。</p>
他把手按在竹竿根部。</p>
竹竿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p>
不是怕。</p>
是高兴。</p>
林凡按着它。</p>
“那三面旗子。”他说，“是你让人送回去的。”</p>
竹竿颤了一下。</p>
“你还有别的根。”林凡说，“在外面。”</p>
竹竿又颤了一下。</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他站起来。</p>
低头看着那根竹竿。</p>
竹竿的青皮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蜜。</p>
“下次别送了。”林凡说，“怪吓人的。”</p>
竹竿晃了一下。</p>
像在点头。</p>
林凡看着它晃完。</p>
他转身往竹林深处走。</p>
阿青跟在他脚边。</p>
那根青了六节的竹竿立在原地，根部那截新生的根须从土里探出一点点白尖。</p>
它在风里轻轻摇着。</p>
像在说知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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