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星塔高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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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站在星塔第七百层的入口，手里捏着那块木牌，感觉自己像个刚拿到游乐园通票的土鳖。</p>
说实话，他见过不少大场面。荒岛上用椰子砸飞剑，东海里骑鲨鱼遛弯，仙宫里跟天君称兄道弟。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片流动的星河，他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p>
星辰之力化为液态。</p>
这句话写在报告里就五个字，可真正站在这里，林凡才明白什么叫化为液态。整个空间像被泡在一汪透明的星光里，每一寸空气都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呼吸之间，那些光芒顺着气管往肺里钻，凉丝丝的，像是喝了一口冰镇的银河。</p>
脚下的台阶也不是实物，而是一块块凝固的光芒，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上。林凡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倒影映在台阶里，正冲自己挤眉弄眼。</p>
不对。</p>
他猛地停住脚步。</p>
那倒影没跟着他停，还在走。</p>
走了三步才反应过来，回头冲他呲牙一笑，然后嗖地钻回他脚底。</p>
林凡嘴角抽了抽。时空规则不同，玄龟天君给的简章上写过这茬，但写的是时空规则略有差异。眼前这情况，哪里是略有差异，简直是时空规则在蹦迪。</p>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p>
越往上走，周围的景象就越离谱。头顶是无穷无尽的星光穹顶，脚下是延伸向四面八方的光液池沼。四周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书架，书架上放的不是书，而是一团团被封在水晶球里的记忆。林凡路过一个书架时，一颗水晶球突然亮起来，里面有个老者在讲课，声音隔着水晶球传出来，闷闷的：天地初开，清气上升——</p>
林凡赶紧溜了。</p>
木牌在掌心震动得越来越厉害，温度高得能煎鸡蛋。他松开手，木牌直接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朝一个方向猛地窜去。</p>
哎你等等。</p>
林凡拔腿就追。</p>
这一跑就发现问题了。他明明在往前跑，可周围的景象却在往后倒退，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帮他赶路。跑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他刚才站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人形轮廓，轮廓里正是他自己，保持着迈腿的姿势，动作慢得像蜗牛爬。</p>
林凡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回撤了一步。</p>
人形轮廓啪地碎掉，他感觉身体一震，又恢复了正常。</p>
前方传来木牌嗡嗡的震动声，像是在催他。</p>
得得得，这就来。</p>
林凡不再管身后的古怪现象，跟着木牌一路狂奔。穿过光液池沼，越过漂浮书架，钻过一片由星光织成的纱帘。每穿过一层纱帘，周围的景象就变一次。有时候是一片燃烧的星空，有时候是无尽的白色虚空，有时候甚至会变成一片鸟语花香的草原。</p>
到后来林凡干脆放弃了理解，只管跟着木牌跑。跑着跑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在这一层跑了这么久，别说其他调查员，连个鬼影都没见着。</p>
那些同样拿到调查权限的修士都去哪了？</p>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p>
林凡放慢脚步，循声望去。就见三个修士围着一张漂浮的石桌，桌上摊着一张星图，三人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应该走左路，一个说右路才对，第三个拍着桌子吼：都别吵了，依我看应该原路返回！</p>
三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各走各的，分道扬镳。</p>
林凡从他们旁边经过时，三人同时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起露出警惕的表情。其中一个甚至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储物袋，好像林凡会抢他东西似的。</p>
林凡很想说，兄弟，你那储物袋里的东西加一起，可能还没我一个椰子值钱。</p>
但他忍住了。</p>
木牌继续往前飞，他继续跟着跑。一路上又遇到了好几拨修士，都堵在不同的岔路口，有的在研究地图，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干脆盘膝坐下开始修炼，一副随缘随到底的架势。</p>
林凡这才明白，这星塔第七百层不是谁都能进的。他有木牌引路，就像开了导航，其他人全凭运气在里头瞎转悠。大多数人转个几圈就会被自动传送出去，根本找不到真正重要的地方。</p>
而他手里这块木牌，显然就是苟圣留下的VIP通行证。</p>
又跑了一刻钟，木牌终于停住了。</p>
它悬在一扇门前。</p>
说门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那东西更像是一面竖起来的湖。椭圆形的轮廓里荡漾着银色的涟漪，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扩散。涟漪每一次扩散，林凡都能看见里面闪过一些画面。有人在挥剑，有人在炼丹，有人在书写经文，有人在仰望苍穹。</p>
木牌轻轻碰了一下涟漪，整个门面猛地一震，涟漪逆向收缩，全部汇聚到中心点，然后炸开。</p>
林凡下意识闭眼。</p>
再睁开时，门已经变成了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景象。一间密室，很小，大概只有十步见方。正中央摆着一个石台，石台上飘着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一闪一闪的，随时都会熄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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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手指刚碰到门面，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p>
没有眩晕感，没有空间挪移的不适，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密室里。身后的门重新恢复成涟漪状态，轻轻荡漾着。</p>
他看了看四周。</p>
密室真的很小，小到让人怀疑这地方是不是苟圣用来关自己禁闭的。四面墙壁都是粗糙的青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林凡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这些纹路全部是封印符文，每一道都精妙到令人发指的程度。</p>
如果把这符文比喻成锁，那这把锁的复杂度足以让整个仙宫的阵法大师集体撞墙。</p>
木牌只是轻轻晃了晃，所有符文同时亮起，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熄灭。</p>
封印解除了。</p>
那团淡金色的光芒失去了束缚，瞬间膨胀，化作一道人形。</p>
林凡后退一步，全身肌肉绷紧。</p>
人形很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是个老者轮廓。但那双眼睛非常清晰，深邃得仿佛蕴含了一整片星空。他盯着林凡看了三息，然后露出了笑容。</p>
终于来了。</p>
声音不大，却在整个密室里回荡。</p>
林凡试探着问：前辈是苟圣？</p>
苟圣？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小子的名字传到现在已经成这样了吗？苟圣，苟圣，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太剧烈，整个人形都晃动起来，差点散架。</p>
老夫不叫苟圣。老者收敛笑意，正色道，老夫名为苟无咎，承蒙道友们看得起，送了外号无咎真人。至于苟圣这个称呼，他嘴角抽了抽，大概是后人觉得苟字不够文雅，硬加了个圣字吧。</p>
林凡嘴角也抽了抽。</p>
苟无咎。这名字确实不如苟圣好听。而且无咎两个字，听着就像是在说我这人从来不犯错——一个苟了三百万年的大佬，说自己从来不犯错，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p>
似乎是看出了林凡的想法，无咎真人干咳一声：名字是师父起的，不关我的事。</p>
好吧，无咎前辈。林凡决定不在名字上纠结，您留下的意识烙印在这里等了多久？</p>
具体多久不清楚。无咎真人摇摇头，我只知道，我是第七千三百六十三个被激活的烙印。</p>
七千三百六十三？林凡皱眉，前面那么多人都失败了？</p>
不是失败了。无咎真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是都被杀光了。</p>
林凡后背一凉。</p>
噬道者。无咎真人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可怕，混沌壁垒外的那些东西，从混沌中诞生，以吞噬万道为生。老夫当年在星塔留下这道烙印，就是希望后来者能继承我的遗志，继续对抗它们。</p>
等等。林凡举手打断，前辈您说遗志，那您本人——</p>
大概率已经死于混沌海了。无咎真人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星塔中留下了三百道意识烙印，每道烙印之间互有感应。只要本体不死，烙印就是沉睡状态。现在烙印激活了，说明本体已经不在世间。</p>
林凡沉默了几息，然后深深鞠了一躬。</p>
前辈大义。</p>
别急着感动。无咎真人摆摆手，我这烙印激活之后，最多维持半个时辰就会消散。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清楚，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p>
前辈请讲。</p>
首先，这座万象星塔的真正作用，不是用来排名，也不是用来培养天才。无咎真人伸手指了指脚下，它是混沌壁垒的监测哨站。</p>
林凡心里一跳。</p>
混沌壁垒？</p>
天地初开之时，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中间便是有序万道。但在天地之外，在一切秩序无法触及的地方，便是混沌海。无咎真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混沌海中会自然诞生一种存在，它们以吞噬秩序为生，以消解万道为食。你把它们理解成是——</p>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接地气的比喻。</p>
万道的天敌。</p>
林凡想起了自己遇到的那些黑色怪物，确实，它们吞噬仙力，消解法术，无视常规攻击。那不是免疫，而是根本意义上的吞噬。</p>
混沌壁垒就是挡住它们的第一道屏障。无咎真人继续说，万象星塔坐落在混沌壁垒的节点之上，监测壁垒的状态。一旦壁垒出现裂缝，噬道者就会趁机涌入。而星塔本身的力量，也是修补壁垒的关键。</p>
那现在壁垒的状态是——</p>
千疮百孔。无咎真人直言不讳，我本体当年在混沌海中与噬道者之皇正面硬撼，拼尽全力将其打成重伤，但自己也油尽灯枯。混沌壁垒在那场战斗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留下了无数暗伤。这几十万年来，噬道者一直在试图扩大这些裂缝。</p>
林凡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段时间噬道者的活动越来越频繁。</p>
而且，无咎真人顿了顿，我感觉到了，一个新的噬道者之皇正在诞生。</p>
林凡头皮发麻。</p>
所以，时间不多了。无咎真人伸出一根手指，点向林凡眉心，接下来的传承，你接好了。</p>
那根手指点在林凡眉心时，林凡感觉自己脑袋里炸开了一整片星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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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p>
无数信息像陨石雨一样砸进他的神识海，每一颗陨石都是一段记忆碎片，伴随着功法口诀，修炼心得，战斗经验。如果是一般天仙，这一下就能被撑成傻子。</p>
但林凡不一样。</p>
他是被椰子砸过头的男人。</p>
当年在荒岛上的第一次开局，漫天椰子雨砸了他整整三天三夜。从那以后，他的神识海就练出了一种奇特的本能。遇到信息轰炸时，不硬接，而是像水一样流动，把冲力卸掉。</p>
所以当无咎真人的传承洪流涌入时，林凡的神识海自动分化成无数细小的漩涡，每一个漩涡接纳一颗记忆陨石，旋转着消化其中的内容。</p>
无咎真人咦了一声，眼里闪过惊讶。</p>
有意思，你的神识根基很扎实。而且这份卸力的法门，别具一格。</p>
林凡没说话，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消化传承。最核心的部分是一篇功法，名为《万化归墟诀》。这功法跟他以前学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不管是荒岛上的隐身术，还是后来的踏天九步，仙力化甲，所有法门的本质都是强化和增幅。强化自身气息，增幅仙力输出。</p>
但《万化归墟诀》完全反着来。</p>
它教人如何把自身气息化为虚无，把因果联系化为虚无，把存在感化为虚无，甚至把自己的道也化为虚无。虚无到什么程度？虚无到连噬道者都感知不到的存在。</p>
林凡翻开功法第一页，看见开篇第一句话就愣住了。</p>
道本虚无，万化归墟。不存于世，不死于敌。</p>
这十六个字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林凡越品越觉得高明。噬道者吞噬万道，靠的是感知秩序的存在。越是强大的仙法神通，在噬道者眼里就越是明亮的食物。但如果你把自己的气息全部转化为虚无状态，变得跟混沌一样混沌，那在噬道者眼里，你就是一块石头，一缕空气，根本懒得搭理。</p>
前辈，这功法练到极致，能完全模拟混沌？林凡睁开眼问道。</p>
不只是模拟。无咎真人笑了笑，是真正意义上变成混沌的一部分。当年老夫能潜入混沌海三万里而不被发现，全靠这功法。但也正是因为它，我才能深入噬道者巢穴，与那尊皇者同归于尽。</p>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p>
可惜，当时只差一步就能彻底摧毁混沌巢穴。功亏一篑啊。</p>
林凡沉默了几息，郑重开口：前辈，这最后一程，交给我。</p>
无咎真人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p>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手指再次点在林凡眉心，这是最后的馈赠。</p>
这一次传入的，不是功法口诀，而是一枚种子。</p>
混沌道种。</p>
它只有米粒大小，通体灰蒙蒙的，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当它沉入林凡丹田的刹那，林凡感觉自己体内所有的仙力都在颤动，像是一群看见了老祖宗的小辈，战战兢兢地俯首称臣。</p>
混沌道种，是老夫当年在混沌海中九死一生才得到的至宝。无咎真人的声音变得虚弱起来，身形已经开始变淡，它蕴含着最原始的混沌本源，是万道之始，也是万道之终。有它在，你的《万化归墟诀》才能真正大成。</p>
林凡深深鞠躬。</p>
前辈，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p>
有。无咎真人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一字一顿地说，去混沌海。那里是一切故事的终点，也是一切答案的起点。老夫当年在混沌海最深处留下了一道封印，里面封着噬道者之皇的残骸，以及突破混沌壁垒的真正方法。</p>
林凡猛地抬头。</p>
但无咎真人的烙印已经散了，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密室里飞舞。最后的光点汇聚在一起，组成了一行字。</p>
后来者，混沌海见。</p>
字迹闪烁了三下，然后彻底消散。</p>
密室里的光芒同时熄灭，石台上只剩下那块木牌，静静躺在那里。</p>
林凡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木牌，挂回腰间。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开始消化传承的内容。《万化归墟诀》的修炼法门已经印在脑海里，配合混沌道种，应该能快速入门。他调动丹田里的混沌道种，米粒大小的灰色种子轻轻一颤，释放出一缕极淡极淡的灰色气息。这股气息沿着林凡的经脉流动，所过之处，原本精纯的仙力全部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p>
但林凡能感觉到，这不是被污染了，而是被还原了。仙力说到底，也是从混沌中演化出来的有序能量。而混沌道种的作用，就是把有序还原为无序，让仙力回到最原始的状态。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痛苦。每一次还原，林凡的经脉都像被无数小虫子啃噬，又痒又痛。</p>
他咬牙忍着。</p>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将丹田里十分之一的仙力转化为混沌之力时，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首先是气息，原本林凡的气息虽然内敛，但在高手眼里依然能感知到。但现在，他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团空气，明明坐在那里，可闭上眼睛就完全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其次是道韵，林凡的道是生机之道，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但现在这份生命力被一层灰蒙蒙的气息包裹着，从外面看，就像一颗沉睡了几十万年的石头。最后是因果，林凡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因果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是断了，而是像水里的倒影，看得见却摸不着。如果有人想通过因果溯源追踪他，大概率会发现自己追踪的是一团虚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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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p>
林凡睁开眼，握了握拳。他能感觉到，现在自己如果运转《万化归墟诀》，就算站在噬道者面前跳舞，对方都不一定看他一眼。</p>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知到密室外有什么动静。</p>
他站起身，推开密室的门。</p>
刚回到星塔第七百层，他整个人就愣住了。</p>
走廊里挤满了人。</p>
刚才还在各个岔路口打转的调查员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聚到了这里。有人拿着星图大声讲解，有人在石板上疯狂演算，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争论路线。角落里盘膝打坐的那位也不打坐了，正跟人争论该往哪个方向走。</p>
这帮人，转了半天，居然又转回了同一个地方。</p>
林凡觉得好笑，走到一处穹顶下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是一片旋转的星云，流光溢彩，美得不太真实。而他的倒影正倒悬在穹顶上，冲他咧嘴。</p>
他也咧嘴。</p>
倒影跟着咧嘴。</p>
他又抬手摆了摆。</p>
倒影也摆。</p>
然后他转身。</p>
倒影没转身，还保持摆手的姿势。</p>
林凡盯着倒影看了两息，倒影才慢吞吞地把手放下，一脸无辜地倒悬在穹顶上。林凡想，要是小水珠在这里，大概又要吓成一摊水了。</p>
他不再跟自己的倒影较劲，快步穿过人群，朝星塔下层走去。刚走到传送阵旁边，腰间的传讯玉牌就亮了起来。玄龟天君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门，以这位老乌龟的修养，能把语气说成这样，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地步。</p>
林凡收起玉牌，看了一眼身后的星塔。</p>
然后他运转刚学会的《万化归墟诀》，整个人化为一缕无形的风，朝塔外掠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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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站在星塔第七百层的入口，手里捏着那块木牌，感觉自己像个刚拿到游乐园通票的土鳖。</p>
说实话，他见过不少大场面。荒岛上用椰子砸飞剑，东海里骑鲨鱼遛弯，仙宫里跟天君称兄道弟。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片流动的星河，他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p>
星辰之力化为液态。</p>
这句话写在报告里就五个字，可真正站在这里，林凡才明白什么叫化为液态。整个空间像被泡在一汪透明的星光里，每一寸空气都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呼吸之间，那些光芒顺着气管往肺里钻，凉丝丝的，像是喝了一口冰镇的银河。</p>
脚下的台阶也不是实物，而是一块块凝固的光芒，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上。林凡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倒影映在台阶里，正冲自己挤眉弄眼。</p>
不对。</p>
他猛地停住脚步。</p>
那倒影没跟着他停，还在走。</p>
走了三步才反应过来，回头冲他呲牙一笑，然后嗖地钻回他脚底。</p>
林凡嘴角抽了抽。时空规则不同，玄龟天君给的简章上写过这茬，但写的是时空规则略有差异。眼前这情况，哪里是略有差异，简直是时空规则在蹦迪。</p>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p>
越往上走，周围的景象就越离谱。头顶是无穷无尽的星光穹顶，脚下是延伸向四面八方的光液池沼。四周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书架，书架上放的不是书，而是一团团被封在水晶球里的记忆。林凡路过一个书架时，一颗水晶球突然亮起来，里面有个老者在讲课，声音隔着水晶球传出来，闷闷的：天地初开，清气上升——</p>
林凡赶紧溜了。</p>
木牌在掌心震动得越来越厉害，温度高得能煎鸡蛋。他松开手，木牌直接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朝一个方向猛地窜去。</p>
哎你等等。</p>
林凡拔腿就追。</p>
这一跑就发现问题了。他明明在往前跑，可周围的景象却在往后倒退，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帮他赶路。跑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他刚才站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人形轮廓，轮廓里正是他自己，保持着迈腿的姿势，动作慢得像蜗牛爬。</p>
林凡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回撤了一步。</p>
人形轮廓啪地碎掉，他感觉身体一震，又恢复了正常。</p>
前方传来木牌嗡嗡的震动声，像是在催他。</p>
得得得，这就来。</p>
林凡不再管身后的古怪现象，跟着木牌一路狂奔。穿过光液池沼，越过漂浮书架，钻过一片由星光织成的纱帘。每穿过一层纱帘，周围的景象就变一次。有时候是一片燃烧的星空，有时候是无尽的白色虚空，有时候甚至会变成一片鸟语花香的草原。</p>
到后来林凡干脆放弃了理解，只管跟着木牌跑。跑着跑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在这一层跑了这么久，别说其他调查员，连个鬼影都没见着。</p>
那些同样拿到调查权限的修士都去哪了？</p>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p>
林凡放慢脚步，循声望去。就见三个修士围着一张漂浮的石桌，桌上摊着一张星图，三人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应该走左路，一个说右路才对，第三个拍着桌子吼：都别吵了，依我看应该原路返回！</p>
三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各走各的，分道扬镳。</p>
林凡从他们旁边经过时，三人同时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起露出警惕的表情。其中一个甚至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储物袋，好像林凡会抢他东西似的。</p>
林凡很想说，兄弟，你那储物袋里的东西加一起，可能还没我一个椰子值钱。</p>
但他忍住了。</p>
木牌继续往前飞，他继续跟着跑。一路上又遇到了好几拨修士，都堵在不同的岔路口，有的在研究地图，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干脆盘膝坐下开始修炼，一副随缘随到底的架势。</p>
林凡这才明白，这星塔第七百层不是谁都能进的。他有木牌引路，就像开了导航，其他人全凭运气在里头瞎转悠。大多数人转个几圈就会被自动传送出去，根本找不到真正重要的地方。</p>
而他手里这块木牌，显然就是苟圣留下的VIP通行证。</p>
又跑了一刻钟，木牌终于停住了。</p>
它悬在一扇门前。</p>
说门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那东西更像是一面竖起来的湖。椭圆形的轮廓里荡漾着银色的涟漪，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扩散。涟漪每一次扩散，林凡都能看见里面闪过一些画面。有人在挥剑，有人在炼丹，有人在书写经文，有人在仰望苍穹。</p>
木牌轻轻碰了一下涟漪，整个门面猛地一震，涟漪逆向收缩，全部汇聚到中心点，然后炸开。</p>
林凡下意识闭眼。</p>
再睁开时，门已经变成了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景象。一间密室，很小，大概只有十步见方。正中央摆着一个石台，石台上飘着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一闪一闪的，随时都会熄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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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手指刚碰到门面，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p>
没有眩晕感，没有空间挪移的不适，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密室里。身后的门重新恢复成涟漪状态，轻轻荡漾着。</p>
他看了看四周。</p>
密室真的很小，小到让人怀疑这地方是不是苟圣用来关自己禁闭的。四面墙壁都是粗糙的青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林凡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这些纹路全部是封印符文，每一道都精妙到令人发指的程度。</p>
如果把这符文比喻成锁，那这把锁的复杂度足以让整个仙宫的阵法大师集体撞墙。</p>
木牌只是轻轻晃了晃，所有符文同时亮起，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熄灭。</p>
封印解除了。</p>
那团淡金色的光芒失去了束缚，瞬间膨胀，化作一道人形。</p>
林凡后退一步，全身肌肉绷紧。</p>
人形很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是个老者轮廓。但那双眼睛非常清晰，深邃得仿佛蕴含了一整片星空。他盯着林凡看了三息，然后露出了笑容。</p>
终于来了。</p>
声音不大，却在整个密室里回荡。</p>
林凡试探着问：前辈是苟圣？</p>
苟圣？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小子的名字传到现在已经成这样了吗？苟圣，苟圣，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太剧烈，整个人形都晃动起来，差点散架。</p>
老夫不叫苟圣。老者收敛笑意，正色道，老夫名为苟无咎，承蒙道友们看得起，送了外号无咎真人。至于苟圣这个称呼，他嘴角抽了抽，大概是后人觉得苟字不够文雅，硬加了个圣字吧。</p>
林凡嘴角也抽了抽。</p>
苟无咎。这名字确实不如苟圣好听。而且无咎两个字，听着就像是在说我这人从来不犯错——一个苟了三百万年的大佬，说自己从来不犯错，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p>
似乎是看出了林凡的想法，无咎真人干咳一声：名字是师父起的，不关我的事。</p>
好吧，无咎前辈。林凡决定不在名字上纠结，您留下的意识烙印在这里等了多久？</p>
具体多久不清楚。无咎真人摇摇头，我只知道，我是第七千三百六十三个被激活的烙印。</p>
七千三百六十三？林凡皱眉，前面那么多人都失败了？</p>
不是失败了。无咎真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是都被杀光了。</p>
林凡后背一凉。</p>
噬道者。无咎真人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可怕，混沌壁垒外的那些东西，从混沌中诞生，以吞噬万道为生。老夫当年在星塔留下这道烙印，就是希望后来者能继承我的遗志，继续对抗它们。</p>
等等。林凡举手打断，前辈您说遗志，那您本人——</p>
大概率已经死于混沌海了。无咎真人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星塔中留下了三百道意识烙印，每道烙印之间互有感应。只要本体不死，烙印就是沉睡状态。现在烙印激活了，说明本体已经不在世间。</p>
林凡沉默了几息，然后深深鞠了一躬。</p>
前辈大义。</p>
别急着感动。无咎真人摆摆手，我这烙印激活之后，最多维持半个时辰就会消散。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清楚，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p>
前辈请讲。</p>
首先，这座万象星塔的真正作用，不是用来排名，也不是用来培养天才。无咎真人伸手指了指脚下，它是混沌壁垒的监测哨站。</p>
林凡心里一跳。</p>
混沌壁垒？</p>
天地初开之时，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中间便是有序万道。但在天地之外，在一切秩序无法触及的地方，便是混沌海。无咎真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混沌海中会自然诞生一种存在，它们以吞噬秩序为生，以消解万道为食。你把它们理解成是——</p>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接地气的比喻。</p>
万道的天敌。</p>
林凡想起了自己遇到的那些黑色怪物，确实，它们吞噬仙力，消解法术，无视常规攻击。那不是免疫，而是根本意义上的吞噬。</p>
混沌壁垒就是挡住它们的第一道屏障。无咎真人继续说，万象星塔坐落在混沌壁垒的节点之上，监测壁垒的状态。一旦壁垒出现裂缝，噬道者就会趁机涌入。而星塔本身的力量，也是修补壁垒的关键。</p>
那现在壁垒的状态是——</p>
千疮百孔。无咎真人直言不讳，我本体当年在混沌海中与噬道者之皇正面硬撼，拼尽全力将其打成重伤，但自己也油尽灯枯。混沌壁垒在那场战斗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留下了无数暗伤。这几十万年来，噬道者一直在试图扩大这些裂缝。</p>
林凡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段时间噬道者的活动越来越频繁。</p>
而且，无咎真人顿了顿，我感觉到了，一个新的噬道者之皇正在诞生。</p>
林凡头皮发麻。</p>
所以，时间不多了。无咎真人伸出一根手指，点向林凡眉心，接下来的传承，你接好了。</p>
那根手指点在林凡眉心时，林凡感觉自己脑袋里炸开了一整片星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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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p>
无数信息像陨石雨一样砸进他的神识海，每一颗陨石都是一段记忆碎片，伴随着功法口诀，修炼心得，战斗经验。如果是一般天仙，这一下就能被撑成傻子。</p>
但林凡不一样。</p>
他是被椰子砸过头的男人。</p>
当年在荒岛上的第一次开局，漫天椰子雨砸了他整整三天三夜。从那以后，他的神识海就练出了一种奇特的本能。遇到信息轰炸时，不硬接，而是像水一样流动，把冲力卸掉。</p>
所以当无咎真人的传承洪流涌入时，林凡的神识海自动分化成无数细小的漩涡，每一个漩涡接纳一颗记忆陨石，旋转着消化其中的内容。</p>
无咎真人咦了一声，眼里闪过惊讶。</p>
有意思，你的神识根基很扎实。而且这份卸力的法门，别具一格。</p>
林凡没说话，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消化传承。最核心的部分是一篇功法，名为《万化归墟诀》。这功法跟他以前学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不管是荒岛上的隐身术，还是后来的踏天九步，仙力化甲，所有法门的本质都是强化和增幅。强化自身气息，增幅仙力输出。</p>
但《万化归墟诀》完全反着来。</p>
它教人如何把自身气息化为虚无，把因果联系化为虚无，把存在感化为虚无，甚至把自己的道也化为虚无。虚无到什么程度？虚无到连噬道者都感知不到的存在。</p>
林凡翻开功法第一页，看见开篇第一句话就愣住了。</p>
道本虚无，万化归墟。不存于世，不死于敌。</p>
这十六个字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林凡越品越觉得高明。噬道者吞噬万道，靠的是感知秩序的存在。越是强大的仙法神通，在噬道者眼里就越是明亮的食物。但如果你把自己的气息全部转化为虚无状态，变得跟混沌一样混沌，那在噬道者眼里，你就是一块石头，一缕空气，根本懒得搭理。</p>
前辈，这功法练到极致，能完全模拟混沌？林凡睁开眼问道。</p>
不只是模拟。无咎真人笑了笑，是真正意义上变成混沌的一部分。当年老夫能潜入混沌海三万里而不被发现，全靠这功法。但也正是因为它，我才能深入噬道者巢穴，与那尊皇者同归于尽。</p>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p>
可惜，当时只差一步就能彻底摧毁混沌巢穴。功亏一篑啊。</p>
林凡沉默了几息，郑重开口：前辈，这最后一程，交给我。</p>
无咎真人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p>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手指再次点在林凡眉心，这是最后的馈赠。</p>
这一次传入的，不是功法口诀，而是一枚种子。</p>
混沌道种。</p>
它只有米粒大小，通体灰蒙蒙的，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当它沉入林凡丹田的刹那，林凡感觉自己体内所有的仙力都在颤动，像是一群看见了老祖宗的小辈，战战兢兢地俯首称臣。</p>
混沌道种，是老夫当年在混沌海中九死一生才得到的至宝。无咎真人的声音变得虚弱起来，身形已经开始变淡，它蕴含着最原始的混沌本源，是万道之始，也是万道之终。有它在，你的《万化归墟诀》才能真正大成。</p>
林凡深深鞠躬。</p>
前辈，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p>
有。无咎真人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一字一顿地说，去混沌海。那里是一切故事的终点，也是一切答案的起点。老夫当年在混沌海最深处留下了一道封印，里面封着噬道者之皇的残骸，以及突破混沌壁垒的真正方法。</p>
林凡猛地抬头。</p>
但无咎真人的烙印已经散了，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密室里飞舞。最后的光点汇聚在一起，组成了一行字。</p>
后来者，混沌海见。</p>
字迹闪烁了三下，然后彻底消散。</p>
密室里的光芒同时熄灭，石台上只剩下那块木牌，静静躺在那里。</p>
林凡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木牌，挂回腰间。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开始消化传承的内容。《万化归墟诀》的修炼法门已经印在脑海里，配合混沌道种，应该能快速入门。他调动丹田里的混沌道种，米粒大小的灰色种子轻轻一颤，释放出一缕极淡极淡的灰色气息。这股气息沿着林凡的经脉流动，所过之处，原本精纯的仙力全部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p>
但林凡能感觉到，这不是被污染了，而是被还原了。仙力说到底，也是从混沌中演化出来的有序能量。而混沌道种的作用，就是把有序还原为无序，让仙力回到最原始的状态。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痛苦。每一次还原，林凡的经脉都像被无数小虫子啃噬，又痒又痛。</p>
他咬牙忍着。</p>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将丹田里十分之一的仙力转化为混沌之力时，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首先是气息，原本林凡的气息虽然内敛，但在高手眼里依然能感知到。但现在，他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团空气，明明坐在那里，可闭上眼睛就完全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其次是道韵，林凡的道是生机之道，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但现在这份生命力被一层灰蒙蒙的气息包裹着，从外面看，就像一颗沉睡了几十万年的石头。最后是因果，林凡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因果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是断了，而是像水里的倒影，看得见却摸不着。如果有人想通过因果溯源追踪他，大概率会发现自己追踪的是一团虚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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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p>
林凡睁开眼，握了握拳。他能感觉到，现在自己如果运转《万化归墟诀》，就算站在噬道者面前跳舞，对方都不一定看他一眼。</p>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知到密室外有什么动静。</p>
他站起身，推开密室的门。</p>
刚回到星塔第七百层，他整个人就愣住了。</p>
走廊里挤满了人。</p>
刚才还在各个岔路口打转的调查员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聚到了这里。有人拿着星图大声讲解，有人在石板上疯狂演算，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争论路线。角落里盘膝打坐的那位也不打坐了，正跟人争论该往哪个方向走。</p>
这帮人，转了半天，居然又转回了同一个地方。</p>
林凡觉得好笑，走到一处穹顶下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是一片旋转的星云，流光溢彩，美得不太真实。而他的倒影正倒悬在穹顶上，冲他咧嘴。</p>
他也咧嘴。</p>
倒影跟着咧嘴。</p>
他又抬手摆了摆。</p>
倒影也摆。</p>
然后他转身。</p>
倒影没转身，还保持摆手的姿势。</p>
林凡盯着倒影看了两息，倒影才慢吞吞地把手放下，一脸无辜地倒悬在穹顶上。林凡想，要是小水珠在这里，大概又要吓成一摊水了。</p>
他不再跟自己的倒影较劲，快步穿过人群，朝星塔下层走去。刚走到传送阵旁边，腰间的传讯玉牌就亮了起来。玄龟天君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门，以这位老乌龟的修养，能把语气说成这样，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地步。</p>
林凡收起玉牌，看了一眼身后的星塔。</p>
然后他运转刚学会的《万化归墟诀》，整个人化为一缕无形的风，朝塔外掠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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