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伪装混进大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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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教人多势众，但武器简陋。我们人少，但要武器精良。”德林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火器就是我们的王牌。每一颗子弹，都要打在刀刃上。”</p>
纪正沉思了一下，马上点头。</p>
“当年福大帅帐下就有火器营，我现在就写信给之前的军中旧部，让他们找些军中好手调来给少爷使用”。</p>
德林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不经兵部手续私下从军中调用人手，乃是风险极高的事情。</p>
似乎看出来他的顾虑，纪正一笑。</p>
“少爷不必担心，按朝廷制度，您这次南下，仍是钦差，自是需要护卫营，只要用这个借口从老帅旧部调人，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p>
德林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办法。</p>
有现成的人手，要比起招募新兵再训练省时间不少，而且这些人都是久经历练的军中老兵，心想素质和战力可不是那些新兵能比的。</p>
窗外，雪越下越大，紫禁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疲惫、衰老，却依然张着满是利齿的嘴。</p>
这头巨兽还能撑多久，没有人知道。</p>
但德林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p>
除非有人能在它倒下之前，给它注入新的血液。</p>
那个人，不是嘉庆，不是和珅，不是任何一个坐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大臣。</p>
那个人，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哪里有坑、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不速之客。</p>
嘉庆二年正月十八，川东太平厅，陈家坝。</p>
陈坝这个名字，既是地名，也是人名。</p>
地名是因为这地方姓陈的人家多，又在大巴山深处的一块河坝上，所以叫陈家坝。人名则是王三槐手下有个头领，姓陈，单名一个坝字，当地人便戏称“陈家坝的陈坝”。</p>
这人生得矮壮敦实，一脸横肉，笑起来像庙里的金刚，凶巴巴的，但其实脾气不坏，就是脑子不太够用，属于那种“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的憨货。</p>
王三槐派他来川中招募教众，实在是物尽其用——陈坝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一张嘴能说会道，尤其擅长跟穷苦人套近乎，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掉眼泪。他一个人进川中不到半个月，就拉起了七八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往回带。</p>
这天傍晚，陈坝领着他那七八十号新招募的教众，走到距离老君洞还有两天路程的一片松树林边，安营造饭。七八十号人挤在篝火边上，啃着干粮，喝着山泉水，有说有笑。陈坝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冷馒头，忽听得林子外面传来一阵喧哗。</p>
“什么人？站住！”</p>
守在外围的教徒厉声喝问。</p>
陈坝扔下馒头，起身走过去，拨开树丛一看——</p>
三个男人站在林子边的土路上，为首的是个满脸黝黑的汉子，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稍长些，三十来岁，面色白净；另一个只有十六七岁，身形单薄，但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跟年龄不相称的沉稳。</p>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衣服上有血迹，看样子是刚经历了什么变故。</p>
陈坝打量了他们一眼，粗声粗气地问：“你们几个，哪来的？干什么的？”</p>
那黝黑汉子双手抱拳，声音浑厚：“这位大哥，敢问你们是不是白莲教的人？俺们兄弟三人是附近马坪镇的，因为杀了催粮的狗官，在家里待不住了，想投奔你们，求个活路。”</p>
陈坝一听“杀了催粮的狗官”，眼睛顿时亮了。他凑上前，压低声音：“当真？杀了哪个狗官？”</p>
黝黑汉子叹了口气，一脸的悲愤：“就是马坪镇的粮差张麻子。那狗东西，催粮催到俺们头上，说是朝廷要加征剿匪捐输，每亩地加一钱银子。俺们家就五亩薄田，本来就吃不饱，哪来的银子？张麻子说要是不交，就把俺们抓去充军。俺气不过，跟他吵了几句，他抄起扁担就打俺爹。俺爹六十多岁的人了，哪经得起他打？俺一急眼，夺过扁担……”</p>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就那么一下，打在他太阳穴上，当场就没了气。”</p>
陈坝听得直拍大腿：“打得好！这种狗官，打死一个少一个！那你们几个……”</p>
“俺杀了人，官府肯定要通缉的。俺二弟会识字，在镇子上看过官府贴的告示，说白莲教专杀贪官污吏、替穷苦人出头，俺们就寻思着来投奔。”黝黑汉子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这是俺二弟，叫赵文；这是俺三弟，叫赵林。二弟三弟都念过几年私塾，识得字会算账。俺们三个都会点拳脚功夫，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p>
陈坝一听“识字”“会算账”，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王三槐大哥正愁手下多是目不识丁的大老粗，连个记账的人都没有，这三个人里居然有识字的、会算账的，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吗？</p>
“好！好！好！”。</p>
陈坝连说了三个好字。</p>
“赵大兄弟，你杀了狗官，就是替天行道！咱们白莲教正缺你这样的好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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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坝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朝营地大喊，“兄弟们，来新人了！杀过狗官的，好汉三条！”</p>
七八十号人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有人递水，有人递干粮，还有人拍着赵大的肩膀说“好样的”。那股子热乎劲儿，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p>
黝黑的赵大正是影子。</p>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干粮，掰成三份，分给“二弟”和“三弟”。</p>
“二弟”赵文，是纪正。</p>
而他的“三弟”赵林，正是德林。</p>
三人在陈坝的盛情邀请下，加入了这支前往老君洞的队伍。</p>
德林坐在篝火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粥，慢慢喝着。</p>
粥是糙米加野菜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喝在嘴里有一股苦涩的草腥味。但德林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p>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营地里的这些新招募的教众。</p>
八十七个人。男人占了绝大多数，也有七八个女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农妇模样，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痕迹。</p>
男人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有几个连棉袄都没有，只穿着单薄的夹衣，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p>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锄头、镰刀、木棍、菜刀，只有三五个腰里别着铁尺或朴刀，看样子是从死去的官差手里夺来的。</p>
这些人不是兵，甚至算不上“暴民”。</p>
他们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农民，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把最后一丝希望押在了白莲教身上。</p>
德林在心里叹了口气。</p>
他来四川之前，读过无数关于白莲教起义的历史记载，那些冰冷的数字，两百万人参与、十万人死亡、耗银两万万两。</p>
在书上只是一行行铅字。</p>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些活生生的人，看到他们褴褛的衣衫、凹陷的眼窝、龟裂的嘴唇，那些数字忽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还有了血腥味。</p>
“赵林哥，”坐在德林旁边的一个年轻教徒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听陈大哥说你识字？了不得啊。俺们这儿几百号人，认字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p>
德林回过神，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读过几年私塾，认几个字罢了，不算什么。”</p>
“那也很了不起了！”年轻人一脸崇拜，“俺打小就想识字，可家里穷，上不起学。俺爹说，认字是老爷们的事，咱庄稼人认那玩意儿干啥？现在想想，要是能识字，也不至于被那些狗官糊弄了。”</p>
德林心中一动，问道：“兄弟，你为啥来投白莲教？”</p>
年轻人的脸色黯了黯：“俺爹去年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官府逼死的。县里要修河堤，每家出五两银子的河工捐。俺拿不出，县太爷把俺爹抓去关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俺娘哭瞎了眼，俺媳妇也跑了。俺一个人在家待着没意思，听说白莲教这边能替穷苦人出头，就来了。”</p>
他说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俺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白莲教的王帅说的那些话，俺爱听。她说，‘天下财物天下人共享’，俺觉得对。凭啥那些大老爷们不干活，吃得比咱们好、穿得比咱们好？这不公平。”</p>
德林点了点头，没有反驳。</p>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公平”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绝对的公平意味着绝对的权力，没有法律、没有秩序的“共享”，最终只会变成弱肉强食的丛林。</p>
可他没有说出口。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质疑白莲教的话，都会让他人头落地。</p>
“赵林哥，”年轻人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真的杀了催粮的狗官？”</p>
“真的。”</p>
“厉害！”年轻人竖起大拇指，“俺们这些人，来了好些天了，还没杀过一个狗官呢。你们一出手就是一条命，陈大哥说了，到了总坛，王大哥肯定要高看你们一眼。”</p>
德林笑了笑，没有接话。</p>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陈坝说的“王大哥”应该是王三槐，王聪儿的得力干将之一。按照历史记载，王三槐后来成为白莲教在川东地区的核心头领之一，骁勇善战，但最终在嘉庆三年被清军俘获，押送北京凌迟处死。</p>
现在，他要亲自会一会这个人。</p>
两天后，老君洞。</p>
陈坝带着八十七个新招募的教众，沿着蜿蜒的山路爬上了大巴山深处的那座险峰。</p>
老君洞的入口在半山腰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洞口被一丛枯黄的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陈坝扒开藤蔓，领着众人鱼贯而入。</p>
洞内别有洞天，宽敞得像一座小礼堂，洞壁上插着松明火把，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但暖和得很，比外面那冰天雪地不知道强了多少倍。</p>
“王大哥！”，陈坝一进洞就扯着嗓子喊，“俺回来了！这次招了八十七个人，还带了三个杀了狗官的好汉！”</p>
洞内深处的木桌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埋头看着一张舆图。听到喊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黝黑粗糙的脸。此人正是王三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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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木匠出身的白莲教头领，个子不高，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之气，像是深山老林里的一头豹子。</p>
他放下手中的舆图，大步走过来，目光从陈坝身后那一排排新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德林三人身上。</p>
“杀了狗官？”，王三槐挑了挑眉，“哪三个？”</p>
陈坝连忙把赵大、赵林、赵文三兄弟推到前面，添油加醋地把“马坪镇杀粮差”的事说了一遍。</p>
王三槐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德林。</p>
他的目光从德林的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到眼睛上。</p>
德林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棉袄，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手上沾满了泥污，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但他的那双眼睛简直太亮了。</p>
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藏着万千心事的亮。像一潭深水，波光粼粼，却看不清底下有什么。</p>
王三槐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p>
“你叫赵林？”他走到德林面前。</p>
“是。”德林微微低头，做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p>
“识得字？读过书？”</p>
“识得几个字，读过几年私塾。”</p>
“都读过什么书？”</p>
“《三字经》《百家姓》，还读过一点《论语》。”德林回答得不卑不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p>
王三槐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白莲教的教义怎么样？”</p>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如果德林答得太好，说明他早有准备，是朝廷的奸细；如果答得太差，又显得没诚意，不像是真心投奔。</p>
德林想了想，抬起头，看着王三槐的眼睛，老老实实地说：“王大哥，俺还没读过白莲教的经书，不知道教义是啥。但俺听陈大哥说，白莲教替穷苦人出头、杀贪官污吏、分田地给穷人，这些事俺觉得对。俺杀了狗官，官府要抓俺，俺没地方去，就想来投奔白莲教，求个活路。俺会识字，能替大哥记账、写信，什么苦都能吃，只要别让俺饿死就行。”</p>
这番话说得朴实无华，既没有过分表忠心，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私心——我就是走投无路了才来的，不为你们的“伟大理想”，只为活命。</p>
王三槐听完，紧绷的脸色放松了一些。</p>
他伸手拍了拍德林的肩膀：“行，是条汉子。陈坝，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今天先歇着，明天我带他们去见王帅。到时候封你们个小头目”</p>
德林心中一震。和纪正互相看了一眼。</p>
王帅——王聪儿！</p>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白莲教的最高领袖。在原本的计划里，他们至少要潜伏一两个月，取得王三槐的信任后，才有机会接近王聪儿。可现在，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p>
“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也能见到王帅？”</p>
王三槐一笑，解释道：“普通教众当然不行了，不过你们三人杀了狗官，很有胆色，要升为头目，就必须见过王帅才好任命”。</p>
“多谢王大哥。”德林低下头，掩住眼中的光芒。</p>
当天夜里，德林、纪正和影子被安排在了老君洞深处的一个小支洞里。这个支洞不大，只能勉强摆下三张木板床，但比外面的大洞安静得多，也隐蔽得多。</p>
夜深了，洞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只有松明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暗河的水流声。</p>
德林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洞顶的钟乳石，久久不能入睡。</p>
“少爷，”纪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得像蚊子在叫，“那个王聪儿，恐怕不好对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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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教人多势众，但武器简陋。我们人少，但要武器精良。”德林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火器就是我们的王牌。每一颗子弹，都要打在刀刃上。”</p>
纪正沉思了一下，马上点头。</p>
“当年福大帅帐下就有火器营，我现在就写信给之前的军中旧部，让他们找些军中好手调来给少爷使用”。</p>
德林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不经兵部手续私下从军中调用人手，乃是风险极高的事情。</p>
似乎看出来他的顾虑，纪正一笑。</p>
“少爷不必担心，按朝廷制度，您这次南下，仍是钦差，自是需要护卫营，只要用这个借口从老帅旧部调人，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p>
德林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办法。</p>
有现成的人手，要比起招募新兵再训练省时间不少，而且这些人都是久经历练的军中老兵，心想素质和战力可不是那些新兵能比的。</p>
窗外，雪越下越大，紫禁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疲惫、衰老，却依然张着满是利齿的嘴。</p>
这头巨兽还能撑多久，没有人知道。</p>
但德林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p>
除非有人能在它倒下之前，给它注入新的血液。</p>
那个人，不是嘉庆，不是和珅，不是任何一个坐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大臣。</p>
那个人，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哪里有坑、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不速之客。</p>
嘉庆二年正月十八，川东太平厅，陈家坝。</p>
陈坝这个名字，既是地名，也是人名。</p>
地名是因为这地方姓陈的人家多，又在大巴山深处的一块河坝上，所以叫陈家坝。人名则是王三槐手下有个头领，姓陈，单名一个坝字，当地人便戏称“陈家坝的陈坝”。</p>
这人生得矮壮敦实，一脸横肉，笑起来像庙里的金刚，凶巴巴的，但其实脾气不坏，就是脑子不太够用，属于那种“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的憨货。</p>
王三槐派他来川中招募教众，实在是物尽其用——陈坝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一张嘴能说会道，尤其擅长跟穷苦人套近乎，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掉眼泪。他一个人进川中不到半个月，就拉起了七八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往回带。</p>
这天傍晚，陈坝领着他那七八十号新招募的教众，走到距离老君洞还有两天路程的一片松树林边，安营造饭。七八十号人挤在篝火边上，啃着干粮，喝着山泉水，有说有笑。陈坝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冷馒头，忽听得林子外面传来一阵喧哗。</p>
“什么人？站住！”</p>
守在外围的教徒厉声喝问。</p>
陈坝扔下馒头，起身走过去，拨开树丛一看——</p>
三个男人站在林子边的土路上，为首的是个满脸黝黑的汉子，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稍长些，三十来岁，面色白净；另一个只有十六七岁，身形单薄，但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跟年龄不相称的沉稳。</p>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衣服上有血迹，看样子是刚经历了什么变故。</p>
陈坝打量了他们一眼，粗声粗气地问：“你们几个，哪来的？干什么的？”</p>
那黝黑汉子双手抱拳，声音浑厚：“这位大哥，敢问你们是不是白莲教的人？俺们兄弟三人是附近马坪镇的，因为杀了催粮的狗官，在家里待不住了，想投奔你们，求个活路。”</p>
陈坝一听“杀了催粮的狗官”，眼睛顿时亮了。他凑上前，压低声音：“当真？杀了哪个狗官？”</p>
黝黑汉子叹了口气，一脸的悲愤：“就是马坪镇的粮差张麻子。那狗东西，催粮催到俺们头上，说是朝廷要加征剿匪捐输，每亩地加一钱银子。俺们家就五亩薄田，本来就吃不饱，哪来的银子？张麻子说要是不交，就把俺们抓去充军。俺气不过，跟他吵了几句，他抄起扁担就打俺爹。俺爹六十多岁的人了，哪经得起他打？俺一急眼，夺过扁担……”</p>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就那么一下，打在他太阳穴上，当场就没了气。”</p>
陈坝听得直拍大腿：“打得好！这种狗官，打死一个少一个！那你们几个……”</p>
“俺杀了人，官府肯定要通缉的。俺二弟会识字，在镇子上看过官府贴的告示，说白莲教专杀贪官污吏、替穷苦人出头，俺们就寻思着来投奔。”黝黑汉子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这是俺二弟，叫赵文；这是俺三弟，叫赵林。二弟三弟都念过几年私塾，识得字会算账。俺们三个都会点拳脚功夫，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p>
陈坝一听“识字”“会算账”，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王三槐大哥正愁手下多是目不识丁的大老粗，连个记账的人都没有，这三个人里居然有识字的、会算账的，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吗？</p>
“好！好！好！”。</p>
陈坝连说了三个好字。</p>
“赵大兄弟，你杀了狗官，就是替天行道！咱们白莲教正缺你这样的好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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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十号人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有人递水，有人递干粮，还有人拍着赵大的肩膀说“好样的”。那股子热乎劲儿，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p>
黝黑的赵大正是影子。</p>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干粮，掰成三份，分给“二弟”和“三弟”。</p>
“二弟”赵文，是纪正。</p>
而他的“三弟”赵林，正是德林。</p>
三人在陈坝的盛情邀请下，加入了这支前往老君洞的队伍。</p>
德林坐在篝火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粥，慢慢喝着。</p>
粥是糙米加野菜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喝在嘴里有一股苦涩的草腥味。但德林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p>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营地里的这些新招募的教众。</p>
八十七个人。男人占了绝大多数，也有七八个女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农妇模样，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痕迹。</p>
男人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有几个连棉袄都没有，只穿着单薄的夹衣，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p>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锄头、镰刀、木棍、菜刀，只有三五个腰里别着铁尺或朴刀，看样子是从死去的官差手里夺来的。</p>
这些人不是兵，甚至算不上“暴民”。</p>
他们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农民，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把最后一丝希望押在了白莲教身上。</p>
德林在心里叹了口气。</p>
他来四川之前，读过无数关于白莲教起义的历史记载，那些冰冷的数字，两百万人参与、十万人死亡、耗银两万万两。</p>
在书上只是一行行铅字。</p>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些活生生的人，看到他们褴褛的衣衫、凹陷的眼窝、龟裂的嘴唇，那些数字忽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还有了血腥味。</p>
“赵林哥，”坐在德林旁边的一个年轻教徒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听陈大哥说你识字？了不得啊。俺们这儿几百号人，认字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p>
德林回过神，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读过几年私塾，认几个字罢了，不算什么。”</p>
“那也很了不起了！”年轻人一脸崇拜，“俺打小就想识字，可家里穷，上不起学。俺爹说，认字是老爷们的事，咱庄稼人认那玩意儿干啥？现在想想，要是能识字，也不至于被那些狗官糊弄了。”</p>
德林心中一动，问道：“兄弟，你为啥来投白莲教？”</p>
年轻人的脸色黯了黯：“俺爹去年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官府逼死的。县里要修河堤，每家出五两银子的河工捐。俺拿不出，县太爷把俺爹抓去关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俺娘哭瞎了眼，俺媳妇也跑了。俺一个人在家待着没意思，听说白莲教这边能替穷苦人出头，就来了。”</p>
他说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俺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白莲教的王帅说的那些话，俺爱听。她说，‘天下财物天下人共享’，俺觉得对。凭啥那些大老爷们不干活，吃得比咱们好、穿得比咱们好？这不公平。”</p>
德林点了点头，没有反驳。</p>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公平”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绝对的公平意味着绝对的权力，没有法律、没有秩序的“共享”，最终只会变成弱肉强食的丛林。</p>
可他没有说出口。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质疑白莲教的话，都会让他人头落地。</p>
“赵林哥，”年轻人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真的杀了催粮的狗官？”</p>
“真的。”</p>
“厉害！”年轻人竖起大拇指，“俺们这些人，来了好些天了，还没杀过一个狗官呢。你们一出手就是一条命，陈大哥说了，到了总坛，王大哥肯定要高看你们一眼。”</p>
德林笑了笑，没有接话。</p>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陈坝说的“王大哥”应该是王三槐，王聪儿的得力干将之一。按照历史记载，王三槐后来成为白莲教在川东地区的核心头领之一，骁勇善战，但最终在嘉庆三年被清军俘获，押送北京凌迟处死。</p>
现在，他要亲自会一会这个人。</p>
两天后，老君洞。</p>
陈坝带着八十七个新招募的教众，沿着蜿蜒的山路爬上了大巴山深处的那座险峰。</p>
老君洞的入口在半山腰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洞口被一丛枯黄的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陈坝扒开藤蔓，领着众人鱼贯而入。</p>
洞内别有洞天，宽敞得像一座小礼堂，洞壁上插着松明火把，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但暖和得很，比外面那冰天雪地不知道强了多少倍。</p>
“王大哥！”，陈坝一进洞就扯着嗓子喊，“俺回来了！这次招了八十七个人，还带了三个杀了狗官的好汉！”</p>
洞内深处的木桌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埋头看着一张舆图。听到喊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黝黑粗糙的脸。此人正是王三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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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木匠出身的白莲教头领，个子不高，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之气，像是深山老林里的一头豹子。</p>
他放下手中的舆图，大步走过来，目光从陈坝身后那一排排新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德林三人身上。</p>
“杀了狗官？”，王三槐挑了挑眉，“哪三个？”</p>
陈坝连忙把赵大、赵林、赵文三兄弟推到前面，添油加醋地把“马坪镇杀粮差”的事说了一遍。</p>
王三槐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德林。</p>
他的目光从德林的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到眼睛上。</p>
德林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棉袄，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手上沾满了泥污，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但他的那双眼睛简直太亮了。</p>
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藏着万千心事的亮。像一潭深水，波光粼粼，却看不清底下有什么。</p>
王三槐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p>
“你叫赵林？”他走到德林面前。</p>
“是。”德林微微低头，做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p>
“识得字？读过书？”</p>
“识得几个字，读过几年私塾。”</p>
“都读过什么书？”</p>
“《三字经》《百家姓》，还读过一点《论语》。”德林回答得不卑不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p>
王三槐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白莲教的教义怎么样？”</p>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如果德林答得太好，说明他早有准备，是朝廷的奸细；如果答得太差，又显得没诚意，不像是真心投奔。</p>
德林想了想，抬起头，看着王三槐的眼睛，老老实实地说：“王大哥，俺还没读过白莲教的经书，不知道教义是啥。但俺听陈大哥说，白莲教替穷苦人出头、杀贪官污吏、分田地给穷人，这些事俺觉得对。俺杀了狗官，官府要抓俺，俺没地方去，就想来投奔白莲教，求个活路。俺会识字，能替大哥记账、写信，什么苦都能吃，只要别让俺饿死就行。”</p>
这番话说得朴实无华，既没有过分表忠心，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私心——我就是走投无路了才来的，不为你们的“伟大理想”，只为活命。</p>
王三槐听完，紧绷的脸色放松了一些。</p>
他伸手拍了拍德林的肩膀：“行，是条汉子。陈坝，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今天先歇着，明天我带他们去见王帅。到时候封你们个小头目”</p>
德林心中一震。和纪正互相看了一眼。</p>
王帅——王聪儿！</p>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白莲教的最高领袖。在原本的计划里，他们至少要潜伏一两个月，取得王三槐的信任后，才有机会接近王聪儿。可现在，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p>
“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也能见到王帅？”</p>
王三槐一笑，解释道：“普通教众当然不行了，不过你们三人杀了狗官，很有胆色，要升为头目，就必须见过王帅才好任命”。</p>
“多谢王大哥。”德林低下头，掩住眼中的光芒。</p>
当天夜里，德林、纪正和影子被安排在了老君洞深处的一个小支洞里。这个支洞不大，只能勉强摆下三张木板床，但比外面的大洞安静得多，也隐蔽得多。</p>
夜深了，洞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只有松明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暗河的水流声。</p>
德林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洞顶的钟乳石，久久不能入睡。</p>
“少爷，”纪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得像蚊子在叫，“那个王聪儿，恐怕不好对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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