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王聪儿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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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没有动，嘴唇微微翕动：“我知道。所以千万不能让她怀疑我们。”</p>
“怎么办？”</p>
“装。”德林的声音极轻，“从现在起，我就是赵林，一个走投无路的农家少年。你是我二哥，影子是我大哥。记住，我们三个人的命是拴在一起的，谁说漏了嘴，谁都活不了。”</p>
黑暗中，影子的声音传来，像一把被棉布包裹的刀：“公子放心。属下随大帅出生入死十几年，扮过乞丐、扮过商人、扮过和尚，还没被人识破过。”</p>
德林轻轻“嗯”了一声。</p>
纪正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公子，属下有一事不明。”</p>
“说。”</p>
“我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朝廷要剿匪，派兵就是，何必以身犯险潜入匪巢？万一出了差错……”</p>
“因为我不想等。”德林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焦躁，“朝廷调兵遣将至少三个月，王聪儿这三个月里能招募多少人？能打出多大的地盘？等朝廷准备好了，她已经成了气候，再想剿灭，就要花三倍、五倍的代价。”</p>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何况，我不是来剿匪的。我是来……收人的。”</p>
“收人？”</p>
“对。看王聪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德林翻了个身，面朝洞壁，“史书上写她‘狡黠善战’‘屡败官军’，但那是冰冷的文字。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几万穷人跟着她去送死。要是真有能力，就想办法收为己用。这样的人，对未来我们要做的事有用”</p>
纪正点了点头。</p>
他知道德林说的是对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了解王聪儿，就永远抓不住她的弱点。</p>
可他还是担心。</p>
不是担心王聪儿有多厉害，而是担心德林——</p>
他怕德林看到王聪儿、看到那些走投无路的穷苦人之后，心里会动摇。</p>
因为纪正自己，在看到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时，心里已经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动摇。</p>
朝廷，真的值得他去卖命吗？</p>
他把这个念头死死地压在心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p>
第二天一早，王三槐亲自来叫德林三人。</p>
“走吧，王帅要见你们。”</p>
他带着三人穿过老君洞的主洞，沿着一条狭窄的甬道往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一个更加隐蔽的支洞前。洞口挂着一条粗布帘子，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烛光。</p>
王三槐掀起帘子，朝里面恭恭敬敬地说：“王帅，马坪镇来的三兄弟，我给您带来了。”</p>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沉稳得不像是在山野之地，倒像是坐在中军帐里发号施令的将军。</p>
德林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跟着王三槐走进了洞中。</p>
这个支洞比德林想象的要大得多，足有两间屋子那么大。洞壁上插着十几支松明火把，烟气从洞顶的裂缝中散出去，倒不算太呛。洞中央摆着一张粗木条案，案上铺着舆图、名册、信件，还有一把出鞘的长剑。</p>
王聪儿坐在条案后面。</p>
她穿着一身粗布红衣——不是大红色的绸缎，而是用山里的茜草染出来的那种土红，衣襟和袖口镶着黑色的布边。</p>
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一些，只比板寸长一点点，齐耳的长度，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这种发型放在女人身上怎么看都有些古怪，可她坐在这昏暗的山洞里，被烛光一照，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飒爽英姿。</p>
德林不敢细看，低着头，跟着影子和纪正一起跪了下去。</p>
“我赵大（赵林、赵文），叩见王帅。”</p>
王聪儿没有说话。</p>
德林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从自己身上扫过去，又从影子身上扫回来，最后停在纪正身上——不，在纪正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p>
“抬起头来。”她忽然说。</p>
三个人缓缓抬起头。</p>
德林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畏惧与敬畏。他的眼睛不敢直视王聪儿，只敢看她的下巴和脖子——这样既显得谦卑，又能在余光中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p>
王聪儿看着这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纪正身上。</p>
“你叫赵文？”</p>
“是。”纪正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p>
“会算账？”</p>
“会一些。我以前在镇子上帮人管过账房。”</p>
王聪儿点了点头，又看向德林：“你叫赵林，识得字？”</p>
“识得几个。”</p>
“我这里有封信，你给我念念。”王聪儿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过来。</p>
德林接过信，展开来。信是湖北一个白莲教头领写来的，内容无非是问候王聪儿，报告湖北那边的情况，以及请求支援一些粮草和兵器。字迹潦草，笔顺错乱，错别字不少，像是个识字不多的人写的。</p>
德林用略微笨拙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皱眉头，猜一猜，再继续念——他故意把几个简单的字念错，比如把“粮饷”念成“粮响”，把“兵刃”念成“刀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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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聪儿听着，嘴角微微翘了翘。</p>
“念得还行，”她说，“比我们这儿大多数人强。你以前在哪儿读书的？”</p>
“镇上张秀才家。”德林低着头，语气恭敬，“读了三年，后来交不起束修，就不读了。”</p>
王聪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p>
“你们三个，先跟着王三槐。”她说，“赵林，你帮我抄写名册，整理文书。赵文，你帮我管账。赵大，你力气大、会武艺，就留在王三槐手下当伍长。等你们熟悉了咱们的规矩，我再给你们安排别的差事。”</p>
三人齐声应道：“谢王帅！”</p>
王聪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p>
德林起身，倒退着往外走。就在他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道锐利的目光——不是王聪儿的，是旁边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老者的。</p>
那老者六十来岁，干瘦如柴，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不，不是佛珠，是一串人骨头做成的念珠。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那道从眼缝里透出来的光，亮得像鬼火。</p>
德林的后背猛地一凉，但他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支洞。</p>
出了洞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p>
“纪——”，他差点叫出“纪先生”，及时改口，“二哥，刚才角落里那个老头是谁？”</p>
纪正的脸色也不好看：“不知道。但那人的眼神……邪门。”</p>
王三槐走在前面，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道：“你说徐老道？那是咱们白莲教的‘护法’，王帅从襄阳带过来的，据说会画符念咒、驱邪治病，神神叨叨的。你们别理他，他对谁都那样。”</p>
德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p>
但他在心里给那个“徐老道”打了一个大大的标记——这个人，危险。</p>
当天下午，德林被安排在了老君洞上层的一个小平台上的简易书房里。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搭了个茅草棚，棚子里摆着一张木桌、一把竹椅，桌上堆着几摞厚厚的白莲教名册和往来信件。</p>
他的任务是——抄写名册，整理文书。</p>
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杂活。在德林看来，这是他能拿到的白莲教最核心的情报之一。名册上记录着白莲教在川、楚、陕三省各堂口的人数和头领姓名；信件里透露着各路义军之间的联络方式、粮草分配、行动计划。</p>
他一边抄写，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记忆。等晚上回到住处，再把记下来的内容默写在一张小纸条上，交给纪正保管。</p>
这是他们潜入白莲教的第一天，也是他们在这个庞大组织内部埋下的第一颗钉子。</p>
德林提笔蘸墨，工工整整地抄下一个名字——王聪儿。</p>
他的笔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聪儿”三个字上。</p>
他想起刚才在洞里见到她的样子。那双眼睛，那种沉稳，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p>
如果不是在这个山洞里，如果不是在白莲教的旗号下，他甚至会觉得这个女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p>
可她做得再大，也是造反。</p>
造反，在任何时代，都只有两个结局。</p>
要么推翻旧朝、建立新朝，要么身死族灭、遗臭万年。</p>
在白莲教起义失败已成定局的历史轨迹里，王聪儿的结局只有一个！</p>
兵败、被俘、凌迟。</p>
可德林今天亲眼见到她之后，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p>
这么漂亮而且有能力的女人，死了未免太可惜了。</p>
自己能不能让她改变，不再走历史的那条路？</p>
唉，有点难啊，不过也不是没可能！</p>
算了一切随机应变吧。</p>
他提起笔，继续抄写。</p>
洞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君洞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橘红色的光在洞壁上跳跃，把那些千奇百怪的钟乳石照得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p>
大巴山的夜，又深又冷。</p>
而在这座山的心脏里，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安静地坐在白莲教的“书房”里，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造反者的名册。</p>
只有洞外呼啸的北风和漫天的飞雪。</p>
风声里，隐隐约约传来白莲教众唱经的声音，低沉、悠长，像大巴山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叹息。</p>
“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到处随缘延岁月，终身安分度时光……”</p>
德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写下去。</p>
这经文，写得真好。</p>
可是，这个世道不让穷人“安分度时光”。</p>
不让穷人安分的人，也不是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那位，而是盘踞在朝堂上的那些权贵，横行乡里的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是这个腐朽到骨子里的制度。</p>
而他将要做的，正是如何改变这个局面，否则就这样一个烂摊子，根本没办法和西方列强去抗衡。</p>
他不是为了保住皇帝的江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赵老四、千千万万个王三槐，不用再提着脑袋造反，就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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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落下，墨迹洇开。</p>
德林在名册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上了一个新的名字——</p>
赵林。</p>
窗外，风更大了。</p>
大巴山的深处，那头沉默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p>
夜已深，老君洞深处的帅帐内，烛火摇曳。</p>
王聪儿还没有睡。</p>
她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德林今天抄写完的那几份名册。字迹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些笨拙。</p>
起笔、收笔都带着生涩，像是很久没有握笔的人硬生生练出来的。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整整齐齐，看得出抄写的人很用心。</p>
这样的字迹，不像是朝廷派来的细作会写的。细作的字通常有两种，要么刻意写得极差，生怕暴露身份；要么刻意写得极好，以显示才干。</p>
赵林的这种字，介乎两者之间，像一个读过几年书但疏于练习的农家少年该有的水平。</p>
可王聪儿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p>
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江湖上闯荡多年练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那个叫赵林的少年，看上去老实巴交，说话做事都恰到好处，可恰恰是这种“恰到好处”，让她觉得不舒服。</p>
太完美了。</p>
一个杀了粮差的农家少年，走投无路投奔白莲教，这样的故事她听过不下一百遍。每一个投奔者的脸上都有恐惧、愤怒、迷茫、绝望——至少要有其中一种。可赵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蒙了层灰的画，灰下面藏着什么，看不真切。</p>
“伍儿。”她朝帐外喊了一声。</p>
帘子掀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了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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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没有动，嘴唇微微翕动：“我知道。所以千万不能让她怀疑我们。”</p>
“怎么办？”</p>
“装。”德林的声音极轻，“从现在起，我就是赵林，一个走投无路的农家少年。你是我二哥，影子是我大哥。记住，我们三个人的命是拴在一起的，谁说漏了嘴，谁都活不了。”</p>
黑暗中，影子的声音传来，像一把被棉布包裹的刀：“公子放心。属下随大帅出生入死十几年，扮过乞丐、扮过商人、扮过和尚，还没被人识破过。”</p>
德林轻轻“嗯”了一声。</p>
纪正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公子，属下有一事不明。”</p>
“说。”</p>
“我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朝廷要剿匪，派兵就是，何必以身犯险潜入匪巢？万一出了差错……”</p>
“因为我不想等。”德林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焦躁，“朝廷调兵遣将至少三个月，王聪儿这三个月里能招募多少人？能打出多大的地盘？等朝廷准备好了，她已经成了气候，再想剿灭，就要花三倍、五倍的代价。”</p>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何况，我不是来剿匪的。我是来……收人的。”</p>
“收人？”</p>
“对。看王聪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德林翻了个身，面朝洞壁，“史书上写她‘狡黠善战’‘屡败官军’，但那是冰冷的文字。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几万穷人跟着她去送死。要是真有能力，就想办法收为己用。这样的人，对未来我们要做的事有用”</p>
纪正点了点头。</p>
他知道德林说的是对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了解王聪儿，就永远抓不住她的弱点。</p>
可他还是担心。</p>
不是担心王聪儿有多厉害，而是担心德林——</p>
他怕德林看到王聪儿、看到那些走投无路的穷苦人之后，心里会动摇。</p>
因为纪正自己，在看到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时，心里已经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动摇。</p>
朝廷，真的值得他去卖命吗？</p>
他把这个念头死死地压在心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p>
第二天一早，王三槐亲自来叫德林三人。</p>
“走吧，王帅要见你们。”</p>
他带着三人穿过老君洞的主洞，沿着一条狭窄的甬道往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一个更加隐蔽的支洞前。洞口挂着一条粗布帘子，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烛光。</p>
王三槐掀起帘子，朝里面恭恭敬敬地说：“王帅，马坪镇来的三兄弟，我给您带来了。”</p>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沉稳得不像是在山野之地，倒像是坐在中军帐里发号施令的将军。</p>
德林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跟着王三槐走进了洞中。</p>
这个支洞比德林想象的要大得多，足有两间屋子那么大。洞壁上插着十几支松明火把，烟气从洞顶的裂缝中散出去，倒不算太呛。洞中央摆着一张粗木条案，案上铺着舆图、名册、信件，还有一把出鞘的长剑。</p>
王聪儿坐在条案后面。</p>
她穿着一身粗布红衣——不是大红色的绸缎，而是用山里的茜草染出来的那种土红，衣襟和袖口镶着黑色的布边。</p>
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一些，只比板寸长一点点，齐耳的长度，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这种发型放在女人身上怎么看都有些古怪，可她坐在这昏暗的山洞里，被烛光一照，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飒爽英姿。</p>
德林不敢细看，低着头，跟着影子和纪正一起跪了下去。</p>
“我赵大（赵林、赵文），叩见王帅。”</p>
王聪儿没有说话。</p>
德林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从自己身上扫过去，又从影子身上扫回来，最后停在纪正身上——不，在纪正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p>
“抬起头来。”她忽然说。</p>
三个人缓缓抬起头。</p>
德林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畏惧与敬畏。他的眼睛不敢直视王聪儿，只敢看她的下巴和脖子——这样既显得谦卑，又能在余光中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p>
王聪儿看着这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纪正身上。</p>
“你叫赵文？”</p>
“是。”纪正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p>
“会算账？”</p>
“会一些。我以前在镇子上帮人管过账房。”</p>
王聪儿点了点头，又看向德林：“你叫赵林，识得字？”</p>
“识得几个。”</p>
“我这里有封信，你给我念念。”王聪儿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过来。</p>
德林接过信，展开来。信是湖北一个白莲教头领写来的，内容无非是问候王聪儿，报告湖北那边的情况，以及请求支援一些粮草和兵器。字迹潦草，笔顺错乱，错别字不少，像是个识字不多的人写的。</p>
德林用略微笨拙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皱眉头，猜一猜，再继续念——他故意把几个简单的字念错，比如把“粮饷”念成“粮响”，把“兵刃”念成“刀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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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聪儿听着，嘴角微微翘了翘。</p>
“念得还行，”她说，“比我们这儿大多数人强。你以前在哪儿读书的？”</p>
“镇上张秀才家。”德林低着头，语气恭敬，“读了三年，后来交不起束修，就不读了。”</p>
王聪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p>
“你们三个，先跟着王三槐。”她说，“赵林，你帮我抄写名册，整理文书。赵文，你帮我管账。赵大，你力气大、会武艺，就留在王三槐手下当伍长。等你们熟悉了咱们的规矩，我再给你们安排别的差事。”</p>
三人齐声应道：“谢王帅！”</p>
王聪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p>
德林起身，倒退着往外走。就在他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道锐利的目光——不是王聪儿的，是旁边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老者的。</p>
那老者六十来岁，干瘦如柴，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不，不是佛珠，是一串人骨头做成的念珠。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那道从眼缝里透出来的光，亮得像鬼火。</p>
德林的后背猛地一凉，但他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支洞。</p>
出了洞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p>
“纪——”，他差点叫出“纪先生”，及时改口，“二哥，刚才角落里那个老头是谁？”</p>
纪正的脸色也不好看：“不知道。但那人的眼神……邪门。”</p>
王三槐走在前面，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道：“你说徐老道？那是咱们白莲教的‘护法’，王帅从襄阳带过来的，据说会画符念咒、驱邪治病，神神叨叨的。你们别理他，他对谁都那样。”</p>
德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p>
但他在心里给那个“徐老道”打了一个大大的标记——这个人，危险。</p>
当天下午，德林被安排在了老君洞上层的一个小平台上的简易书房里。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搭了个茅草棚，棚子里摆着一张木桌、一把竹椅，桌上堆着几摞厚厚的白莲教名册和往来信件。</p>
他的任务是——抄写名册，整理文书。</p>
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杂活。在德林看来，这是他能拿到的白莲教最核心的情报之一。名册上记录着白莲教在川、楚、陕三省各堂口的人数和头领姓名；信件里透露着各路义军之间的联络方式、粮草分配、行动计划。</p>
他一边抄写，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记忆。等晚上回到住处，再把记下来的内容默写在一张小纸条上，交给纪正保管。</p>
这是他们潜入白莲教的第一天，也是他们在这个庞大组织内部埋下的第一颗钉子。</p>
德林提笔蘸墨，工工整整地抄下一个名字——王聪儿。</p>
他的笔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聪儿”三个字上。</p>
他想起刚才在洞里见到她的样子。那双眼睛，那种沉稳，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p>
如果不是在这个山洞里，如果不是在白莲教的旗号下，他甚至会觉得这个女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p>
可她做得再大，也是造反。</p>
造反，在任何时代，都只有两个结局。</p>
要么推翻旧朝、建立新朝，要么身死族灭、遗臭万年。</p>
在白莲教起义失败已成定局的历史轨迹里，王聪儿的结局只有一个！</p>
兵败、被俘、凌迟。</p>
可德林今天亲眼见到她之后，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p>
这么漂亮而且有能力的女人，死了未免太可惜了。</p>
自己能不能让她改变，不再走历史的那条路？</p>
唉，有点难啊，不过也不是没可能！</p>
算了一切随机应变吧。</p>
他提起笔，继续抄写。</p>
洞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君洞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橘红色的光在洞壁上跳跃，把那些千奇百怪的钟乳石照得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p>
大巴山的夜，又深又冷。</p>
而在这座山的心脏里，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安静地坐在白莲教的“书房”里，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造反者的名册。</p>
只有洞外呼啸的北风和漫天的飞雪。</p>
风声里，隐隐约约传来白莲教众唱经的声音，低沉、悠长，像大巴山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叹息。</p>
“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到处随缘延岁月，终身安分度时光……”</p>
德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写下去。</p>
这经文，写得真好。</p>
可是，这个世道不让穷人“安分度时光”。</p>
不让穷人安分的人，也不是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那位，而是盘踞在朝堂上的那些权贵，横行乡里的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是这个腐朽到骨子里的制度。</p>
而他将要做的，正是如何改变这个局面，否则就这样一个烂摊子，根本没办法和西方列强去抗衡。</p>
他不是为了保住皇帝的江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赵老四、千千万万个王三槐，不用再提着脑袋造反，就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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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在名册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上了一个新的名字——</p>
赵林。</p>
窗外，风更大了。</p>
大巴山的深处，那头沉默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p>
夜已深，老君洞深处的帅帐内，烛火摇曳。</p>
王聪儿还没有睡。</p>
她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德林今天抄写完的那几份名册。字迹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些笨拙。</p>
起笔、收笔都带着生涩，像是很久没有握笔的人硬生生练出来的。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整整齐齐，看得出抄写的人很用心。</p>
这样的字迹，不像是朝廷派来的细作会写的。细作的字通常有两种，要么刻意写得极差，生怕暴露身份；要么刻意写得极好，以显示才干。</p>
赵林的这种字，介乎两者之间，像一个读过几年书但疏于练习的农家少年该有的水平。</p>
可王聪儿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p>
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江湖上闯荡多年练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那个叫赵林的少年，看上去老实巴交，说话做事都恰到好处，可恰恰是这种“恰到好处”，让她觉得不舒服。</p>
太完美了。</p>
一个杀了粮差的农家少年，走投无路投奔白莲教，这样的故事她听过不下一百遍。每一个投奔者的脸上都有恐惧、愤怒、迷茫、绝望——至少要有其中一种。可赵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蒙了层灰的画，灰下面藏着什么，看不真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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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掀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了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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