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川东巨富，李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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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人，三天三夜，硬是在那片荒山坡上开出了五十多亩梯田。一层一层，像台阶一样从山脚延伸到山腰。梯田的边缘用石头垒砌，既能防止水土流失，又能增加耕种面积。</p>
王聪儿亲自来看了。她站在最高的一层梯田上，俯瞰着下面一层一层的田地，眼中满是感慨。</p>
“赵林，”她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德林，“你说番薯种下去，两个多月就能收？”</p>
“是。”德林点头，“两个月后，这片梯田就能产出至少十万斤番薯。十万斤，够山上的人吃两个多月的。再加上后续开垦的梯田，虽然不富裕，但山上的人多多少少能自给自足，不用担心饿死了。”</p>
王聪儿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赵林，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p>
德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以前就是种地的。”</p>
王聪儿没有再问。</p>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正在梯田上忙碌的教众，高声喊道：“弟兄们，加把劲！等番薯种下去了，两个月后，咱们就有吃的了！”</p>
“好！”，山坡上响起一片欢呼声。</p>
德林站在梯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p>
这些人，因为他的到来，正在走一条跟历史上完全不同的路。</p>
在原本的历史上，嘉庆二年的春天，白莲教众因为缺粮，不得不下山攻打县城，死伤惨重，同时激怒了朝廷，引发了更大规模的围剿。</p>
那场战争持续了九年，死了上百万人，把大清的元气打了个精光。</p>
而现在，因为他，这些人不用下山送死了。他们可以留在大巴山上，开荒种地，自给自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p>
德林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攥了攥。</p>
土是湿的，带着春天的气息。</p>
再过几天，这片土地上就会长出绿油油的番薯苗，再过两个月，地下就会结出成堆的番薯。到那时候，这些人就不用再为粮食发愁了。</p>
“公子，金大人已经从京城出发，走的是通州、天津、山东、河南这条路，预计再有十天左右就能到四川。他带了皇上的密旨，要跟公子见面。”</p>
德林正在削木棍——他现在削木棍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削出来的棍子粗细均匀，光滑圆润，可以用来做锄头柄、刀柄、甚至筷子。</p>
“金大人亲自来了？”,德林放下匕首，眉头微皱，“看来朝堂上的事比我想象的要棘手。”</p>
“公子打算怎么办？”</p>
德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棕树皮上。</p>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白莲教要想在大巴山上长期生存，光靠种番薯是不够的。</p>
山上有三万多人，每个人都要穿衣、要用盐、要用铁锅、要用农具。这些东西，山上都没有，只能从山下买。买，就需要银子，银子从哪来？</p>
靠什么？</p>
靠山吃山。</p>
大巴山里有的是值钱的东西，棕皮可以编蓑衣、搓绳索，桑叶可以养蚕、缫丝、织绸，山里的药材、木材、竹材，样样都是钱。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变成商品，卖到山下去，换回银子、粮食、布匹、盐巴，白莲教就能在大巴山上自给自足，不用抢、不用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p>
这就是德林真正的计划！不是帮白莲教“造反”，而是帮他们“活下去”。</p>
活下去了，谁还愿意提着脑袋造反？</p>
“纪先生，”德林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打算下山一趟。”</p>
纪正一愣：“下山？现在？”</p>
“对。金大人要来四川，我不能让他上山来找我，太危险了。万一他被白莲教的人认出来，麻烦就大了。我得下山去见他。”</p>
纪正想了想，点头道：“公子说得对。金大人是朝廷命官，万一在山里出了事，皇上那边其在没法交代。可是。。。。”</p>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怎么跟王聪儿说？总不能告诉她‘我要下山去见朝廷的人’吧？”</p>
德林微微一笑：“当然不能。所以我要找一个王聪儿无法拒绝的理由。”</p>
“什么理由？”</p>
德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递给纪正。</p>
纪正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一行字。</p>
“以山中之物，易山下之粮。”</p>
纪正看完了，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公子要跟李芝兰做生意？”</p>
“对。”德林把纸收回来，放在油灯上烧了，“李芝兰是川东最大的盐商，家资数百万，手眼通天。他需要什么？山里的特产——棕皮、桑丝、药材、木材。这些东西在山上不值钱，运到山下去，经过他的手一转卖，就能翻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利润。他有钱，有渠道，有门路，他缺的是货源。”</p>
“而我们，”德林的目光灼灼，“有货源。大巴山上三万多劳动力，漫山遍野的资源。只要我们能把东西做出来、运出去，李芝兰就愿意买。他买了，我们就有银子；有了银子，就能买粮食、买布匹、买盐巴、买铁器。这样，山上的人就不用下山抢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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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正听得心跳加速。</p>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p>
李芝兰是什么人？王三槐那次抢粮，就是被李芝兰的人黑吃黑，可见其做事有多狠辣！</p>
“公子，”纪正的声音有些发紧，“李芝兰会同意吗？他可是派人卧底白莲教，劫了他们粮食的人。让他跟仇人做生意，这不是……”</p>
“就是因为这些我才找他！”德林打断了他，“一来我们可以通过此事来要挟他，二来此人敢用这样的手段算计白莲教，足见其为了赚钱不择手段！李芝兰需要赚钱，我们需要粮食。各取所需”</p>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当然，王聪儿这关要先过。所以我要给她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p>
“什么理由？”</p>
“山上三万多人的命。”德林一字一顿地说，“她把兄弟们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只要能让大家活下去，她什么事都愿意做。跟仇人做生意，总比看着兄弟们饿死强。”</p>
纪正沉默了。</p>
他知道德林说得对。王聪儿这个人，看似冷硬，实则心软。她对敌人毫不留情，对自己人却掏心掏肺。只要能救山上的人，她什么事都愿意做。</p>
“那公子打算什么时候下山？”</p>
“尽快。”德林站起身来，“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王聪儿，把我的想法跟她说。她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再想办法。”</p>
第二天一早，德林在帅帐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等到王聪儿召见。</p>
他进去的时候，王聪儿正在吃早饭。</p>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半个黑面馒头，一小碟咸菜。她的吃相很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p>
“吃过早饭了吗？”，王聪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下说话。”</p>
德林谢了座，坐了下来。</p>
“什么事？”，王聪儿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p>
德林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p>
“王帅，在下有一个想法，可让山上兄弟们长久的安居乐业，不知道当讲不当讲。”</p>
王聪儿眼眉不经意间一挑。</p>
“说。”</p>
“山上现在有三万多人，棕树能撑一两个月，番薯种下去两个月后才能收。但这些都只能算是临时应急，我想，如果王帅要把大巴山做为我们长久居住的地方，还是需要从山下买粮食”。</p>
王聪儿的眉头皱了起来：“买粮食？拿什么买？”</p>
“再说了就算有了银子，找谁买？”她问，“大巴山周围的镇子、县城，都知道山上是白莲教的地盘，谁敢卖粮食给我们？”</p>
“所以我想找的不是普通商人。”德林直起身，目光直视王聪儿，“我想找李芝兰。”</p>
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p>
“你继续说”</p>
德林没有丝毫退缩，“李芝兰是川东最大的盐商，手眼通天。他有钱、有渠道、有门路，他缺的是货源。大巴山上盛产棕皮、桑丝、药材、木材，这些东西在山上不值钱，运到山下去，经过他的手一转卖，就是几十倍的利润。他需要这些货，我们需要粮食和银子。各取所需，为什么不能谈？”。</p>
王聪儿猛地站起来，匕首“铛”的一声砸在桌案上，“我白莲起义就是为了打倒像李芝兰这样骑在我们穷人头上做威做福为富不仁的那些人，现在，你却让我和他们做生意？”</p>
德林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p>
“王帅，我知道你恨那些地主富商”。</p>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可山上还有三万多活着的兄弟。他们的命，比王帅的感情重要。”</p>
王聪儿的瞳孔猛地收缩。</p>
“你说什么？”</p>
“我说，”德林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山上三万多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王帅可以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拒绝跟李芝兰做交易。然后呢？两个月后，番薯吃完了，山上断粮了，王帅怎么办？带着三万多弟兄下山去送死吗？”</p>
王聪儿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剧烈起伏着。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p>
外面的伍儿听到了帐内的动静，她很是为德林担心，担心对方不一小心激怒了王聪儿。</p>
所以她马上冲了进来，挡在王聪儿面前，一双大眼睛瞪着德林：“赵林，你闭嘴！还不赶快给娘赔罪！”</p>
然后就拼命给德林使眼色，示意他赶快低头认错。</p>
德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聪儿。</p>
帅帐内安静了很久。</p>
松明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传来教众们开荒垒石的号子声，嘿呦嘿呦，一声接一声，在大巴山的山谷里回荡。</p>
王聪儿慢慢坐了下来。</p>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p>
“伍儿，你出去。”她的声音沙哑。</p>
“娘——”</p>
“出去。”</p>
伍儿咬了咬嘴唇，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经过德林身边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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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只剩下王聪儿和德林两个人。</p>
“赵林，”王聪儿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李芝兰是什么人吗？”</p>
“知道。”德林说，“川东最大的盐商，家资数百万，跟官府有勾结，跟绿林道上也有往来。”</p>
“难道你不怕他把你抓了送给官府？”</p>
“不怕！”，德林毫不犹豫，“我相信，在这种眼中只有利益的人面前，挣钱才是第一位的”</p>
王聪儿睁开眼睛，看着德林。</p>
“你要下山找李芝兰，需要带多少人？”</p>
德林的心猛地一跳——王聪儿同意了。</p>
“我只带大哥赵大一个人就够了。”他说，“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大哥会武艺，能保护我的安全。”</p>
“就你们两个？”，王聪儿皱了皱眉，“太少了。李芝兰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万一他起了歹心，你们两个不够他塞牙缝的。”</p>
她想了想，朝帐外喊了一声：“伍儿！”</p>
伍儿拄着拐杖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怒气。</p>
“娘，什么事？”</p>
“你收拾一下，跟赵林下山。”</p>
伍儿愣住了：“下山？跟他？”</p>
“对。”王聪儿的声音不容置疑，“赵林要去找李芝兰谈生意，你跟着去，保护他。”</p>
“我不去！”，伍儿脱口而出，瞪了德林一眼，“他刚才把您气成那样，我。。。”</p>
“这是命令。”王聪儿打断了她，“记住，到了山下，你是赵林的贴身丫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暴露身份。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赵林的安全！”。</p>
伍儿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是。”</p>
“还有，”王聪儿转向德林，“你故意留下赵文是想做人质让我安心吧？”</p>
德林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是。赵文是我的二哥，我把他留在山上，王帅不会介意吧？”</p>
王聪儿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p>
“不介意。”她说，“这是你的诚意，我心领了。”</p>
德林低下头，没有接话。</p>
他知道王聪儿是聪明人。他留纪正在山上，实际上就是人质。王聪儿看得出来，也接受了他的诚意。这样互相都放心。</p>
“赵林，”王聪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下山去找李芝兰，我不拦你。但你给我记住，即便不成，也一定活着回来。”</p>
德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p>
那双眼睛里，有命令，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对他的关心。因为这么多年，王聪儿第一次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白莲教的希望，她真的不想放弃这个机会。</p>
“王帅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他说。</p>
当天下午，德林收拾好行装，准备下山。</p>
影子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腰间别着短刀，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p>
但只有德林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时锐利了许多，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也都绷紧了。</p>
德林知道他心里有压力，也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p>
伍儿站在他们对面，换了一身打扮。</p>
她脱掉了那身灰蓝色的粗布棉袄，换上了一件碎花布的褂子，头发梳成了两条辫子，用红头绳扎着，脸上抹了些脂粉，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姑娘。</p>
“你看什么看？”，伍儿见德林盯着她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p>
德林笑了笑，没有说话。</p>
王三槐、姚之富和几个头领都来送行。王三槐拍着德林的肩膀，眼眶有些红：“赵林兄弟，你可一定要回来啊。”</p>
德林知道这是真心话，因为现在自己可是大巴山上的第一能人，一众白莲教众都指望着他能找粮食生存呢。</p>
德林点了点头：“王大哥放心，我办完事就回来。”</p>
王聪儿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上前。她只是看着德林，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p>
德林走到她面前，抱拳道：“王帅，我走了。”</p>
“嗯。”王聪儿点了点头，声音平淡，“路上小心。”</p>
他转过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p>
影子走在他左边，伍儿走在他右边。</p>
三个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消失在大巴山苍茫的暮色中。</p>
王聪儿站在山洞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p>
“王帅，”徐老道走到她身边，捻着骨头念珠，声音低沉，“您真的相信他？”</p>
王聪儿没有回答。</p>
“万一他不管赵文的死活。”徐老道继续说，“下山之后不回来了呢？”</p>
“他不会跑的。”王聪儿的声音很平静。</p>
“王帅凭什么这么肯定？”</p>
王聪儿转过身，看着徐老道，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赵文，即便不是他的二哥，也是他的心腹。他把心腹留在山上，自己跑了，心腹的命就不要了？”</p>
徐老道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p>
“一个连心腹的命都不顾的人，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上山来找棕树、教我们种番薯。”王聪儿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层层的梯田，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他不是来害我们的。至少现在不是。”</p>
徐老道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洞中。</p>
王聪儿站在洞口，山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p>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大巴山的群峰之后，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面巨大的旗帜，在天际猎猎飘扬。</p>
“赵林，”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你真的能救下这三万多人吗？”</p>
没有人回答她。</p>
只有山风呼啸，松涛阵阵。</p>
大巴山的夜色，渐渐浓了。</p>
川东，夔州府。</p>
李芝兰的宅子坐落在夔州府城外三里处的李家坝，占地三十余亩，前后五进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宅子外围是一丈多高的青砖围墙，四角建有碉楼，日夜有家丁巡逻。</p>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军事要塞，实际上只是一个盐商的私宅。</p>
韩贵从大巴山回来已经一天了。</p>
此刻他站在李府后花园的书房里，面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李芝兰，一五一十地汇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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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人，三天三夜，硬是在那片荒山坡上开出了五十多亩梯田。一层一层，像台阶一样从山脚延伸到山腰。梯田的边缘用石头垒砌，既能防止水土流失，又能增加耕种面积。</p>
王聪儿亲自来看了。她站在最高的一层梯田上，俯瞰着下面一层一层的田地，眼中满是感慨。</p>
“赵林，”她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德林，“你说番薯种下去，两个多月就能收？”</p>
“是。”德林点头，“两个月后，这片梯田就能产出至少十万斤番薯。十万斤，够山上的人吃两个多月的。再加上后续开垦的梯田，虽然不富裕，但山上的人多多少少能自给自足，不用担心饿死了。”</p>
王聪儿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赵林，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p>
德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以前就是种地的。”</p>
王聪儿没有再问。</p>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正在梯田上忙碌的教众，高声喊道：“弟兄们，加把劲！等番薯种下去了，两个月后，咱们就有吃的了！”</p>
“好！”，山坡上响起一片欢呼声。</p>
德林站在梯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p>
这些人，因为他的到来，正在走一条跟历史上完全不同的路。</p>
在原本的历史上，嘉庆二年的春天，白莲教众因为缺粮，不得不下山攻打县城，死伤惨重，同时激怒了朝廷，引发了更大规模的围剿。</p>
那场战争持续了九年，死了上百万人，把大清的元气打了个精光。</p>
而现在，因为他，这些人不用下山送死了。他们可以留在大巴山上，开荒种地，自给自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p>
德林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攥了攥。</p>
土是湿的，带着春天的气息。</p>
再过几天，这片土地上就会长出绿油油的番薯苗，再过两个月，地下就会结出成堆的番薯。到那时候，这些人就不用再为粮食发愁了。</p>
“公子，金大人已经从京城出发，走的是通州、天津、山东、河南这条路，预计再有十天左右就能到四川。他带了皇上的密旨，要跟公子见面。”</p>
德林正在削木棍——他现在削木棍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削出来的棍子粗细均匀，光滑圆润，可以用来做锄头柄、刀柄、甚至筷子。</p>
“金大人亲自来了？”,德林放下匕首，眉头微皱，“看来朝堂上的事比我想象的要棘手。”</p>
“公子打算怎么办？”</p>
德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棕树皮上。</p>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白莲教要想在大巴山上长期生存，光靠种番薯是不够的。</p>
山上有三万多人，每个人都要穿衣、要用盐、要用铁锅、要用农具。这些东西，山上都没有，只能从山下买。买，就需要银子，银子从哪来？</p>
靠什么？</p>
靠山吃山。</p>
大巴山里有的是值钱的东西，棕皮可以编蓑衣、搓绳索，桑叶可以养蚕、缫丝、织绸，山里的药材、木材、竹材，样样都是钱。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变成商品，卖到山下去，换回银子、粮食、布匹、盐巴，白莲教就能在大巴山上自给自足，不用抢、不用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p>
这就是德林真正的计划！不是帮白莲教“造反”，而是帮他们“活下去”。</p>
活下去了，谁还愿意提着脑袋造反？</p>
“纪先生，”德林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打算下山一趟。”</p>
纪正一愣：“下山？现在？”</p>
“对。金大人要来四川，我不能让他上山来找我，太危险了。万一他被白莲教的人认出来，麻烦就大了。我得下山去见他。”</p>
纪正想了想，点头道：“公子说得对。金大人是朝廷命官，万一在山里出了事，皇上那边其在没法交代。可是。。。。”</p>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怎么跟王聪儿说？总不能告诉她‘我要下山去见朝廷的人’吧？”</p>
德林微微一笑：“当然不能。所以我要找一个王聪儿无法拒绝的理由。”</p>
“什么理由？”</p>
德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递给纪正。</p>
纪正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一行字。</p>
“以山中之物，易山下之粮。”</p>
纪正看完了，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公子要跟李芝兰做生意？”</p>
“对。”德林把纸收回来，放在油灯上烧了，“李芝兰是川东最大的盐商，家资数百万，手眼通天。他需要什么？山里的特产——棕皮、桑丝、药材、木材。这些东西在山上不值钱，运到山下去，经过他的手一转卖，就能翻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利润。他有钱，有渠道，有门路，他缺的是货源。”</p>
“而我们，”德林的目光灼灼，“有货源。大巴山上三万多劳动力，漫山遍野的资源。只要我们能把东西做出来、运出去，李芝兰就愿意买。他买了，我们就有银子；有了银子，就能买粮食、买布匹、买盐巴、买铁器。这样，山上的人就不用下山抢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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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正听得心跳加速。</p>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p>
李芝兰是什么人？王三槐那次抢粮，就是被李芝兰的人黑吃黑，可见其做事有多狠辣！</p>
“公子，”纪正的声音有些发紧，“李芝兰会同意吗？他可是派人卧底白莲教，劫了他们粮食的人。让他跟仇人做生意，这不是……”</p>
“就是因为这些我才找他！”德林打断了他，“一来我们可以通过此事来要挟他，二来此人敢用这样的手段算计白莲教，足见其为了赚钱不择手段！李芝兰需要赚钱，我们需要粮食。各取所需”</p>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当然，王聪儿这关要先过。所以我要给她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p>
“什么理由？”</p>
“山上三万多人的命。”德林一字一顿地说，“她把兄弟们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只要能让大家活下去，她什么事都愿意做。跟仇人做生意，总比看着兄弟们饿死强。”</p>
纪正沉默了。</p>
他知道德林说得对。王聪儿这个人，看似冷硬，实则心软。她对敌人毫不留情，对自己人却掏心掏肺。只要能救山上的人，她什么事都愿意做。</p>
“那公子打算什么时候下山？”</p>
“尽快。”德林站起身来，“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王聪儿，把我的想法跟她说。她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再想办法。”</p>
第二天一早，德林在帅帐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等到王聪儿召见。</p>
他进去的时候，王聪儿正在吃早饭。</p>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半个黑面馒头，一小碟咸菜。她的吃相很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p>
“吃过早饭了吗？”，王聪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下说话。”</p>
德林谢了座，坐了下来。</p>
“什么事？”，王聪儿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p>
德林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p>
“王帅，在下有一个想法，可让山上兄弟们长久的安居乐业，不知道当讲不当讲。”</p>
王聪儿眼眉不经意间一挑。</p>
“说。”</p>
“山上现在有三万多人，棕树能撑一两个月，番薯种下去两个月后才能收。但这些都只能算是临时应急，我想，如果王帅要把大巴山做为我们长久居住的地方，还是需要从山下买粮食”。</p>
王聪儿的眉头皱了起来：“买粮食？拿什么买？”</p>
“再说了就算有了银子，找谁买？”她问，“大巴山周围的镇子、县城，都知道山上是白莲教的地盘，谁敢卖粮食给我们？”</p>
“所以我想找的不是普通商人。”德林直起身，目光直视王聪儿，“我想找李芝兰。”</p>
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p>
“你继续说”</p>
德林没有丝毫退缩，“李芝兰是川东最大的盐商，手眼通天。他有钱、有渠道、有门路，他缺的是货源。大巴山上盛产棕皮、桑丝、药材、木材，这些东西在山上不值钱，运到山下去，经过他的手一转卖，就是几十倍的利润。他需要这些货，我们需要粮食和银子。各取所需，为什么不能谈？”。</p>
王聪儿猛地站起来，匕首“铛”的一声砸在桌案上，“我白莲起义就是为了打倒像李芝兰这样骑在我们穷人头上做威做福为富不仁的那些人，现在，你却让我和他们做生意？”</p>
德林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p>
“王帅，我知道你恨那些地主富商”。</p>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可山上还有三万多活着的兄弟。他们的命，比王帅的感情重要。”</p>
王聪儿的瞳孔猛地收缩。</p>
“你说什么？”</p>
“我说，”德林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山上三万多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王帅可以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拒绝跟李芝兰做交易。然后呢？两个月后，番薯吃完了，山上断粮了，王帅怎么办？带着三万多弟兄下山去送死吗？”</p>
王聪儿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剧烈起伏着。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p>
外面的伍儿听到了帐内的动静，她很是为德林担心，担心对方不一小心激怒了王聪儿。</p>
所以她马上冲了进来，挡在王聪儿面前，一双大眼睛瞪着德林：“赵林，你闭嘴！还不赶快给娘赔罪！”</p>
然后就拼命给德林使眼色，示意他赶快低头认错。</p>
德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聪儿。</p>
帅帐内安静了很久。</p>
松明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传来教众们开荒垒石的号子声，嘿呦嘿呦，一声接一声，在大巴山的山谷里回荡。</p>
王聪儿慢慢坐了下来。</p>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p>
“伍儿，你出去。”她的声音沙哑。</p>
“娘——”</p>
“出去。”</p>
伍儿咬了咬嘴唇，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经过德林身边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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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只剩下王聪儿和德林两个人。</p>
“赵林，”王聪儿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李芝兰是什么人吗？”</p>
“知道。”德林说，“川东最大的盐商，家资数百万，跟官府有勾结，跟绿林道上也有往来。”</p>
“难道你不怕他把你抓了送给官府？”</p>
“不怕！”，德林毫不犹豫，“我相信，在这种眼中只有利益的人面前，挣钱才是第一位的”</p>
王聪儿睁开眼睛，看着德林。</p>
“你要下山找李芝兰，需要带多少人？”</p>
德林的心猛地一跳——王聪儿同意了。</p>
“我只带大哥赵大一个人就够了。”他说，“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大哥会武艺，能保护我的安全。”</p>
“就你们两个？”，王聪儿皱了皱眉，“太少了。李芝兰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万一他起了歹心，你们两个不够他塞牙缝的。”</p>
她想了想，朝帐外喊了一声：“伍儿！”</p>
伍儿拄着拐杖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怒气。</p>
“娘，什么事？”</p>
“你收拾一下，跟赵林下山。”</p>
伍儿愣住了：“下山？跟他？”</p>
“对。”王聪儿的声音不容置疑，“赵林要去找李芝兰谈生意，你跟着去，保护他。”</p>
“我不去！”，伍儿脱口而出，瞪了德林一眼，“他刚才把您气成那样，我。。。”</p>
“这是命令。”王聪儿打断了她，“记住，到了山下，你是赵林的贴身丫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暴露身份。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赵林的安全！”。</p>
伍儿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是。”</p>
“还有，”王聪儿转向德林，“你故意留下赵文是想做人质让我安心吧？”</p>
德林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是。赵文是我的二哥，我把他留在山上，王帅不会介意吧？”</p>
王聪儿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p>
“不介意。”她说，“这是你的诚意，我心领了。”</p>
德林低下头，没有接话。</p>
他知道王聪儿是聪明人。他留纪正在山上，实际上就是人质。王聪儿看得出来，也接受了他的诚意。这样互相都放心。</p>
“赵林，”王聪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下山去找李芝兰，我不拦你。但你给我记住，即便不成，也一定活着回来。”</p>
德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p>
那双眼睛里，有命令，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对他的关心。因为这么多年，王聪儿第一次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白莲教的希望，她真的不想放弃这个机会。</p>
“王帅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他说。</p>
当天下午，德林收拾好行装，准备下山。</p>
影子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腰间别着短刀，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p>
但只有德林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时锐利了许多，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也都绷紧了。</p>
德林知道他心里有压力，也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p>
伍儿站在他们对面，换了一身打扮。</p>
她脱掉了那身灰蓝色的粗布棉袄，换上了一件碎花布的褂子，头发梳成了两条辫子，用红头绳扎着，脸上抹了些脂粉，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姑娘。</p>
“你看什么看？”，伍儿见德林盯着她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p>
德林笑了笑，没有说话。</p>
王三槐、姚之富和几个头领都来送行。王三槐拍着德林的肩膀，眼眶有些红：“赵林兄弟，你可一定要回来啊。”</p>
德林知道这是真心话，因为现在自己可是大巴山上的第一能人，一众白莲教众都指望着他能找粮食生存呢。</p>
德林点了点头：“王大哥放心，我办完事就回来。”</p>
王聪儿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上前。她只是看着德林，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p>
德林走到她面前，抱拳道：“王帅，我走了。”</p>
“嗯。”王聪儿点了点头，声音平淡，“路上小心。”</p>
他转过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p>
影子走在他左边，伍儿走在他右边。</p>
三个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消失在大巴山苍茫的暮色中。</p>
王聪儿站在山洞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p>
“王帅，”徐老道走到她身边，捻着骨头念珠，声音低沉，“您真的相信他？”</p>
王聪儿没有回答。</p>
“万一他不管赵文的死活。”徐老道继续说，“下山之后不回来了呢？”</p>
“他不会跑的。”王聪儿的声音很平静。</p>
“王帅凭什么这么肯定？”</p>
王聪儿转过身，看着徐老道，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赵文，即便不是他的二哥，也是他的心腹。他把心腹留在山上，自己跑了，心腹的命就不要了？”</p>
徐老道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p>
“一个连心腹的命都不顾的人，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上山来找棕树、教我们种番薯。”王聪儿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层层的梯田，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他不是来害我们的。至少现在不是。”</p>
徐老道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洞中。</p>
王聪儿站在洞口，山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p>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大巴山的群峰之后，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面巨大的旗帜，在天际猎猎飘扬。</p>
“赵林，”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你真的能救下这三万多人吗？”</p>
没有人回答她。</p>
只有山风呼啸，松涛阵阵。</p>
大巴山的夜色，渐渐浓了。</p>
川东，夔州府。</p>
李芝兰的宅子坐落在夔州府城外三里处的李家坝，占地三十余亩，前后五进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宅子外围是一丈多高的青砖围墙，四角建有碉楼，日夜有家丁巡逻。</p>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军事要塞，实际上只是一个盐商的私宅。</p>
韩贵从大巴山回来已经一天了。</p>
此刻他站在李府后花园的书房里，面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李芝兰，一五一十地汇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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