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借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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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后巷，一处废弃的磨坊里。</p>
德林坐在地上，背靠着石磨，手里把玩着一根木棍。影子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伍儿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把短刀，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p>
“赵林，”伍儿忍不住开口了，“你到底要在这个破磨坊里蹲多久？”</p>
德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等。”</p>
“等什么？”</p>
“等李芝兰回来。”</p>
伍儿皱了皱眉：“你打算混进李府？”</p>
“对。”</p>
“怎么混？李府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p>
德林微微一笑，把木棍插在地上。</p>
“伍儿姑娘，你不知道，有时候进一个地方，不需要翻墙，不需要挖洞，只需要。。。。。走进去。”</p>
伍儿愣了一下：“走进去？”</p>
“对。”德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你看这是什么。”</p>
伍儿凑过去一看，纸上画着一幅图，是一张名帖。</p>
夔州府城富源钱庄掌柜周茂才的名帖。上面写着籍贯、姓名、字号，还盖了一个朱红色的印章。</p>
“这是哪来的？”，伍儿瞪大了眼睛。</p>
“我提前准备的。”德林把名帖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p>
“你要假扮周掌柜？”</p>
“不。”德林微微一笑，“我只是‘帮周掌柜送个信’。”</p>
伍儿看着德林脸上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到了王聪儿的感觉。</p>
谋定而后动的笃定。</p>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p>
这么年轻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深的心机？</p>
“伍儿，”德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等我。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p>
伍儿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p>
“不行。”德林摇头，“进李府，太危险”</p>
“那你去就不危险了？”，伍儿的声音提高了，“赵林，你——”</p>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p>
德林看着她，等着她说完。</p>
伍儿的脸红了，转过头去：“算了，你去吧。小心点。”</p>
德林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磨坊。</p>
夔州府城，李府。</p>
夜幕降临时分，李府门前的灯笼亮了起来，两盏朱红纱灯高悬门楣，映着“李府”两个泥金大字，在夜风中微微摇晃。</p>
李芝兰在后花园的书房里坐着，手里捧着那把紫砂壶，紫砂壶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袅袅。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取暖。</p>
“老爷，”管家李福走进来，躬身道，“富源钱庄的周掌柜派人送银子来了，说是上个月的利钱。人在前厅等着，一共两个人。”</p>
李芝兰放下茶壶，皱了皱眉。富源钱庄是他名下众多产业中的一个，每个月的利钱都是月初送来，今天才二十几号，怎么提前了？</p>
“周掌柜亲自来的？”</p>
“不是，是他店里的伙计，说周掌柜去成都了，让他代为送来。”</p>
李芝兰想了想，点了点头：“让他们在前厅等着，我这就过去。”</p>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从墙上取下一把折扇，虽然还没到用扇子的季节，但这是他的习惯，手里不拿点什么东西就不自在。</p>
前厅里，两个人正站在太师椅旁边，垂手等着。</p>
前面一个，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毕恭毕敬的模样。后面一个，身形高大，面容黝黑，穿着一身玄色的短褐，腰间系着布带，一看就是跟班护卫。</p>
李芝兰走进前厅，目光扫过那两个人，在后面的那个黝黑汉子身上停了一瞬。</p>
这人站姿太稳了！一般商号的伙计跟班，进了李府这样的大宅，多少会有些局促不安，东张西望。可这个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目光平视，浑身上下透着沉稳。</p>
李芝兰疑惑，什么时候老周手下有了这号好手了？</p>
“两位辛苦了。”李芝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说，“周掌柜有心了，这个月的利钱不是该月初送吗？怎么提前了？”</p>
为首的那个白净面皮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把红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锭。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举止从容，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p>
“回李老爷，”那年轻人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周掌柜临行前交代，说李老爷最近用银子多，让小的们先把上个月的利钱送来，免得李老爷周转不开。周掌柜还说，过几日他亲自登门，有一桩大买卖想跟李老爷谈。”</p>
李芝兰“哦”了一声，伸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成色不错，足银，是富源钱庄一贯的手笔。</p>
“周掌柜太客气了。”李芝兰把银子放回匣子里，挥了挥手，“行了，银子我收下了。替我谢谢周掌柜，让他从成都回来之后来府里坐坐。”</p>
“是。”年轻人合上匣子，往后退了一步。</p>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李芝兰身后的韩贵忽然皱起了眉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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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黝黑的跟班，那道背影，那个站姿，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他见过。</p>
大巴山，松树林，月夜。</p>
那个叫赵大的人，掐住刘之协脖子的那只手，反手一刀划破黑衣头领手腕的那个动作。</p>
韩贵的瞳孔猛地收缩。</p>
“你们是——”，他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p>
那个黝黑的跟班动了。</p>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p>
韩贵的手刚碰到刀柄，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拧。韩贵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刀柄脱手。紧接着，那人的另一只手卡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p>
“别动。”影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动一下，你的喉咙就碎了。”</p>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厅里的几个护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p>
他们的手刚伸向武器，就听到“铛铛”几声，影子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尖点在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那人吃痛，手里的刀掉在地上。</p>
其他人刚要动，影子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红木匣子飞出去，银锭哗啦啦散了一地。</p>
“都别动。”影子站在厅中央，短刀横在胸前，刀尖从几个人脸上扫过，“你们的刀没有我的刀快。谁想试试，尽管上来。”</p>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p>
李芝兰坐在太师椅上，被这一幕吓的惨白，但眼神还算镇定。</p>
他看了一眼被掐住喉咙、脸涨成猪肝色的韩贵，又看了一眼站在桌边那个面皮白净的“伙计”。</p>
“你们不是周掌柜的人。”李芝兰的声音很冷，但没有发抖，“你们是谁？”</p>
那个年轻人自然是德林。</p>
他微微一笑，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走到李芝兰面前，弯下腰，与他的眼睛平视。</p>
“李老爷不必紧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我们是来谈生意的。”</p>
李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谈生意？什么生意？”</p>
“山货生意。”德林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李芝兰面前的桌上，“李老爷看看，这东西值不值钱。”</p>
李芝兰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p>
做为生意人，他当然认识上面的那些东西。而产那些东西的地方，就是大巴山！</p>
现在大巴山上有谁，还用问吗？</p>
“你们是白莲教的人。”李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p>
德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拉开李芝兰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p>
“李老爷，我们是来帮你的。”</p>
李芝兰冷笑了一声：“帮我？你们就是这么帮的？掐着我的人的脖子，拿刀指着我的脸？”</p>
德林朝影子使了个眼色。</p>
影子松开了韩贵的喉咙，但没有放开他的手腕。韩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满是恨意，但不敢动。</p>
“李老爷，”德林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里，“你在川东经营了几十年，家大业大，手眼通天。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有人把你和白莲教勾结的事抖出去，你的那些朋友们，官场上的，生意上的，会怎么对付你？”</p>
李芝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p>
“我和白莲教没有联系，你少威胁我？”</p>
德林摇了摇头，“李老爷，我知道你不想跟白莲教扯上关系。可你已经扯上了！从你让韩贵去截王三槐的粮那天起，你就跟白莲教扯上关系了。”</p>
李芝兰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p>
“你想要什么？”</p>
德林竖起一根手指：“银子。”</p>
“多少？”</p>
“十万两。”</p>
李芝兰的眼睛瞪大了。十万两？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他来说也不是拿不出来，但这笔钱拿出去，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p>
“你们白莲教要十万两做什么？”。</p>
德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李老爷，钦差金应琦要请你吃饭是吗？”</p>
李芝兰的脸色再次变了。</p>
“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李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p>
他是真的有点怕了，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p>
德林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李老爷，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是你生命中的贵人，当然，也可能是你的敌人，但请你相信，捏死你对我来说像捏死一只蚂蚁。”</p>
李芝兰沉默了很久。</p>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银锭散落一地，在烛光下闪着刺眼的光。</p>
“十万两，”李芝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拿得出来。可你们怎么拿走？十万两银子，几百斤重。你们两个人，扛着几百斤银子出城？城门口有兵丁盘查，你们出得去？”</p>
德林笑了笑：“那就不用李老爷操心了。李老爷只需答应。至于怎么取。到时候，我自然会再来拿。”</p>
“到时候？什么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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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门口走去。</p>
影子松开韩贵的手腕，退后两步，短刀收进袖中，大步跟上德林。</p>
韩贵捂着红肿的手腕，满脸怨毒地盯着影子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p>
“对了，”德林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芝兰一眼，“李老爷，不要想着派人跟踪我们，也不要想着报官。我们来的可不是两人。如果我们在府里出了事，有封信第二天就会送到金大人的案头。”</p>
“什么信？”</p>
“李老爷跟白莲教勾结抢官仓的存粮的具体经过。。。。。”</p>
李芝兰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德林和影子的身影消失在了李府的夜色中。</p>
前厅里一片狼藉，银锭散落一地，椅子倒了两张，韩贵靠着墙站着，脸色铁青。</p>
“老爷，”韩贵的声音沙哑，“就这么让他们走了？”</p>
李芝兰没有说话。</p>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折扇，折扇的骨节被他捏得咯咯作响。</p>
“韩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从今天起，花钱请道上的好手看守好院子，让官府派兵把附近的几条街都给我封锁了。府里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内宅。”</p>
韩贵抱拳道：“是。”</p>
“还有，”李芝兰的目光锐利如刀，“明天金应琦的宴席，你多带跟我去。让府里所有的护卫都带上，全副武装。我倒要看看，白莲教怎么再来找我拿这笔钱！”</p>
“是！”</p>
李芝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p>
十万两银子。</p>
他不怕丢银子，他怕的是丢面子。</p>
在川东经营了几十年，他李芝兰的名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如果让人知道他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拿出了十万两银子，他在川东还怎么混？</p>
更可怕的是，那个年轻人提到了金应琦。</p>
金应琦啊，钦差大人那是皇上的人。</p>
如果金应琦知道他和白莲教有勾结，那他李芝兰就危险了。</p>
万一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自己也只好放弃这偌大家业，去南方跑路了。</p>
李芝兰的拳头攥紧了。他不甘心！这么多年自己打拼的这一切，就这样放弃。</p>
夔州府城，磨坊。</p>
伍儿蹲在磨坊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巷子。</p>
德林和影子去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p>
她开始担心了。</p>
担心德林会出事，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自己对德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p>
况且万一德林真的出事了，她怎么跟王帅交代？怎么跟山上的三万多弟兄交代？</p>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准备出去看看。</p>
刚走到巷口，两个黑影从暗处闪了出来。</p>
“谁？！”，伍儿举起刀。</p>
“别喊，是我们。”德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p>
伍儿松了口气，把刀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德林一番——衣服没破，身上没有血迹，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p>
“办成了？”，她问。</p>
“办成了。”德林点了点头，“走吧”。</p>
伍儿一头雾水，但没有再问其它。</p>
钦差驿馆门前，一大早就有兵丁清了街。</p>
整条巷子被扫得一尘不染，连墙角的青苔都用铲子刮干净了。四个绿营兵站在门口，腰挎朴刀，目不斜视。提督马卢特意从标营调了二十个人来给钦差充门面，金应琦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了。</p>
驿馆的会客厅设在二进院的正堂，三间打通，宽敞明亮。堂中摆了一张紫檀木的长桌，桌上铺着石青色的桌布，桌布上压着铜镇纸。</p>
金应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团花缎袍，头戴珊瑚顶子的小帽，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喝。周德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本簿册，神色平静。</p>
“东翁，李芝兰已经到了府门口。”一个随从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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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后巷，一处废弃的磨坊里。</p>
德林坐在地上，背靠着石磨，手里把玩着一根木棍。影子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伍儿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把短刀，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p>
“赵林，”伍儿忍不住开口了，“你到底要在这个破磨坊里蹲多久？”</p>
德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等。”</p>
“等什么？”</p>
“等李芝兰回来。”</p>
伍儿皱了皱眉：“你打算混进李府？”</p>
“对。”</p>
“怎么混？李府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p>
德林微微一笑，把木棍插在地上。</p>
“伍儿姑娘，你不知道，有时候进一个地方，不需要翻墙，不需要挖洞，只需要。。。。。走进去。”</p>
伍儿愣了一下：“走进去？”</p>
“对。”德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你看这是什么。”</p>
伍儿凑过去一看，纸上画着一幅图，是一张名帖。</p>
夔州府城富源钱庄掌柜周茂才的名帖。上面写着籍贯、姓名、字号，还盖了一个朱红色的印章。</p>
“这是哪来的？”，伍儿瞪大了眼睛。</p>
“我提前准备的。”德林把名帖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p>
“你要假扮周掌柜？”</p>
“不。”德林微微一笑，“我只是‘帮周掌柜送个信’。”</p>
伍儿看着德林脸上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到了王聪儿的感觉。</p>
谋定而后动的笃定。</p>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p>
这么年轻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深的心机？</p>
“伍儿，”德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等我。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p>
伍儿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p>
“不行。”德林摇头，“进李府，太危险”</p>
“那你去就不危险了？”，伍儿的声音提高了，“赵林，你——”</p>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p>
德林看着她，等着她说完。</p>
伍儿的脸红了，转过头去：“算了，你去吧。小心点。”</p>
德林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磨坊。</p>
夔州府城，李府。</p>
夜幕降临时分，李府门前的灯笼亮了起来，两盏朱红纱灯高悬门楣，映着“李府”两个泥金大字，在夜风中微微摇晃。</p>
李芝兰在后花园的书房里坐着，手里捧着那把紫砂壶，紫砂壶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袅袅。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取暖。</p>
“老爷，”管家李福走进来，躬身道，“富源钱庄的周掌柜派人送银子来了，说是上个月的利钱。人在前厅等着，一共两个人。”</p>
李芝兰放下茶壶，皱了皱眉。富源钱庄是他名下众多产业中的一个，每个月的利钱都是月初送来，今天才二十几号，怎么提前了？</p>
“周掌柜亲自来的？”</p>
“不是，是他店里的伙计，说周掌柜去成都了，让他代为送来。”</p>
李芝兰想了想，点了点头：“让他们在前厅等着，我这就过去。”</p>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从墙上取下一把折扇，虽然还没到用扇子的季节，但这是他的习惯，手里不拿点什么东西就不自在。</p>
前厅里，两个人正站在太师椅旁边，垂手等着。</p>
前面一个，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毕恭毕敬的模样。后面一个，身形高大，面容黝黑，穿着一身玄色的短褐，腰间系着布带，一看就是跟班护卫。</p>
李芝兰走进前厅，目光扫过那两个人，在后面的那个黝黑汉子身上停了一瞬。</p>
这人站姿太稳了！一般商号的伙计跟班，进了李府这样的大宅，多少会有些局促不安，东张西望。可这个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目光平视，浑身上下透着沉稳。</p>
李芝兰疑惑，什么时候老周手下有了这号好手了？</p>
“两位辛苦了。”李芝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说，“周掌柜有心了，这个月的利钱不是该月初送吗？怎么提前了？”</p>
为首的那个白净面皮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把红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锭。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举止从容，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p>
“回李老爷，”那年轻人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周掌柜临行前交代，说李老爷最近用银子多，让小的们先把上个月的利钱送来，免得李老爷周转不开。周掌柜还说，过几日他亲自登门，有一桩大买卖想跟李老爷谈。”</p>
李芝兰“哦”了一声，伸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成色不错，足银，是富源钱庄一贯的手笔。</p>
“周掌柜太客气了。”李芝兰把银子放回匣子里，挥了挥手，“行了，银子我收下了。替我谢谢周掌柜，让他从成都回来之后来府里坐坐。”</p>
“是。”年轻人合上匣子，往后退了一步。</p>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李芝兰身后的韩贵忽然皱起了眉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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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黝黑的跟班，那道背影，那个站姿，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他见过。</p>
大巴山，松树林，月夜。</p>
那个叫赵大的人，掐住刘之协脖子的那只手，反手一刀划破黑衣头领手腕的那个动作。</p>
韩贵的瞳孔猛地收缩。</p>
“你们是——”，他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p>
那个黝黑的跟班动了。</p>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p>
韩贵的手刚碰到刀柄，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拧。韩贵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刀柄脱手。紧接着，那人的另一只手卡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p>
“别动。”影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动一下，你的喉咙就碎了。”</p>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厅里的几个护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p>
他们的手刚伸向武器，就听到“铛铛”几声，影子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尖点在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那人吃痛，手里的刀掉在地上。</p>
其他人刚要动，影子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红木匣子飞出去，银锭哗啦啦散了一地。</p>
“都别动。”影子站在厅中央，短刀横在胸前，刀尖从几个人脸上扫过，“你们的刀没有我的刀快。谁想试试，尽管上来。”</p>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p>
李芝兰坐在太师椅上，被这一幕吓的惨白，但眼神还算镇定。</p>
他看了一眼被掐住喉咙、脸涨成猪肝色的韩贵，又看了一眼站在桌边那个面皮白净的“伙计”。</p>
“你们不是周掌柜的人。”李芝兰的声音很冷，但没有发抖，“你们是谁？”</p>
那个年轻人自然是德林。</p>
他微微一笑，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走到李芝兰面前，弯下腰，与他的眼睛平视。</p>
“李老爷不必紧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我们是来谈生意的。”</p>
李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谈生意？什么生意？”</p>
“山货生意。”德林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李芝兰面前的桌上，“李老爷看看，这东西值不值钱。”</p>
李芝兰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p>
做为生意人，他当然认识上面的那些东西。而产那些东西的地方，就是大巴山！</p>
现在大巴山上有谁，还用问吗？</p>
“你们是白莲教的人。”李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p>
德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拉开李芝兰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p>
“李老爷，我们是来帮你的。”</p>
李芝兰冷笑了一声：“帮我？你们就是这么帮的？掐着我的人的脖子，拿刀指着我的脸？”</p>
德林朝影子使了个眼色。</p>
影子松开了韩贵的喉咙，但没有放开他的手腕。韩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满是恨意，但不敢动。</p>
“李老爷，”德林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里，“你在川东经营了几十年，家大业大，手眼通天。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有人把你和白莲教勾结的事抖出去，你的那些朋友们，官场上的，生意上的，会怎么对付你？”</p>
李芝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p>
“我和白莲教没有联系，你少威胁我？”</p>
德林摇了摇头，“李老爷，我知道你不想跟白莲教扯上关系。可你已经扯上了！从你让韩贵去截王三槐的粮那天起，你就跟白莲教扯上关系了。”</p>
李芝兰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p>
“你想要什么？”</p>
德林竖起一根手指：“银子。”</p>
“多少？”</p>
“十万两。”</p>
李芝兰的眼睛瞪大了。十万两？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他来说也不是拿不出来，但这笔钱拿出去，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p>
“你们白莲教要十万两做什么？”。</p>
德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李老爷，钦差金应琦要请你吃饭是吗？”</p>
李芝兰的脸色再次变了。</p>
“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李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p>
他是真的有点怕了，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p>
德林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李老爷，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是你生命中的贵人，当然，也可能是你的敌人，但请你相信，捏死你对我来说像捏死一只蚂蚁。”</p>
李芝兰沉默了很久。</p>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银锭散落一地，在烛光下闪着刺眼的光。</p>
“十万两，”李芝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拿得出来。可你们怎么拿走？十万两银子，几百斤重。你们两个人，扛着几百斤银子出城？城门口有兵丁盘查，你们出得去？”</p>
德林笑了笑：“那就不用李老爷操心了。李老爷只需答应。至于怎么取。到时候，我自然会再来拿。”</p>
“到时候？什么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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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门口走去。</p>
影子松开韩贵的手腕，退后两步，短刀收进袖中，大步跟上德林。</p>
韩贵捂着红肿的手腕，满脸怨毒地盯着影子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p>
“对了，”德林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芝兰一眼，“李老爷，不要想着派人跟踪我们，也不要想着报官。我们来的可不是两人。如果我们在府里出了事，有封信第二天就会送到金大人的案头。”</p>
“什么信？”</p>
“李老爷跟白莲教勾结抢官仓的存粮的具体经过。。。。。”</p>
李芝兰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德林和影子的身影消失在了李府的夜色中。</p>
前厅里一片狼藉，银锭散落一地，椅子倒了两张，韩贵靠着墙站着，脸色铁青。</p>
“老爷，”韩贵的声音沙哑，“就这么让他们走了？”</p>
李芝兰没有说话。</p>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折扇，折扇的骨节被他捏得咯咯作响。</p>
“韩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从今天起，花钱请道上的好手看守好院子，让官府派兵把附近的几条街都给我封锁了。府里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内宅。”</p>
韩贵抱拳道：“是。”</p>
“还有，”李芝兰的目光锐利如刀，“明天金应琦的宴席，你多带跟我去。让府里所有的护卫都带上，全副武装。我倒要看看，白莲教怎么再来找我拿这笔钱！”</p>
“是！”</p>
李芝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p>
十万两银子。</p>
他不怕丢银子，他怕的是丢面子。</p>
在川东经营了几十年，他李芝兰的名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如果让人知道他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拿出了十万两银子，他在川东还怎么混？</p>
更可怕的是，那个年轻人提到了金应琦。</p>
金应琦啊，钦差大人那是皇上的人。</p>
如果金应琦知道他和白莲教有勾结，那他李芝兰就危险了。</p>
万一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自己也只好放弃这偌大家业，去南方跑路了。</p>
李芝兰的拳头攥紧了。他不甘心！这么多年自己打拼的这一切，就这样放弃。</p>
夔州府城，磨坊。</p>
伍儿蹲在磨坊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巷子。</p>
德林和影子去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p>
她开始担心了。</p>
担心德林会出事，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自己对德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p>
况且万一德林真的出事了，她怎么跟王帅交代？怎么跟山上的三万多弟兄交代？</p>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准备出去看看。</p>
刚走到巷口，两个黑影从暗处闪了出来。</p>
“谁？！”，伍儿举起刀。</p>
“别喊，是我们。”德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p>
伍儿松了口气，把刀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德林一番——衣服没破，身上没有血迹，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p>
“办成了？”，她问。</p>
“办成了。”德林点了点头，“走吧”。</p>
伍儿一头雾水，但没有再问其它。</p>
钦差驿馆门前，一大早就有兵丁清了街。</p>
整条巷子被扫得一尘不染，连墙角的青苔都用铲子刮干净了。四个绿营兵站在门口，腰挎朴刀，目不斜视。提督马卢特意从标营调了二十个人来给钦差充门面，金应琦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了。</p>
驿馆的会客厅设在二进院的正堂，三间打通，宽敞明亮。堂中摆了一张紫檀木的长桌，桌上铺着石青色的桌布，桌布上压着铜镇纸。</p>
金应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团花缎袍，头戴珊瑚顶子的小帽，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喝。周德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本簿册，神色平静。</p>
“东翁，李芝兰已经到了府门口。”一个随从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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