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谈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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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应琦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袍，站起身来。</p>
“请。”</p>
李芝兰今天穿得格外隆重。</p>
一身绛紫色的八宝团花缎袍，外罩石青色貂皮马褂，腰系金线丝绦，足蹬黑缎粉底官靴。头上戴着一顶暖帽，帽正是一块上好的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p>
他本是商人，没有品级，不能戴顶戴花翎，但这一身行头，比一般的四品官还气派。</p>
韩贵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腰带上还挂着一块铁质腰牌——那是提督府发的“护商”腰牌，有了这个，可以在川东一带携带武器行走。</p>
他身后还跟着八个护卫，都是李府里最好的手，个个虎背熊腰，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了不止一件家伙。</p>
驿馆门口的兵丁拦住了那八个护卫。</p>
“钦差大人有令，只许带一人随行。”</p>
李芝兰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韩贵，又看了看那八个护卫，挥了挥手：“你们在外面等着。韩贵，你跟我进去。”</p>
怎么说这里也是钦差的驻地，他李芝兰也没什么可担心的。</p>
韩贵点了点头，跟在李芝兰身后，进了驿馆。</p>
驿馆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青砖墁地，抄手游廊，廊下摆着几盆兰花，正开着花，幽幽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p>
李芝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给韩贵使眼色。让他留意四周的布局，哪里有门，哪里有窗，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脱身。这是李芝兰多年养成的习惯，进任何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形。</p>
会客厅到了。</p>
李芝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p>
金应琦站在长桌旁边，面带微笑，拱手道：“李公，久仰久仰。本官初到贵地，人生地疏，听闻李公乃川东商界翘楚，特备薄酒，请李公一叙。”</p>
李芝兰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不卑微：“我李芝兰，叩见钦差大人。大人远道而来，我未能远迎，实在失礼。”</p>
“李公不必多礼。”金应琦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本官此番入川，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办事的。李公是川东的地头蛇，本官少不得要向李公请教一二。请坐。”</p>
李芝兰谢了座，在金应琦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韩贵站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的每一个角落——几个随从，两个护卫，还有一个站在金应琦身后的师爷，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威胁。</p>
金应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p>
“李公，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本官此番入川，明面上是视察赈灾和匪患，实际上是替朝廷采办一批物资。”</p>
李芝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不知大人要采办什么物资？我在川东经营多年，多少有些门路，大人若有需要，我定当效力。”</p>
金应琦笑了笑，放下茶杯：“李公果然爽快。不过，具体采办什么东西，本官不便细说。本官有个随员，是专门负责采办事务的，让他跟李公谈。他比本官内行。”</p>
李芝兰微微一愣。</p>
随员？钦差的随员，能有多大？顶多是个六七品的小官，跟他谈采办？是不是有些不够分量？</p>
但他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只是拱手道：“全凭大人安排。”</p>
金应琦站起身来，朝周德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客厅。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像一片无声的云。</p>
李芝兰连忙站起来恭送，等金应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重新坐下。</p>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按常理，越是大买卖，越是大人物亲自谈。</p>
金应琦把谈判的事推给随员，要么是这买卖不大，不值得他亲自出马；要么是这买卖太里有猫腻，他不方便亲自出马。</p>
李芝兰倾向于后者。</p>
金应琦是钦差，代表皇权。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人在朝堂上弹劾。如果他亲自跟一个商人谈买卖，传到京城去，和珅那些人还不得抓住这个把柄往死里参？</p>
所以，他让随员出面，自己在幕后操控。</p>
这样一来，出了事，是随员的锅；成了事，是钦差的功。稳赚不赔。</p>
李芝兰在心里暗暗佩服这个金应琦，不愧是皇上身边的人，做事滴水不漏。</p>
他正想着，会客厅的侧门被推开了。</p>
一个人走了进来。</p>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李芝兰下意识地抬头看去——</p>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p>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不到的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缎袍，步履从容，神态淡定，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p>
李芝兰认识这张脸。</p>
不，不仅仅是“认识”，而是刻骨铭心！</p>
昨晚，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把匕首，笑眯眯地说自己说要借十万两银子！</p>
“你。。。”，李芝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着德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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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贵的反应更快。</p>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出去的猎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德林，然后越过德林，看向他身后。</p>
影子的身影已经从侧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像一道无声的鬼魅，站在德林身后三步远的地方。</p>
韩贵的手停住了。</p>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动作，在这人跟前，完全多余。</p>
“李老爷，”德林走到长桌前，在李芝兰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又见面了。我说过，到时候我会再来的。你看，我没骗你吧？”</p>
李芝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p>
钦差的随员？白莲教的赵林？这两个身份，怎么可能是一个人？</p>
他是朝廷的人，还是白莲教的人？</p>
“来.......”，李芝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朝门口大喊，“来人！”</p>
“别喊了。”</p>
周德安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本簿册，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走到李芝兰面前，不紧不慢地说：“李老爷，别这么激动，刚才大人不是说了么，这位先生代表的可是钦差大人本人，你懂这里面的意思吧？”</p>
李芝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p>
他转过头，看着德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朝廷的人，还是白莲教的人？”</p>
德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李芝兰面前，伸出手，帮他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了起来。</p>
“李老爷，坐。站着说话累。”</p>
李芝兰没有坐。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恐惧表现在脸上。</p>
“李老爷，”德林重新坐回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能代表钦差大人，也能代表大巴山上的白莲教。代表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谈。”</p>
李芝兰的瞳孔猛地收缩。</p>
代表钦差，又代表白莲教？一个人怎么能同时代表朝廷和反贼？</p>
除非....</p>
除非朝廷和白莲教之间有某种他不知道的交易。</p>
“李老爷，”德林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难你，是跟你谈生意。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p>
李芝兰咬着牙：“十万两？”</p>
“不。”德林竖起一根手指，缓缓摇了摇，“这次不是十万两。这次是——一百万两。”</p>
李芝兰的眼睛差点瞪出来。</p>
一百万两。</p>
他李芝兰在川东经营了几十年，名下的银号、盐号、当铺、田产、房产、货物，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万两。一百万两，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底。</p>
“你疯了。”李芝兰脱口而出，“一百万两，我拿不出来。”</p>
“你拿得出来。”德林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李老爷，你在夔州府城有三家银号、两家盐号、一家当铺，在成都、重庆、汉口都有分号。你在川东的田产少说也有两千亩，在城里的房产不下十处。再加上你囤积的盐、布、粮食、药材。总家当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万两。一百万两，你拿得出来。”</p>
李芝兰的脸色变了。</p>
这个人，怎么对他的家底知道得这么清楚？</p>
“你调查我？”，李芝兰的声音发冷。</p>
“只是提前了解下。”德林微微一笑，“做生意嘛，总得知道对方有多少本钱。”</p>
李芝兰咬紧牙关，沉默了很长时间。</p>
“如果我不给呢？”</p>
德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很失望的样子。</p>
“李老爷，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说这种糊涂话？”，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带进来。”</p>
侧门再次被推开。</p>
两个人押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人走了进来。那人低着头，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一条丧家之犬。</p>
押他进来的人把他往地上一推。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起头来——</p>
李芝兰的脸色彻底变了。</p>
刘之协。</p>
那张脸，虽然瘦得脱了相，虽然满是瘀青和血迹，但李芝兰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p>
“李芝兰！韩贵！”，刘之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p>
李芝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p>
刘之协落到了这个人手里，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跟白莲教之间的所有勾当、所有的脏事，这个人全都知道了。</p>
“李老爷，”德林站在刘之协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芝兰，“这个人，你认识吧？”</p>
李芝兰没有说话。</p>
“刘之协，白莲教的叛徒，出卖了白莲教，投靠了你李老爷。”</p>
德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芝兰的耳朵里，“你让韩贵带人去截王三槐的粮，就是他提供的消息。你在白莲教内部安插了多少眼线，也是他经手的。”</p>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李老爷，如果我把此人交给钦差大人，你觉得你在这大清还有地方可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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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兰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p>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怎么办？认栽？还是.....</p>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韩贵。</p>
韩贵的手早已经按在刀柄上了。看到李芝兰的目光，他身体微微前倾，决定以自己的命为代价杀了刘之协。他知道自己不是影子的对手，但只要能在第一时间杀掉刘之协，就算自己死了，对方也就没了人证。</p>
只是就在此时，影子动了！</p>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韩贵面前，一只手掐住了韩贵握着刀柄的手，另一只手的短刀抵在韩贵的喉咙上。</p>
韩贵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刀柄脱手，“铛”的一声掉在地上。</p>
“我说过，”影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动一下，你的喉咙就碎了。”</p>
韩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李芝兰的护卫们想要上前，但看到韩贵被制住的场面，全都僵在了原地。不是不敢，是来不及,影子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们连刀都没拔出来。</p>
德林朝影子使了个眼色。影子松开了韩贵的手腕，但短刀还抵在他的喉咙上，没有移开。</p>
“李老爷，”德林走到李芝兰面前，弯下腰，与他的眼睛平视，“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如果我想杀你，昨晚你在家里就死了，用不着等到今天。”</p>
李芝兰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低头。</p>
“你想怎样？”</p>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德林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厅内的人，然后看着李芝兰，“不过,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李老爷，其它人先退下。就我们两个，好好谈谈。”</p>
护卫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退出了会客厅。</p>
德林也朝影子点了点头。影子收刀，退到门口，但没有走远。韩贵捂着手腕，满脸怨毒地盯着影子，也被李芝兰挥手赶了出去。</p>
厅内只剩下德林和李芝兰两个人。</p>
德林拖了一把椅子，坐到李芝兰对面，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p>
他的表情变了。</p>
不再是那个笑眯眯的、带点痞气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沉稳的、冷静的、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的布局者。</p>
“李老爷，”德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知道大巴山上现在有多少人吗？”</p>
李芝兰没有回答。</p>
“三万多。”德林竖起三根手指，“三万多活不下去的百姓，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上了山，跟了王聪儿。他们不是天生的匪，他们只是想活命。”</p>
李芝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p>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p>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德林的身体前倾，目光直视李芝兰，“大巴山上的那三万人，不是你的敌人。他们可以是你的合作伙伴。”</p>
李芝兰愣住了。</p>
“你想想，”德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一小片花园，几株腊梅还在开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巴山上有什么？棕皮、桑丝、药材、木材、竹子，漫山遍野都是。这些东西在山上不值钱，可运到山下，经过你的手加工、转卖，能翻多少倍？”</p>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芝兰：“棕皮可以编绳索、制蓑衣、做床垫，你拿到市面上卖，利润至少三倍。桑丝可以织绸，川绸虽然比不上杭绸，但也不差，卖到北方去，利润五倍起。药材更不用说，大巴山里的天麻、杜仲、黄连，都是上品，卖到药铺里去，十倍利润都不止。”</p>
李芝兰的目光变了。</p>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商人听到利润时本能的反应。</p>
“李老爷，你在川东经营了几十年，生意做到成都、重庆、汉口，可你有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到海外去？”。</p>
德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海外,南洋、西洋，那些地方的人不认识川绸，不认识大巴山的药材，不认识棕制品。可如果你能把这些东西运过去，那就是独门生意，利润是你现在的几十倍！”</p>
李芝兰的呼吸急促了起来。</p>
海外生意，他当然想过。可他没有门路，也没有本钱去开辟新的商路。他在川东是条龙，出了川东，到了汉口、上海，他就什么都不是了。</p>
“你有门路？”，李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p>
德林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桌上。</p>
李芝兰低头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大巴山的舆图，而是一张世界地图。虽然画得粗糙，但各大洲的轮廓、主要航线的标注，一清二楚。</p>
“这是什么？”李芝兰的眼睛瞪大了。</p>
“世界地图。”德林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是中国。这里是四川，夔州府。”</p>
他的手指沿着长江向东移动，“从这里，顺江而下，到汉口，到上海，出海。”手指继续移动，划过南海，指向一片群岛，“这里是南洋，吕宋、爪哇、苏门答腊。再往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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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划过印度洋，指向一块巨大的陆地，“这里是西洋，英吉利、法兰西、荷兰。”</p>
李芝兰看得目瞪口呆。</p>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地图。朝廷的舆图只画大清境内，外面是一片空白。可这张图上，大清只是其中一小块，外面还有一个更大、更广阔的世界。</p>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李芝兰的声音有些发抖。</p>
德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p>
李芝兰抬起头，与德林对视。那一瞬间，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贪婪，不是野心，而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利益的、宏大的愿景。</p>
“李老爷，”德林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不是来抢你的家产的。我是来帮你，帮你把生意做到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去。大巴山上的资源，加上你的商路和本钱，再加上朝廷的支持——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办不成？”</p>
李芝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p>
朝廷的支持!这个人能代表钦差，说明他在朝廷里有极深的关系。白莲教的支持!这个人能代表王聪儿，说明他在大巴山上也有极强的掌控力。再加上他自己的商路和本钱。。。</p>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个人说的就不是大话。</p>
“你想要什么？”，李芝兰的声音沙哑。</p>
“一百万两。不是白拿，是入股。你出一百万两，占三成股份。剩下的七成，归大巴山上的三万多弟兄。”</p>
李芝兰的眼睛瞪大了：“三万多弟兄，人人有份？”</p>
“对。”德林点了点头，“他们出资源、出劳力，你出本钱、出商路。赚了钱，按股分红。这是公平买卖，谁也不占谁的便宜。”</p>
李芝兰沉默了片刻。</p>
一百万两占三成，那总股本就是三百多万两。大巴山上那些棕皮、桑丝、药材，值三百多万两吗？不值。但如果加上“朝廷的支持”和“海外商路”，那就值了。</p>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看着德林。</p>
“你说服了我。”</p>
德林的嘴角微微上扬。</p>
“但我有条件。”李芝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一百万两不是一次拿出来，是分三年，每年三十多万两。第二，我要亲眼看到朝廷的批文！不是金应琦的私信，是朝廷正式的海贸许可。第三，大巴山上的物资，必须优先供应我的商号，不能卖给别人。”</p>
德林站起身来，伸出右手。</p>
“成交。”</p>
李芝兰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来，握住了德林的手。</p>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两个棋手在棋盘上达成了某种默契。</p>
李芝兰看着德林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白莲教的人，也不是普通的朝廷官员。你到底是谁？”</p>
德林笑了笑，松开手，退后一步。</p>
“李老爷，你以后会知道的。但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赚钱。赚很多很多钱。”</p>
李芝兰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p>
“好。我信你一次。”</p>
德林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芝兰一眼。</p>
“李老爷，还有一件事。”</p>
“什么？”</p>
“咱们说那些钱，你可以换成等价粮食或物资交割。”</p>
“好，不过我实在想知道，阁下是什么人”</p>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我是你的生意伙伴。仅此而已。”</p>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p>
影子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驿馆的回廊深处。</p>
李芝兰站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望着德林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p>
韩贵从外面走进来，脸色铁青：“老爷，就这么放他走了？”</p>
李芝兰没有回答。</p>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世界地图，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他从未见过的土地上。</p>
英吉利。法兰西。荷兰。</p>
南洋。西洋。</p>
“韩贵，”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你觉得我们和大巴山做生意，然后把丝绸出口海外，靠谱吗？”</p>
韩贵听完心中一惊，他是万万没想到这点。</p>
“老爷，那个人是要和我们做生意？做白莲教的生意？”</p>
“嗯，此人来历不凡。”李芝兰打断了他，“他拿出的东西，不是假的。那张地图，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他能代表钦差，又能代表白莲教，这种人，不可能是骗子！骗子没有这么大的能量。”</p>
他转过身，看着韩贵：“这样，你按那个姓赵说的，先准备一千担粮食找人送上大巴山。你亲自走一趟，到山上看一看，瞧一瞧，看看到底山上会不会像他说的，也看看他在白莲教的地位”。</p>
“是。”</p>
李芝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花园里那几株腊梅。</p>
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枚枚小小的金币。</p>
一百万两。</p>
他决定拿出这一百万两，赌的是一个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未来。</p>
因为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年轻人，可能是自己的机会。至少，他画的饼，比李芝兰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张饼都大。</p>
大到——让人不敢不信。</p>
驿馆后院，金应琦的书房。</p>
德林推门进去的时候，金应琦正坐在书桌前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p>
“谈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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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应琦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袍，站起身来。</p>
“请。”</p>
李芝兰今天穿得格外隆重。</p>
一身绛紫色的八宝团花缎袍，外罩石青色貂皮马褂，腰系金线丝绦，足蹬黑缎粉底官靴。头上戴着一顶暖帽，帽正是一块上好的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p>
他本是商人，没有品级，不能戴顶戴花翎，但这一身行头，比一般的四品官还气派。</p>
韩贵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腰带上还挂着一块铁质腰牌——那是提督府发的“护商”腰牌，有了这个，可以在川东一带携带武器行走。</p>
他身后还跟着八个护卫，都是李府里最好的手，个个虎背熊腰，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了不止一件家伙。</p>
驿馆门口的兵丁拦住了那八个护卫。</p>
“钦差大人有令，只许带一人随行。”</p>
李芝兰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韩贵，又看了看那八个护卫，挥了挥手：“你们在外面等着。韩贵，你跟我进去。”</p>
怎么说这里也是钦差的驻地，他李芝兰也没什么可担心的。</p>
韩贵点了点头，跟在李芝兰身后，进了驿馆。</p>
驿馆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青砖墁地，抄手游廊，廊下摆着几盆兰花，正开着花，幽幽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p>
李芝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给韩贵使眼色。让他留意四周的布局，哪里有门，哪里有窗，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脱身。这是李芝兰多年养成的习惯，进任何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形。</p>
会客厅到了。</p>
李芝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p>
金应琦站在长桌旁边，面带微笑，拱手道：“李公，久仰久仰。本官初到贵地，人生地疏，听闻李公乃川东商界翘楚，特备薄酒，请李公一叙。”</p>
李芝兰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不卑微：“我李芝兰，叩见钦差大人。大人远道而来，我未能远迎，实在失礼。”</p>
“李公不必多礼。”金应琦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本官此番入川，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办事的。李公是川东的地头蛇，本官少不得要向李公请教一二。请坐。”</p>
李芝兰谢了座，在金应琦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韩贵站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的每一个角落——几个随从，两个护卫，还有一个站在金应琦身后的师爷，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威胁。</p>
金应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p>
“李公，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本官此番入川，明面上是视察赈灾和匪患，实际上是替朝廷采办一批物资。”</p>
李芝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不知大人要采办什么物资？我在川东经营多年，多少有些门路，大人若有需要，我定当效力。”</p>
金应琦笑了笑，放下茶杯：“李公果然爽快。不过，具体采办什么东西，本官不便细说。本官有个随员，是专门负责采办事务的，让他跟李公谈。他比本官内行。”</p>
李芝兰微微一愣。</p>
随员？钦差的随员，能有多大？顶多是个六七品的小官，跟他谈采办？是不是有些不够分量？</p>
但他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只是拱手道：“全凭大人安排。”</p>
金应琦站起身来，朝周德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客厅。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像一片无声的云。</p>
李芝兰连忙站起来恭送，等金应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重新坐下。</p>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按常理，越是大买卖，越是大人物亲自谈。</p>
金应琦把谈判的事推给随员，要么是这买卖不大，不值得他亲自出马；要么是这买卖太里有猫腻，他不方便亲自出马。</p>
李芝兰倾向于后者。</p>
金应琦是钦差，代表皇权。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人在朝堂上弹劾。如果他亲自跟一个商人谈买卖，传到京城去，和珅那些人还不得抓住这个把柄往死里参？</p>
所以，他让随员出面，自己在幕后操控。</p>
这样一来，出了事，是随员的锅；成了事，是钦差的功。稳赚不赔。</p>
李芝兰在心里暗暗佩服这个金应琦，不愧是皇上身边的人，做事滴水不漏。</p>
他正想着，会客厅的侧门被推开了。</p>
一个人走了进来。</p>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李芝兰下意识地抬头看去——</p>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p>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不到的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缎袍，步履从容，神态淡定，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p>
李芝兰认识这张脸。</p>
不，不仅仅是“认识”，而是刻骨铭心！</p>
昨晚，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把匕首，笑眯眯地说自己说要借十万两银子！</p>
“你。。。”，李芝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着德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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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贵的反应更快。</p>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出去的猎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德林，然后越过德林，看向他身后。</p>
影子的身影已经从侧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像一道无声的鬼魅，站在德林身后三步远的地方。</p>
韩贵的手停住了。</p>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动作，在这人跟前，完全多余。</p>
“李老爷，”德林走到长桌前，在李芝兰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又见面了。我说过，到时候我会再来的。你看，我没骗你吧？”</p>
李芝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p>
钦差的随员？白莲教的赵林？这两个身份，怎么可能是一个人？</p>
他是朝廷的人，还是白莲教的人？</p>
“来.......”，李芝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朝门口大喊，“来人！”</p>
“别喊了。”</p>
周德安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本簿册，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走到李芝兰面前，不紧不慢地说：“李老爷，别这么激动，刚才大人不是说了么，这位先生代表的可是钦差大人本人，你懂这里面的意思吧？”</p>
李芝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p>
他转过头，看着德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朝廷的人，还是白莲教的人？”</p>
德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李芝兰面前，伸出手，帮他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了起来。</p>
“李老爷，坐。站着说话累。”</p>
李芝兰没有坐。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恐惧表现在脸上。</p>
“李老爷，”德林重新坐回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能代表钦差大人，也能代表大巴山上的白莲教。代表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谈。”</p>
李芝兰的瞳孔猛地收缩。</p>
代表钦差，又代表白莲教？一个人怎么能同时代表朝廷和反贼？</p>
除非....</p>
除非朝廷和白莲教之间有某种他不知道的交易。</p>
“李老爷，”德林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难你，是跟你谈生意。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p>
李芝兰咬着牙：“十万两？”</p>
“不。”德林竖起一根手指，缓缓摇了摇，“这次不是十万两。这次是——一百万两。”</p>
李芝兰的眼睛差点瞪出来。</p>
一百万两。</p>
他李芝兰在川东经营了几十年，名下的银号、盐号、当铺、田产、房产、货物，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万两。一百万两，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底。</p>
“你疯了。”李芝兰脱口而出，“一百万两，我拿不出来。”</p>
“你拿得出来。”德林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李老爷，你在夔州府城有三家银号、两家盐号、一家当铺，在成都、重庆、汉口都有分号。你在川东的田产少说也有两千亩，在城里的房产不下十处。再加上你囤积的盐、布、粮食、药材。总家当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万两。一百万两，你拿得出来。”</p>
李芝兰的脸色变了。</p>
这个人，怎么对他的家底知道得这么清楚？</p>
“你调查我？”，李芝兰的声音发冷。</p>
“只是提前了解下。”德林微微一笑，“做生意嘛，总得知道对方有多少本钱。”</p>
李芝兰咬紧牙关，沉默了很长时间。</p>
“如果我不给呢？”</p>
德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很失望的样子。</p>
“李老爷，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说这种糊涂话？”，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带进来。”</p>
侧门再次被推开。</p>
两个人押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人走了进来。那人低着头，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一条丧家之犬。</p>
押他进来的人把他往地上一推。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起头来——</p>
李芝兰的脸色彻底变了。</p>
刘之协。</p>
那张脸，虽然瘦得脱了相，虽然满是瘀青和血迹，但李芝兰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p>
“李芝兰！韩贵！”，刘之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p>
李芝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p>
刘之协落到了这个人手里，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跟白莲教之间的所有勾当、所有的脏事，这个人全都知道了。</p>
“李老爷，”德林站在刘之协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芝兰，“这个人，你认识吧？”</p>
李芝兰没有说话。</p>
“刘之协，白莲教的叛徒，出卖了白莲教，投靠了你李老爷。”</p>
德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芝兰的耳朵里，“你让韩贵带人去截王三槐的粮，就是他提供的消息。你在白莲教内部安插了多少眼线，也是他经手的。”</p>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李老爷，如果我把此人交给钦差大人，你觉得你在这大清还有地方可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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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兰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p>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怎么办？认栽？还是.....</p>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韩贵。</p>
韩贵的手早已经按在刀柄上了。看到李芝兰的目光，他身体微微前倾，决定以自己的命为代价杀了刘之协。他知道自己不是影子的对手，但只要能在第一时间杀掉刘之协，就算自己死了，对方也就没了人证。</p>
只是就在此时，影子动了！</p>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韩贵面前，一只手掐住了韩贵握着刀柄的手，另一只手的短刀抵在韩贵的喉咙上。</p>
韩贵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刀柄脱手，“铛”的一声掉在地上。</p>
“我说过，”影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动一下，你的喉咙就碎了。”</p>
韩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李芝兰的护卫们想要上前，但看到韩贵被制住的场面，全都僵在了原地。不是不敢，是来不及,影子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们连刀都没拔出来。</p>
德林朝影子使了个眼色。影子松开了韩贵的手腕，但短刀还抵在他的喉咙上，没有移开。</p>
“李老爷，”德林走到李芝兰面前，弯下腰，与他的眼睛平视，“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如果我想杀你，昨晚你在家里就死了，用不着等到今天。”</p>
李芝兰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低头。</p>
“你想怎样？”</p>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德林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厅内的人，然后看着李芝兰，“不过,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李老爷，其它人先退下。就我们两个，好好谈谈。”</p>
护卫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退出了会客厅。</p>
德林也朝影子点了点头。影子收刀，退到门口，但没有走远。韩贵捂着手腕，满脸怨毒地盯着影子，也被李芝兰挥手赶了出去。</p>
厅内只剩下德林和李芝兰两个人。</p>
德林拖了一把椅子，坐到李芝兰对面，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p>
他的表情变了。</p>
不再是那个笑眯眯的、带点痞气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沉稳的、冷静的、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的布局者。</p>
“李老爷，”德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知道大巴山上现在有多少人吗？”</p>
李芝兰没有回答。</p>
“三万多。”德林竖起三根手指，“三万多活不下去的百姓，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上了山，跟了王聪儿。他们不是天生的匪，他们只是想活命。”</p>
李芝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p>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p>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德林的身体前倾，目光直视李芝兰，“大巴山上的那三万人，不是你的敌人。他们可以是你的合作伙伴。”</p>
李芝兰愣住了。</p>
“你想想，”德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一小片花园，几株腊梅还在开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巴山上有什么？棕皮、桑丝、药材、木材、竹子，漫山遍野都是。这些东西在山上不值钱，可运到山下，经过你的手加工、转卖，能翻多少倍？”</p>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芝兰：“棕皮可以编绳索、制蓑衣、做床垫，你拿到市面上卖，利润至少三倍。桑丝可以织绸，川绸虽然比不上杭绸，但也不差，卖到北方去，利润五倍起。药材更不用说，大巴山里的天麻、杜仲、黄连，都是上品，卖到药铺里去，十倍利润都不止。”</p>
李芝兰的目光变了。</p>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商人听到利润时本能的反应。</p>
“李老爷，你在川东经营了几十年，生意做到成都、重庆、汉口，可你有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到海外去？”。</p>
德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海外,南洋、西洋，那些地方的人不认识川绸，不认识大巴山的药材，不认识棕制品。可如果你能把这些东西运过去，那就是独门生意，利润是你现在的几十倍！”</p>
李芝兰的呼吸急促了起来。</p>
海外生意，他当然想过。可他没有门路，也没有本钱去开辟新的商路。他在川东是条龙，出了川东，到了汉口、上海，他就什么都不是了。</p>
“你有门路？”，李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p>
德林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桌上。</p>
李芝兰低头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大巴山的舆图，而是一张世界地图。虽然画得粗糙，但各大洲的轮廓、主要航线的标注，一清二楚。</p>
“这是什么？”李芝兰的眼睛瞪大了。</p>
“世界地图。”德林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是中国。这里是四川，夔州府。”</p>
他的手指沿着长江向东移动，“从这里，顺江而下，到汉口，到上海，出海。”手指继续移动，划过南海，指向一片群岛，“这里是南洋，吕宋、爪哇、苏门答腊。再往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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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划过印度洋，指向一块巨大的陆地，“这里是西洋，英吉利、法兰西、荷兰。”</p>
李芝兰看得目瞪口呆。</p>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地图。朝廷的舆图只画大清境内，外面是一片空白。可这张图上，大清只是其中一小块，外面还有一个更大、更广阔的世界。</p>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李芝兰的声音有些发抖。</p>
德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p>
李芝兰抬起头，与德林对视。那一瞬间，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贪婪，不是野心，而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利益的、宏大的愿景。</p>
“李老爷，”德林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不是来抢你的家产的。我是来帮你，帮你把生意做到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去。大巴山上的资源，加上你的商路和本钱，再加上朝廷的支持——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办不成？”</p>
李芝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p>
朝廷的支持!这个人能代表钦差，说明他在朝廷里有极深的关系。白莲教的支持!这个人能代表王聪儿，说明他在大巴山上也有极强的掌控力。再加上他自己的商路和本钱。。。</p>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个人说的就不是大话。</p>
“你想要什么？”，李芝兰的声音沙哑。</p>
“一百万两。不是白拿，是入股。你出一百万两，占三成股份。剩下的七成，归大巴山上的三万多弟兄。”</p>
李芝兰的眼睛瞪大了：“三万多弟兄，人人有份？”</p>
“对。”德林点了点头，“他们出资源、出劳力，你出本钱、出商路。赚了钱，按股分红。这是公平买卖，谁也不占谁的便宜。”</p>
李芝兰沉默了片刻。</p>
一百万两占三成，那总股本就是三百多万两。大巴山上那些棕皮、桑丝、药材，值三百多万两吗？不值。但如果加上“朝廷的支持”和“海外商路”，那就值了。</p>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看着德林。</p>
“你说服了我。”</p>
德林的嘴角微微上扬。</p>
“但我有条件。”李芝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一百万两不是一次拿出来，是分三年，每年三十多万两。第二，我要亲眼看到朝廷的批文！不是金应琦的私信，是朝廷正式的海贸许可。第三，大巴山上的物资，必须优先供应我的商号，不能卖给别人。”</p>
德林站起身来，伸出右手。</p>
“成交。”</p>
李芝兰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来，握住了德林的手。</p>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两个棋手在棋盘上达成了某种默契。</p>
李芝兰看着德林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白莲教的人，也不是普通的朝廷官员。你到底是谁？”</p>
德林笑了笑，松开手，退后一步。</p>
“李老爷，你以后会知道的。但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赚钱。赚很多很多钱。”</p>
李芝兰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p>
“好。我信你一次。”</p>
德林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芝兰一眼。</p>
“李老爷，还有一件事。”</p>
“什么？”</p>
“咱们说那些钱，你可以换成等价粮食或物资交割。”</p>
“好，不过我实在想知道，阁下是什么人”</p>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我是你的生意伙伴。仅此而已。”</p>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p>
影子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驿馆的回廊深处。</p>
李芝兰站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望着德林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p>
韩贵从外面走进来，脸色铁青：“老爷，就这么放他走了？”</p>
李芝兰没有回答。</p>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世界地图，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他从未见过的土地上。</p>
英吉利。法兰西。荷兰。</p>
南洋。西洋。</p>
“韩贵，”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你觉得我们和大巴山做生意，然后把丝绸出口海外，靠谱吗？”</p>
韩贵听完心中一惊，他是万万没想到这点。</p>
“老爷，那个人是要和我们做生意？做白莲教的生意？”</p>
“嗯，此人来历不凡。”李芝兰打断了他，“他拿出的东西，不是假的。那张地图，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他能代表钦差，又能代表白莲教，这种人，不可能是骗子！骗子没有这么大的能量。”</p>
他转过身，看着韩贵：“这样，你按那个姓赵说的，先准备一千担粮食找人送上大巴山。你亲自走一趟，到山上看一看，瞧一瞧，看看到底山上会不会像他说的，也看看他在白莲教的地位”。</p>
“是。”</p>
李芝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花园里那几株腊梅。</p>
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枚枚小小的金币。</p>
一百万两。</p>
他决定拿出这一百万两，赌的是一个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未来。</p>
因为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年轻人，可能是自己的机会。至少，他画的饼，比李芝兰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张饼都大。</p>
大到——让人不敢不信。</p>
驿馆后院，金应琦的书房。</p>
德林推门进去的时候，金应琦正坐在书桌前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p>
“谈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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