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其实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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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转过身来，面对着这些满眼疑惑的头领们，嘴角微微上扬：“就是大家伙儿凑在一起，出力的出力，出技术的出技术，出本钱的出本钱。赚了钱，按劳分配，按股分红。不剥削，不压迫，谁也不占谁的便宜。”</p>
在座的头领们面面相觑，没太听懂，但都觉得这个“合作社”好像挺不错的。</p>
“赵林，”姚之富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要问你一个眼前的问题，万一有一天朝廷反悔了，或者换了个不讲理的官，派兵来攻山，怎么办？”。</p>
帅帐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德林。</p>
德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聪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问得好”。</p>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大巴山南坡划到北坡，从东麓划到西麓：“大巴山方圆八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官军进来了，就像石头掉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可如果我们没有准备，官军突然来袭，弟兄们连跑都来不及。”</p>
姚之富点了点头，他对这点深有体会。王三槐那次抢粮，就是因为没有准备，被郭贵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百多号人差点全军覆没。</p>
“所以，”德林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建议王帅，从山上三万多弟兄中，抽点一千人，组成一支常备的精兵。这支兵不种地、不打杂、不干别的，专门负责打仗。平时练兵、巡逻、警戒，战时保卫山寨、阻击官军。”</p>
“一千人？”，姚之富的眼睛亮了，“赵林你说的专门打仗的兵是什么意思？”。</p>
“专职特种战士。”德林解释道，“这一千人，要脱产。不种地，不砍柴，不干任何杂活。每天就是训练——练刀枪、练火器、练队列、练爬山、练夜袭、练埋伏。要把他们练成大巴山里最快、最狠、最不要命的一支力量。”</p>
王聪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脱产？不种地？那他们的吃穿从哪来？”。</p>
“从山上三万多人里来。”德林转过身，看着王聪儿，“王帅，三万多弟兄，养一千个兵，养得起。每个人每年多出一天工，就够这一千人吃一年的。这一千人不是吃闲饭的！他们是保护所有人的盾牌，是插在官军心口上的刀。”</p>
王聪儿的手指在桌案上敲着，“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p>
“你说的一千人，怎么练？”</p>
德林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p>
“以三人成立一个作战小组，然后采用游击战的打法，总结起来就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p>
德林心说，伟大的教员啊，为了咱们华夏的未来，我就厚着脸皮抄您的作业了啊。</p>
王聪儿看着那十六个字，眼睛慢慢地亮了。</p>
她不是不识字的村妇。齐林在世的时候教过她读书识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认字没问题。这十六个字，每个字她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她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不是蛮打，是巧打；不是硬拼，是用脑子打仗。</p>
“赵林，”王聪儿抬起头，目光灼灼，“这十六个字，是你想出来的？”。</p>
德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想出来的。”</p>
“谁？”，</p>
“他姓毛。”德林笑了笑，“王帅你不认识。但他想出来的这个打法，最适合大巴山这样的地方。官军来了，我们不跟他们正面打，钻进深山老林，他们找不着我们”。</p>
“官军走了，我们下山，截他们的粮道，打他们的伏击。官军扎营了，我们晚上去骚扰，让他们睡不好觉。官军累了、疲了、不想打了，我们集中优势兵力，一口一口地吃掉他们。”</p>
姚之富“啪”地一拍大腿：“好！这个好！”。</p>
虽然他对德林这个人并不怎么喜欢，但他说的道理还是能让自己信服的。</p>
他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在襄阳的时候就跟官军打过仗，最怕的就是跟他们硬碰硬。我们的人少，武器差，硬拼拼不过。可如果按你说的这个什么，敌进我退，敌退我追！那就不一样了。我们是地头蛇，山路比他们熟，跑得比他们快，钻林子比他们在行。官军追我们，累死也追不上；官军不追了，我们反过来追他们。这法子，能行！”</p>
王聪儿抬起手，压了压姚之富的激动，目光落在德林脸上：“还有呢？你刚才说，不只是练兵，还有别的？”。</p>
德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案上。</p>
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舆图，是一张组织结构图。最上面写着“大巴山生产建设总队”，下面分设几个部门：生产部、军事部、后勤部、卫生部、教育部。</p>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但没太看懂。</p>
德林指着图，一个一个地解释：“生产部，负责组织弟兄们开荒、种地、养蚕、采药、伐木、做手艺。军事部，就是刚才说的一千精兵，负责保卫山寨、抵御官军。后勤部，负责粮食、被服、武器的储存和分配。卫生部，负责给弟兄们治病、采草药、培养郎中。教育部，负责教弟兄们识字、算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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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王三槐挠了挠头，“都当匪了，还读书认字干什么？”。</p>
“因为我们要成长，要变强大，就得学认字！再说我们已经不是匪了。”德林纠正道，语气认真起来。</p>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匪。我们是大巴山上的革命者！是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百姓。我们的孩子要读书认字，要学本事。不读书，不认字，一辈子都是睁眼瞎，一辈子被人欺负。”</p>
帅帐内安静了下来。</p>
王三槐看着德林，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后来当了木匠，给别人打家具，别人写条子让他送货，他不认识字，送错了地方，被雇主骂得狗血淋头。如果那时候能认几个字……</p>
王三槐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得对。我们的孩子，要读书。”。</p>
德林点了点头，继续指着图上的每一个部分，详细地解释它们的职责和运作方式。他说得很细，细到每一个部门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物资、怎么分工协作，都一一交代清楚。</p>
王聪儿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的。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想出来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成体系的，是一整套的治国方略!</p>
大巴山，三万多流民，一套完整的组织架构。</p>
这不只是一个山寨，这是一个小朝廷。</p>
王聪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德林，目光变得复杂起来。</p>
“赵林，”她打断了德林的讲解，“你说的这些，是谁教你的？”</p>
德林停下来，看着王聪儿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没有人教。是是自己想出来的。”</p>
没有人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想出这么一整套治理山区的方略？就算他读过书，就算他是福康安的儿子，也不可能——这需要经验，需要阅历，需要对天下大势的深刻理解。</p>
忽然她想到，对！他的父亲是福康安，在军中几十年，打过无数仗。他留下的行军笔记里，有很多关于治军、安民、筹粮、扎营的心得。不过是把他的东西，结合大巴山的实际情况，改一改，用一用。</p>
这样就解释说得通了。福康安是乾隆朝的名将，百战百胜，他的行军笔记，在军中是被当作教科书来看的。德林作为他的儿子，能看到这些笔记，理所当然。</p>
王聪儿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德林可能没有完全说实话，但她也不想再逼他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p>
“赵林，”王聪儿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了。练兵，办合作社，设生产总队——都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样，我要问清楚。”</p>
“王帅请说。”</p>
“你说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这十六个字，我越琢磨越觉得，你这是想让我们成为占山为王的一方割据力量。”</p>
德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聪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p>
“王帅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根据地就是割据一方的策略。”</p>
帐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p>
割据！这两个字，比造反还严重。造反是一时之怒，割据是要长久地、独立地、不服王化地占山为王。</p>
“赵林，”王聪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这些，真的能实现？”</p>
德林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大山。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大巴山的群峰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壮丽得让人想哭。</p>
“王帅，”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山风中飘散，“这片土地，原本就是属于人民的。”</p>
他转过身来，看着帐内的每一个人：“我上山两个多月，看到的是什么？是穷，是苦，是活不下去。原因是什么？是官场的腐败，是权贵的贪婪，是朝廷的暮气沉沉。大清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从里到外都烂了。和珅那样的蛀虫，朝廷上下到处都是，杀了一个和珅，还有十个、一百个。这个朝廷，已经救不了了。”</p>
悄悄站在外面的纪正听到这里，脸色一变。德林这话，太大逆不道了。如果传到京城去，福家满门抄斩都不够。</p>
“可传统的封建势力太强了，不是咱们这几万人现在就能推翻的。”</p>
他走回桌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p>
“所以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在这片大山里建我们自己的根据地，我们自己说了算。先让大家活下去”</p>
帐内鸦雀无声。</p>
徐老道捻着骨头念珠的手停了。姚之富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说出什么。</p>
王聪儿盯着德林，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进他的眼睛里。</p>
“你想在大巴山自立为王吗？”。</p>
“不。”德林摇了摇头，“我是想让大巴山成为一个试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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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点？什么是试点？”。</p>
德林想了想，用最通俗的话解释：“就是先找一小块地方，按照新的法子来治理。种地、办厂、开矿、办学校、办医院，让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有书读。等这块地方搞好了，旁边的百姓看到了，自然会跟着学。一个县，一个府，一个省——慢慢地，整个天下都变了。”</p>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帐内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狂妄，是一种笃定。仿佛他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只是需要时间去把它变成现实。</p>
王聪儿沉默了很久。</p>
她走到德林面前，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张组织结构图，看了很久，然后放下。</p>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心里装的不是大巴山这三万多弟兄。你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p>
德林没有否认。</p>
“王帅，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装不下整个天下。能做的，就是把大巴山这三万多弟兄安顿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其他的——一步一步来。”</p>
王聪儿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刀锋慢慢地收了回去。</p>
“好。”她说，“我信你。”</p>
她转过身，面对帐内的头领们，声音拔高了些：“都听清楚了？从今天起，任命赵林为军帅，大巴山上的事，赵林说了算。练兵、种地、开作坊、办学堂——全都按他说的办。谁不服，来找我。”</p>
头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p>
姚之富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末将听王帅的。”</p>
王三槐也跟着站起来：“末将也听王帅的。”</p>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p>
德林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粗犷的、朴实的、被生活磨砺得粗糙不堪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p>
这些人，原本的命运在历史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战死、饿死、被俘、被凌迟。可现在，因为他的到来，他们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了。他们不用去送死了，他们可以活下来，可以种地、做工、读书、过安稳日子。</p>
“军师，”姚之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刚才说的那个一千精兵，什么时候开始选？”</p>
德林回过神来：“今天就开始。”</p>
他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第一，要年轻的，二十到三十岁。第二，要身强力壮的，能扛着五十斤跑一天山路的。第三，要胆子大的，敢杀人的。第四，要脑子活的，能学会使火器的。第五，要家里没有拖累的，孤儿最好。”</p>
姚之富接过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p>
“等等。”德林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这一千人，不叫兵，叫‘大巴山巡逻队’。我们不造反，我们只是自卫。”</p>
姚之富咧嘴笑了：“巡逻队。好，这个名字好。听着就不是要造反的样子。”</p>
他大步走出了帅帐。</p>
德林转过身，看着王聪儿：“王帅，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单独谈谈。”</p>
王聪儿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p>
头领们鱼贯而出。伍儿犹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p>
帐内只剩下王聪儿和德林两个人。</p>
“说吧。”王聪儿坐回条案后，端起一碗凉茶，喝了一口。</p>
德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王帅，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大巴山帮你们吗？”</p>
王聪儿放下碗：“你说过，是奉了朝廷的命。”</p>
“那是明面上的。”德林摇了摇头，“真正的理由，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p>
王聪儿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理由？”</p>
德林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p>
“王帅，您相信吗——我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p>
王聪儿愣了一下：“什么？”</p>
“我能知道，再过十几年，海那边会来一群红毛夷人，用大炮轰开大清的国门。我能知道，再过几十年，大清会一败涂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我知道，再过一百年，这个延续了上千年的王朝，会彻底灭亡。”</p>
王聪儿的脸色变了。</p>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p>
德林没有回答。</p>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外面的大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山间的云雾被风吹散，露出一片片青翠的山坡。那些山坡上，白莲教的教众正在开荒、垒石、种番薯，号子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p>
“王帅，”德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山风，“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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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转过身来，面对着这些满眼疑惑的头领们，嘴角微微上扬：“就是大家伙儿凑在一起，出力的出力，出技术的出技术，出本钱的出本钱。赚了钱，按劳分配，按股分红。不剥削，不压迫，谁也不占谁的便宜。”</p>
在座的头领们面面相觑，没太听懂，但都觉得这个“合作社”好像挺不错的。</p>
“赵林，”姚之富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要问你一个眼前的问题，万一有一天朝廷反悔了，或者换了个不讲理的官，派兵来攻山，怎么办？”。</p>
帅帐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德林。</p>
德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聪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问得好”。</p>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大巴山南坡划到北坡，从东麓划到西麓：“大巴山方圆八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官军进来了，就像石头掉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可如果我们没有准备，官军突然来袭，弟兄们连跑都来不及。”</p>
姚之富点了点头，他对这点深有体会。王三槐那次抢粮，就是因为没有准备，被郭贵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百多号人差点全军覆没。</p>
“所以，”德林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建议王帅，从山上三万多弟兄中，抽点一千人，组成一支常备的精兵。这支兵不种地、不打杂、不干别的，专门负责打仗。平时练兵、巡逻、警戒，战时保卫山寨、阻击官军。”</p>
“一千人？”，姚之富的眼睛亮了，“赵林你说的专门打仗的兵是什么意思？”。</p>
“专职特种战士。”德林解释道，“这一千人，要脱产。不种地，不砍柴，不干任何杂活。每天就是训练——练刀枪、练火器、练队列、练爬山、练夜袭、练埋伏。要把他们练成大巴山里最快、最狠、最不要命的一支力量。”</p>
王聪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脱产？不种地？那他们的吃穿从哪来？”。</p>
“从山上三万多人里来。”德林转过身，看着王聪儿，“王帅，三万多弟兄，养一千个兵，养得起。每个人每年多出一天工，就够这一千人吃一年的。这一千人不是吃闲饭的！他们是保护所有人的盾牌，是插在官军心口上的刀。”</p>
王聪儿的手指在桌案上敲着，“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p>
“你说的一千人，怎么练？”</p>
德林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p>
“以三人成立一个作战小组，然后采用游击战的打法，总结起来就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p>
德林心说，伟大的教员啊，为了咱们华夏的未来，我就厚着脸皮抄您的作业了啊。</p>
王聪儿看着那十六个字，眼睛慢慢地亮了。</p>
她不是不识字的村妇。齐林在世的时候教过她读书识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认字没问题。这十六个字，每个字她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她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不是蛮打，是巧打；不是硬拼，是用脑子打仗。</p>
“赵林，”王聪儿抬起头，目光灼灼，“这十六个字，是你想出来的？”。</p>
德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想出来的。”</p>
“谁？”，</p>
“他姓毛。”德林笑了笑，“王帅你不认识。但他想出来的这个打法，最适合大巴山这样的地方。官军来了，我们不跟他们正面打，钻进深山老林，他们找不着我们”。</p>
“官军走了，我们下山，截他们的粮道，打他们的伏击。官军扎营了，我们晚上去骚扰，让他们睡不好觉。官军累了、疲了、不想打了，我们集中优势兵力，一口一口地吃掉他们。”</p>
姚之富“啪”地一拍大腿：“好！这个好！”。</p>
虽然他对德林这个人并不怎么喜欢，但他说的道理还是能让自己信服的。</p>
他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在襄阳的时候就跟官军打过仗，最怕的就是跟他们硬碰硬。我们的人少，武器差，硬拼拼不过。可如果按你说的这个什么，敌进我退，敌退我追！那就不一样了。我们是地头蛇，山路比他们熟，跑得比他们快，钻林子比他们在行。官军追我们，累死也追不上；官军不追了，我们反过来追他们。这法子，能行！”</p>
王聪儿抬起手，压了压姚之富的激动，目光落在德林脸上：“还有呢？你刚才说，不只是练兵，还有别的？”。</p>
德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案上。</p>
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舆图，是一张组织结构图。最上面写着“大巴山生产建设总队”，下面分设几个部门：生产部、军事部、后勤部、卫生部、教育部。</p>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但没太看懂。</p>
德林指着图，一个一个地解释：“生产部，负责组织弟兄们开荒、种地、养蚕、采药、伐木、做手艺。军事部，就是刚才说的一千精兵，负责保卫山寨、抵御官军。后勤部，负责粮食、被服、武器的储存和分配。卫生部，负责给弟兄们治病、采草药、培养郎中。教育部，负责教弟兄们识字、算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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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王三槐挠了挠头，“都当匪了，还读书认字干什么？”。</p>
“因为我们要成长，要变强大，就得学认字！再说我们已经不是匪了。”德林纠正道，语气认真起来。</p>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匪。我们是大巴山上的革命者！是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百姓。我们的孩子要读书认字，要学本事。不读书，不认字，一辈子都是睁眼瞎，一辈子被人欺负。”</p>
帅帐内安静了下来。</p>
王三槐看着德林，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后来当了木匠，给别人打家具，别人写条子让他送货，他不认识字，送错了地方，被雇主骂得狗血淋头。如果那时候能认几个字……</p>
王三槐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得对。我们的孩子，要读书。”。</p>
德林点了点头，继续指着图上的每一个部分，详细地解释它们的职责和运作方式。他说得很细，细到每一个部门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物资、怎么分工协作，都一一交代清楚。</p>
王聪儿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的。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想出来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成体系的，是一整套的治国方略!</p>
大巴山，三万多流民，一套完整的组织架构。</p>
这不只是一个山寨，这是一个小朝廷。</p>
王聪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德林，目光变得复杂起来。</p>
“赵林，”她打断了德林的讲解，“你说的这些，是谁教你的？”</p>
德林停下来，看着王聪儿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没有人教。是是自己想出来的。”</p>
没有人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想出这么一整套治理山区的方略？就算他读过书，就算他是福康安的儿子，也不可能——这需要经验，需要阅历，需要对天下大势的深刻理解。</p>
忽然她想到，对！他的父亲是福康安，在军中几十年，打过无数仗。他留下的行军笔记里，有很多关于治军、安民、筹粮、扎营的心得。不过是把他的东西，结合大巴山的实际情况，改一改，用一用。</p>
这样就解释说得通了。福康安是乾隆朝的名将，百战百胜，他的行军笔记，在军中是被当作教科书来看的。德林作为他的儿子，能看到这些笔记，理所当然。</p>
王聪儿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德林可能没有完全说实话，但她也不想再逼他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p>
“赵林，”王聪儿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了。练兵，办合作社，设生产总队——都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样，我要问清楚。”</p>
“王帅请说。”</p>
“你说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这十六个字，我越琢磨越觉得，你这是想让我们成为占山为王的一方割据力量。”</p>
德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聪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p>
“王帅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根据地就是割据一方的策略。”</p>
帐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p>
割据！这两个字，比造反还严重。造反是一时之怒，割据是要长久地、独立地、不服王化地占山为王。</p>
“赵林，”王聪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这些，真的能实现？”</p>
德林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大山。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大巴山的群峰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壮丽得让人想哭。</p>
“王帅，”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山风中飘散，“这片土地，原本就是属于人民的。”</p>
他转过身来，看着帐内的每一个人：“我上山两个多月，看到的是什么？是穷，是苦，是活不下去。原因是什么？是官场的腐败，是权贵的贪婪，是朝廷的暮气沉沉。大清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从里到外都烂了。和珅那样的蛀虫，朝廷上下到处都是，杀了一个和珅，还有十个、一百个。这个朝廷，已经救不了了。”</p>
悄悄站在外面的纪正听到这里，脸色一变。德林这话，太大逆不道了。如果传到京城去，福家满门抄斩都不够。</p>
“可传统的封建势力太强了，不是咱们这几万人现在就能推翻的。”</p>
他走回桌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p>
“所以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在这片大山里建我们自己的根据地，我们自己说了算。先让大家活下去”</p>
帐内鸦雀无声。</p>
徐老道捻着骨头念珠的手停了。姚之富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说出什么。</p>
王聪儿盯着德林，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进他的眼睛里。</p>
“你想在大巴山自立为王吗？”。</p>
“不。”德林摇了摇头，“我是想让大巴山成为一个试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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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点？什么是试点？”。</p>
德林想了想，用最通俗的话解释：“就是先找一小块地方，按照新的法子来治理。种地、办厂、开矿、办学校、办医院，让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有书读。等这块地方搞好了，旁边的百姓看到了，自然会跟着学。一个县，一个府，一个省——慢慢地，整个天下都变了。”</p>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帐内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狂妄，是一种笃定。仿佛他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只是需要时间去把它变成现实。</p>
王聪儿沉默了很久。</p>
她走到德林面前，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张组织结构图，看了很久，然后放下。</p>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心里装的不是大巴山这三万多弟兄。你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p>
德林没有否认。</p>
“王帅，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装不下整个天下。能做的，就是把大巴山这三万多弟兄安顿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其他的——一步一步来。”</p>
王聪儿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刀锋慢慢地收了回去。</p>
“好。”她说，“我信你。”</p>
她转过身，面对帐内的头领们，声音拔高了些：“都听清楚了？从今天起，任命赵林为军帅，大巴山上的事，赵林说了算。练兵、种地、开作坊、办学堂——全都按他说的办。谁不服，来找我。”</p>
头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p>
姚之富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末将听王帅的。”</p>
王三槐也跟着站起来：“末将也听王帅的。”</p>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p>
德林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粗犷的、朴实的、被生活磨砺得粗糙不堪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p>
这些人，原本的命运在历史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战死、饿死、被俘、被凌迟。可现在，因为他的到来，他们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了。他们不用去送死了，他们可以活下来，可以种地、做工、读书、过安稳日子。</p>
“军师，”姚之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刚才说的那个一千精兵，什么时候开始选？”</p>
德林回过神来：“今天就开始。”</p>
他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第一，要年轻的，二十到三十岁。第二，要身强力壮的，能扛着五十斤跑一天山路的。第三，要胆子大的，敢杀人的。第四，要脑子活的，能学会使火器的。第五，要家里没有拖累的，孤儿最好。”</p>
姚之富接过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p>
“等等。”德林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这一千人，不叫兵，叫‘大巴山巡逻队’。我们不造反，我们只是自卫。”</p>
姚之富咧嘴笑了：“巡逻队。好，这个名字好。听着就不是要造反的样子。”</p>
他大步走出了帅帐。</p>
德林转过身，看着王聪儿：“王帅，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单独谈谈。”</p>
王聪儿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p>
头领们鱼贯而出。伍儿犹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p>
帐内只剩下王聪儿和德林两个人。</p>
“说吧。”王聪儿坐回条案后，端起一碗凉茶，喝了一口。</p>
德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王帅，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大巴山帮你们吗？”</p>
王聪儿放下碗：“你说过，是奉了朝廷的命。”</p>
“那是明面上的。”德林摇了摇头，“真正的理由，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p>
王聪儿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理由？”</p>
德林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p>
“王帅，您相信吗——我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p>
王聪儿愣了一下：“什么？”</p>
“我能知道，再过十几年，海那边会来一群红毛夷人，用大炮轰开大清的国门。我能知道，再过几十年，大清会一败涂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我知道，再过一百年，这个延续了上千年的王朝，会彻底灭亡。”</p>
王聪儿的脸色变了。</p>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p>
德林没有回答。</p>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外面的大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山间的云雾被风吹散，露出一片片青翠的山坡。那些山坡上，白莲教的教众正在开荒、垒石、种番薯，号子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p>
“王帅，”德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山风，“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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