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徐亮基见王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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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洒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p>
他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消散了不少，正准备迈步朝住处走去，却看见路边那棵老松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p>
伍儿。</p>
她抱着膝盖，短刀横放在腿上，下巴抵在刀鞘上，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谷轮廓，不知道在想什么。</p>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平常那股泼辣劲儿洗去了大半，显出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来。</p>
德林脚步一顿，换上一副轻松的笑脸，朝她走过去：“伍儿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去歇着？”</p>
伍儿没有抬头。她像没听见似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回了一句：“睡不着。”</p>
那语气轻飘飘的，跟往常那个插着腰瞪眼睛的姑娘判若两人，不带刺，也没有火气，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淡得让人心里发空。</p>
德林察觉到不对劲，但说不清哪里出了问题。</p>
伍儿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德林心里咯噔一下。</p>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疏离。</p>
她看了他几息，又把目光移开了，短刀攥紧了一些，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擦过德林身边，头也不回地抛下两句话：“德林大人辛苦了，早点歇着。我不劳您费心。”</p>
德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挠了挠头，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她，最终只能摇头苦笑，朝住处走去。</p>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徐亮基就起了。</p>
他站在客房门口，望着远处山谷里层层叠叠的梯田和冒着淡淡青烟的厂房，沉默了很久。</p>
山上的人醒得早，天没亮就开始忙活了，他听到远处传来“哐当哐当”的响声，沉稳而有节奏，像是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清晨的薄雾里。</p>
纪正准时出现在院门口，笑着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徐亮基点头说好，山上安静，比军营里踏实。</p>
纪正说那今天带徐先生去看几样东西，保准让先生大开眼界。</p>
他们先去了铁厂。徐亮基站在铁厂外面的时候，就看到一股黑烟从高大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中扭成一条粗壮的辫子。</p>
走进厂棚，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看到了那座高炉，像一头蹲着的巨兽，浑身散发着逼人的热气。</p>
铁水从炉口流淌出来，橘红色的洪流注入模具，匠人们赤着上身，汗珠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有人拉风箱，有人控火候，有人灌铁水，配合得严丝合缝，每一步都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p>
徐亮基站在几步外，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温度扑在脸上。</p>
他看着那一炉炉铁水流出来、冷却、成锭，堆在一旁，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些铁……一天能出多少？”</p>
纪正说一天好的时候能出两千斤。徐亮基沉默了。他知道四川最大的官办铁厂，一天也不过几百斤。</p>
从铁厂出来，纪正又带他去了水泥窑。石灰石和黏土被碾成粉、拌匀、煅烧、再碾碎，最后变成一种灰扑扑的粉末。</p>
纪正让人倒水搅拌，抹在砖墙上，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灰浆就凝住了，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p>
徐亮基蹲下身，伸手抠了抠，指甲嵌不进去。</p>
“这是什么东西，居然如此神奇？”</p>
“这也是公子发明的，叫做水泥。用来砌墙、铺路、修炮台。都是很好用的。公子说，以后造房子就用这些”。</p>
徐亮基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窑口和堆成小山的袋装粉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打仗，需要这东西。开山修路，需要这东西。建城筑垒，更需要这东西。</p>
“真是好东西啊”。</p>
纪正又带他去火药厂，站在流水线旁，从头看到尾。</p>
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配好，加水混合、碾压成饼、切粒、筛分、烘干。</p>
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环环相扣，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原料变成火药，装在油纸包好的木桶里，码放整齐。</p>
纪正示意工匠打开一只，灰黑色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p>
徐亮基捻起一小撮，细细看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撼。</p>
他在川西打了两年仗，用的火药是从官军手里缴来的，时好时坏，炸膛的事经常发生。可眼前这些火药，每一粒都均匀饱满，气味一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队伍里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同样可靠的火药。</p>
“公子说这叫流水线生产，叫标准化生产”，纪正解释道。</p>
徐亮基点了点头，心想德林起的名字倒是很贴切。</p>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一小撮火药，拇指和食指慢慢捻着，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p>
“纪兄，当时德林公子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像天方夜谭，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他没说大话。这些东西，真的能改变几千年华夏人的活法啊”。</p>
纪正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目光沉静而深远。</p>
“徐先生，王帅有请”。</p>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声招呼打破了两人的沉默。</p>
“哦，王帅？”，徐亮基心里一动，转眼看向纪正。</p>
纪正点了点头，意思是就是他想的那个王帅，王聪儿。</p>
等徐基亮来到老君洞的时候，德林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p>
除了王陪儿和德林，再无他人。</p>
徐亮基进来的时候，脚步比两天前沉了一些。他穿过甬道，踏进主洞，目光落在王聪儿身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郑重：“久闻王帅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他说的是真心话，在川西打了两年仗，白莲教各路人马中的首领他也见过几个，但王聪儿的名声，一直是传说中那种遥不可及的存在。</p>
但接下来的一幕，差点把这个久经风雨的徐先生给惊掉下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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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洒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p>
他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消散了不少，正准备迈步朝住处走去，却看见路边那棵老松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p>
伍儿。</p>
她抱着膝盖，短刀横放在腿上，下巴抵在刀鞘上，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谷轮廓，不知道在想什么。</p>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平常那股泼辣劲儿洗去了大半，显出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来。</p>
德林脚步一顿，换上一副轻松的笑脸，朝她走过去：“伍儿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去歇着？”</p>
伍儿没有抬头。她像没听见似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回了一句：“睡不着。”</p>
那语气轻飘飘的，跟往常那个插着腰瞪眼睛的姑娘判若两人，不带刺，也没有火气，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淡得让人心里发空。</p>
德林察觉到不对劲，但说不清哪里出了问题。</p>
伍儿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德林心里咯噔一下。</p>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疏离。</p>
她看了他几息，又把目光移开了，短刀攥紧了一些，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擦过德林身边，头也不回地抛下两句话：“德林大人辛苦了，早点歇着。我不劳您费心。”</p>
德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挠了挠头，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她，最终只能摇头苦笑，朝住处走去。</p>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徐亮基就起了。</p>
他站在客房门口，望着远处山谷里层层叠叠的梯田和冒着淡淡青烟的厂房，沉默了很久。</p>
山上的人醒得早，天没亮就开始忙活了，他听到远处传来“哐当哐当”的响声，沉稳而有节奏，像是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清晨的薄雾里。</p>
纪正准时出现在院门口，笑着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徐亮基点头说好，山上安静，比军营里踏实。</p>
纪正说那今天带徐先生去看几样东西，保准让先生大开眼界。</p>
他们先去了铁厂。徐亮基站在铁厂外面的时候，就看到一股黑烟从高大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中扭成一条粗壮的辫子。</p>
走进厂棚，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看到了那座高炉，像一头蹲着的巨兽，浑身散发着逼人的热气。</p>
铁水从炉口流淌出来，橘红色的洪流注入模具，匠人们赤着上身，汗珠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有人拉风箱，有人控火候，有人灌铁水，配合得严丝合缝，每一步都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p>
徐亮基站在几步外，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温度扑在脸上。</p>
他看着那一炉炉铁水流出来、冷却、成锭，堆在一旁，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些铁……一天能出多少？”</p>
纪正说一天好的时候能出两千斤。徐亮基沉默了。他知道四川最大的官办铁厂，一天也不过几百斤。</p>
从铁厂出来，纪正又带他去了水泥窑。石灰石和黏土被碾成粉、拌匀、煅烧、再碾碎，最后变成一种灰扑扑的粉末。</p>
纪正让人倒水搅拌，抹在砖墙上，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灰浆就凝住了，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p>
徐亮基蹲下身，伸手抠了抠，指甲嵌不进去。</p>
“这是什么东西，居然如此神奇？”</p>
“这也是公子发明的，叫做水泥。用来砌墙、铺路、修炮台。都是很好用的。公子说，以后造房子就用这些”。</p>
徐亮基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窑口和堆成小山的袋装粉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打仗，需要这东西。开山修路，需要这东西。建城筑垒，更需要这东西。</p>
“真是好东西啊”。</p>
纪正又带他去火药厂，站在流水线旁，从头看到尾。</p>
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配好，加水混合、碾压成饼、切粒、筛分、烘干。</p>
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环环相扣，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原料变成火药，装在油纸包好的木桶里，码放整齐。</p>
纪正示意工匠打开一只，灰黑色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p>
徐亮基捻起一小撮，细细看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撼。</p>
他在川西打了两年仗，用的火药是从官军手里缴来的，时好时坏，炸膛的事经常发生。可眼前这些火药，每一粒都均匀饱满，气味一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队伍里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同样可靠的火药。</p>
“公子说这叫流水线生产，叫标准化生产”，纪正解释道。</p>
徐亮基点了点头，心想德林起的名字倒是很贴切。</p>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一小撮火药，拇指和食指慢慢捻着，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p>
“纪兄，当时德林公子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像天方夜谭，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他没说大话。这些东西，真的能改变几千年华夏人的活法啊”。</p>
纪正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目光沉静而深远。</p>
“徐先生，王帅有请”。</p>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声招呼打破了两人的沉默。</p>
“哦，王帅？”，徐亮基心里一动，转眼看向纪正。</p>
纪正点了点头，意思是就是他想的那个王帅，王聪儿。</p>
等徐基亮来到老君洞的时候，德林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p>
除了王陪儿和德林，再无他人。</p>
徐亮基进来的时候，脚步比两天前沉了一些。他穿过甬道，踏进主洞，目光落在王聪儿身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郑重：“久闻王帅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他说的是真心话，在川西打了两年仗，白莲教各路人马中的首领他也见过几个，但王聪儿的名声，一直是传说中那种遥不可及的存在。</p>
但接下来的一幕，差点把这个久经风雨的徐先生给惊掉下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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