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将要塌下去的区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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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把铁板掀开一条缝，月光斜着照进坑里，落在老研究员灰白色的脸上。他把日记本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开，张永强工整的字迹在月光下看不大清。他盯着扉页那行字看了几秒，合上书。</p>
“这是张永强的。不是你的。但你替他保管了这么久，最后一程，让他陪着你吧。”他把日记本轻轻放在老研究员胸口，又摸出那支注射器，针管里残留的淡蓝色液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把注射器搁在日记本旁边，用手指扶正了。</p>
小织蹲在坑边，从旁边捧了几把土，慢慢撒在老研究员身上，动作很轻，土落在白大褂上，噗噗的，闷响。她撒了一把又一把，像在埋一颗种子，不急不慢的。周远山站在远处，靠着墙，防护服的塑料布烂了半边，垂在身侧。他把脸别过去，不看这边。</p>
陈默蹲下去，双手捧起土，土是湿的，粘在手上，指缝里塞满了泥。他把土撒在老研究员腿上，又捧了一把，撒在胸口。日记本被土盖住了，只露出一个角。他伸手把那个角也盖上了。</p>
“解药的事，我会做出来。你骗我的事，就算了。”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厂房里却听得很清楚。“你跟张永强，在那边好好处。别吵了。”</p>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小织把铁板拉过来，盖在坑上，铁板边缘刮着地面，刺啦一声，在安静的厂房里很刺耳。她用力推了几下，把铁板对齐了。</p>
陈默从旁边搬来几块碎石，压在铁板边缘。石头很沉，他搬第一块的时候手臂都在抖，咬着牙抱起来走过去放在角上。又搬了第二块，放在对角。第三块，第四块，压了一圈。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铁管，竖着插在铁板前面，像一块简易的墓碑。</p>
“够了。”他直起身，把手上泥在裤腿上蹭了几下，蹭不干净也不管了。“走吧。”</p>
小织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剑鞘的金属扣响了一声，清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铁管，又看了一眼陈默。周远山从墙边走过来，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扶了一下墙才站稳。防护服沙沙响，鞋套上全是泥，走一步一个泥印子。</p>
“能走吗？”陈默看着他。</p>
“能。”周远山的声音很哑，防护服的塑料布缠在腿上，他弯腰扯了一下，撕下一块扔在地上。</p>
三个人往后门走。陈默走在前面，推开门，月光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石，铁板压在上面，铁管插在板前，孤零零的。他转回去，迈出门槛。</p>
小织走在他左边，周远山走在最后。厂房里的黑暗吞没了那堆碎石。风从破窗户灌进来，铁板边缘压着的碎石缝里，土被吹得扬起一点点，落在铁板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p>
厂房后面停着一辆机车，黑色的，车身蒙了一层灰。轮胎瘪了半边，歪在地上，车头灯碎了一颗，另一颗还挂着。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头盔，全盔，黑色的，面罩上有几道划痕。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轮胎。不是扎破的，是慢慢漏的气。他站起来，把头盔从车把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里面塞着一团纸，揉成团的。他掏出来展开，是半张地图。</p>
“老研究员的？”小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辆机车。</p>
陈默没回答，把地图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车钥匙在油箱盖下面。机油不够了，跑不远。”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伸手摸到油箱盖下面。手指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铁的，摸出来一看，是一把钥匙，小小的，黑色的塑料柄。</p>
周远山也从厂房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防护服的塑料布缠在腿上，他蹲下去扯了半天才扯开。抬头看见那辆机车，愣了一下。“他哪来的车？”</p>
陈默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仪表盘亮了一瞬，又灭了。他又拧了一下，没反应。电瓶没电了。他把钥匙拔出来，看了看油箱盖。拧开，拿根树枝伸进去探了一下，树枝抽出来，湿的，有油。不多，但够跑一阵子。</p>
“电瓶没电了。推得着吗？”他转头看着周远山。</p>
周远山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车轮，又站起来看了看链条。链条上全是锈，一碰就掉渣。“推不着。链条锈死了。电瓶也没电。这车放这儿至少半年了。”</p>
陈默把钥匙塞回口袋，把头盔也塞进背包里，头盔太大了，塞不进去，挂在背包外面晃来晃去。他转身往北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机车。它歪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东西。</p>
“走吧。路不远了。”</p>
小织跟上来。“你打算走过去？”</p>
“嗯。天亮前能到。”陈默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了一下那枚金铜钱，凉的，硌手。他把手抽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月光照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白的发亮。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远处有几点光，分不清是灯还是星星。</p>
周远山跟在后头，防护服的塑料布沙沙响，鞋套踩在碎石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跑了几步跟上陈默，喘着气问：“那个配方……真的能救人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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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没停步。“能。”</p>
“那你呢？解药要用活人的血清。”</p>
陈默没回答。小织看了周远山一眼，周远山把嘴闭上了。</p>
三个人走在月光下，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两短，歪歪扭扭的。身后那辆机车还歪在厂房后面，轮胎瘪着，链条锈着。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落在车座上，薄薄一层。</p>
开了几个小时，天边已经泛白了。云从灰变紫，从紫变橙，太阳还没出来，光已经从云缝里漏下来。</p>
路变宽了，不再是碎石路，是柏油路。虽然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草，但至少平坦。路边开始出现房子——低矮的，灰扑扑的，有的窗户碎了，用木板钉着。墙上刷着标语，褪色了，看不清字。</p>
陈默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看了看。青山路，左拐，第二个路口，再右拐。</p>
“快到了。”他把地图塞回口袋。</p>
三个人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六层的，红砖墙，阳台用铁栏杆围着，晾着衣服。不是新的，但有人住。一楼的门面开着，早餐店冒热气，包子笼屉摞得老高。一个老头蹲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看着他们三个从巷口走进来，牙刷停在嘴边，泡沫往下滴，没说话。</p>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去，老头转过头，牙刷又动了。</p>
青山路到了。路不宽，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晃。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晨练的老太太，穿着花哨的练功服，手里拿着剑，慢慢走过去。</p>
“青山路。”小织念了一遍路牌。</p>
陈默拐进第二个路口。路更窄了，两边停满了车，有的盖着车衣，有的落满了灰。他绕过一辆面包车，面包车的后视镜断了，用胶带缠着。走到路口，右拐。</p>
前面是一个小区。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窗户碎了，里面没人。门柱上钉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青山小区。”陈默走进去。小区里很安静，花坛里的花早枯了，只剩土。停车棚里停着几辆电动车，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还撑着脚撑。一栋，两栋，三栋。</p>
七号楼在小区最里面。六层，红砖墙，阳台的铁栏杆生锈了，楼下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沙子，旁边扔着两个油漆桶。单元门关着，门上的按键锁没电了，按不亮。</p>
陈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七号楼的窗户。有的拉着窗帘，有的开着，黑洞洞的。</p>
“就是这。”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鞋，鞋带松了一只，弯腰系紧。小织站在他旁边，剑抱在怀里。周远山蹲在花坛边沿上，把烂掉的防护服扯下来扔在地上，大口喘气。</p>
三单元，二零一室。张永强老婆的遗物。第二份配方。陈默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往单元门走过去。</p>
青山市到了。天还没亮，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隔很远才一盏，光晕黄黄的。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喷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地上扔着烟头、塑料袋、宣传单，风一吹，宣传单贴着小广告在墙根底下跑。</p>
陈默站在十字路口，往四周看了一圈。这个城市跟落雁城不一样。落雁城是石板路、石头房子，这里是柏油路、水泥楼。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路牌是蓝底白字，上面写着“青山路”，下面写着“东”，箭头朝右。</p>
“青山路……”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青山市，青山路，青山小区，七号楼，三单元，二零一室。”他抬起头，路牌就在头顶，蓝底白字，没错。</p>
小织站在他旁边，剑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剑柄上。她的头发更乱了，脸上还有灰，好几道黑印子。周远山蹲在路边，把防护服的塑料鞋套扯下来，扔在地上。鞋套里全是泥，沉甸甸的。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凉得缩了一下。</p>
“青山小区在哪？”小织问。</p>
陈默把纸塞回口袋，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了一下那枚金铜钱。他往左边看，是一条窄街，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阳台晾着衣服，在晨风里飘。往右边看，是一条更宽的马路，远处有高楼的黑影。</p>
“找个人问问。”</p>
三个人沿着青山路往南走，走了一阵，路边有个早餐摊刚支起来。老板娘在摆桌椅，塑料凳子从三轮车上一个一个拿下来，在地上放好，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炉子上的大锅冒着热气，包子笼摞得老高，白气从笼缝里往外冒。陈默走过去，老板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织一眼，又看了周远山一眼，目光在他俩身上停了又停。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也没招呼。</p>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递过去。“你好，请问青山小区怎么走？”</p>
老板娘没接纸，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指着南边。“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左拐，再走三百米。门口有个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招牌坏了，‘超’字的‘走’掉了，就剩个‘召’。”陈默道了谢，老板娘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忙着把包子笼搬到桌上，动作很快，搬完一笼又搬一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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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往南走。过了一个路口，又过一个路口，左拐，走了三百米。路左边有一个超市，灯亮着，白惨惨的。招牌果然坏了，“超市”两个字只剩半个“召”。门口堆着几箱饮料，一个穿保安服的人站在门口抽烟，看见陈默过来，把烟头掐灭了，扔进垃圾桶。</p>
“青山小区？”陈默问。</p>
保安往超市旁边一指，那边有一个铁门，门开着，门卫室里灯亮着，没人。陈默走进小区，里面很安静，楼都不高，六层的、七层的，外墙刷着涂料，有的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水泥。七号楼在小区最里面，楼前停着几辆电动车，座套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p>
陈默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跺脚也不亮。他打开手电筒，光照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二零一室在二楼，门是防盗门，深绿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副对联，褪色了。“岁岁平安”四个字只剩“平安”，“岁岁”被晒白了，看不出来。门把手上落着灰，很厚，像很久没人开过。</p>
陈默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掏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孔里，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一室一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落满了灰。墙上挂着一幅照片，一个女人，笑着，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p>
张永强的老婆。王秀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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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把铁板掀开一条缝，月光斜着照进坑里，落在老研究员灰白色的脸上。他把日记本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开，张永强工整的字迹在月光下看不大清。他盯着扉页那行字看了几秒，合上书。</p>
“这是张永强的。不是你的。但你替他保管了这么久，最后一程，让他陪着你吧。”他把日记本轻轻放在老研究员胸口，又摸出那支注射器，针管里残留的淡蓝色液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把注射器搁在日记本旁边，用手指扶正了。</p>
小织蹲在坑边，从旁边捧了几把土，慢慢撒在老研究员身上，动作很轻，土落在白大褂上，噗噗的，闷响。她撒了一把又一把，像在埋一颗种子，不急不慢的。周远山站在远处，靠着墙，防护服的塑料布烂了半边，垂在身侧。他把脸别过去，不看这边。</p>
陈默蹲下去，双手捧起土，土是湿的，粘在手上，指缝里塞满了泥。他把土撒在老研究员腿上，又捧了一把，撒在胸口。日记本被土盖住了，只露出一个角。他伸手把那个角也盖上了。</p>
“解药的事，我会做出来。你骗我的事，就算了。”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厂房里却听得很清楚。“你跟张永强，在那边好好处。别吵了。”</p>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小织把铁板拉过来，盖在坑上，铁板边缘刮着地面，刺啦一声，在安静的厂房里很刺耳。她用力推了几下，把铁板对齐了。</p>
陈默从旁边搬来几块碎石，压在铁板边缘。石头很沉，他搬第一块的时候手臂都在抖，咬着牙抱起来走过去放在角上。又搬了第二块，放在对角。第三块，第四块，压了一圈。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铁管，竖着插在铁板前面，像一块简易的墓碑。</p>
“够了。”他直起身，把手上泥在裤腿上蹭了几下，蹭不干净也不管了。“走吧。”</p>
小织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剑鞘的金属扣响了一声，清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铁管，又看了一眼陈默。周远山从墙边走过来，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扶了一下墙才站稳。防护服沙沙响，鞋套上全是泥，走一步一个泥印子。</p>
“能走吗？”陈默看着他。</p>
“能。”周远山的声音很哑，防护服的塑料布缠在腿上，他弯腰扯了一下，撕下一块扔在地上。</p>
三个人往后门走。陈默走在前面，推开门，月光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石，铁板压在上面，铁管插在板前，孤零零的。他转回去，迈出门槛。</p>
小织走在他左边，周远山走在最后。厂房里的黑暗吞没了那堆碎石。风从破窗户灌进来，铁板边缘压着的碎石缝里，土被吹得扬起一点点，落在铁板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p>
厂房后面停着一辆机车，黑色的，车身蒙了一层灰。轮胎瘪了半边，歪在地上，车头灯碎了一颗，另一颗还挂着。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头盔，全盔，黑色的，面罩上有几道划痕。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轮胎。不是扎破的，是慢慢漏的气。他站起来，把头盔从车把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里面塞着一团纸，揉成团的。他掏出来展开，是半张地图。</p>
“老研究员的？”小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辆机车。</p>
陈默没回答，把地图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车钥匙在油箱盖下面。机油不够了，跑不远。”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伸手摸到油箱盖下面。手指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铁的，摸出来一看，是一把钥匙，小小的，黑色的塑料柄。</p>
周远山也从厂房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防护服的塑料布缠在腿上，他蹲下去扯了半天才扯开。抬头看见那辆机车，愣了一下。“他哪来的车？”</p>
陈默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仪表盘亮了一瞬，又灭了。他又拧了一下，没反应。电瓶没电了。他把钥匙拔出来，看了看油箱盖。拧开，拿根树枝伸进去探了一下，树枝抽出来，湿的，有油。不多，但够跑一阵子。</p>
“电瓶没电了。推得着吗？”他转头看着周远山。</p>
周远山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车轮，又站起来看了看链条。链条上全是锈，一碰就掉渣。“推不着。链条锈死了。电瓶也没电。这车放这儿至少半年了。”</p>
陈默把钥匙塞回口袋，把头盔也塞进背包里，头盔太大了，塞不进去，挂在背包外面晃来晃去。他转身往北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机车。它歪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东西。</p>
“走吧。路不远了。”</p>
小织跟上来。“你打算走过去？”</p>
“嗯。天亮前能到。”陈默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了一下那枚金铜钱，凉的，硌手。他把手抽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月光照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白的发亮。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远处有几点光，分不清是灯还是星星。</p>
周远山跟在后头，防护服的塑料布沙沙响，鞋套踩在碎石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跑了几步跟上陈默，喘着气问：“那个配方……真的能救人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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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没停步。“能。”</p>
“那你呢？解药要用活人的血清。”</p>
陈默没回答。小织看了周远山一眼，周远山把嘴闭上了。</p>
三个人走在月光下，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两短，歪歪扭扭的。身后那辆机车还歪在厂房后面，轮胎瘪着，链条锈着。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落在车座上，薄薄一层。</p>
开了几个小时，天边已经泛白了。云从灰变紫，从紫变橙，太阳还没出来，光已经从云缝里漏下来。</p>
路变宽了，不再是碎石路，是柏油路。虽然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草，但至少平坦。路边开始出现房子——低矮的，灰扑扑的，有的窗户碎了，用木板钉着。墙上刷着标语，褪色了，看不清字。</p>
陈默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看了看。青山路，左拐，第二个路口，再右拐。</p>
“快到了。”他把地图塞回口袋。</p>
三个人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六层的，红砖墙，阳台用铁栏杆围着，晾着衣服。不是新的，但有人住。一楼的门面开着，早餐店冒热气，包子笼屉摞得老高。一个老头蹲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看着他们三个从巷口走进来，牙刷停在嘴边，泡沫往下滴，没说话。</p>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去，老头转过头，牙刷又动了。</p>
青山路到了。路不宽，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晃。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晨练的老太太，穿着花哨的练功服，手里拿着剑，慢慢走过去。</p>
“青山路。”小织念了一遍路牌。</p>
陈默拐进第二个路口。路更窄了，两边停满了车，有的盖着车衣，有的落满了灰。他绕过一辆面包车，面包车的后视镜断了，用胶带缠着。走到路口，右拐。</p>
前面是一个小区。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窗户碎了，里面没人。门柱上钉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青山小区。”陈默走进去。小区里很安静，花坛里的花早枯了，只剩土。停车棚里停着几辆电动车，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还撑着脚撑。一栋，两栋，三栋。</p>
七号楼在小区最里面。六层，红砖墙，阳台的铁栏杆生锈了，楼下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沙子，旁边扔着两个油漆桶。单元门关着，门上的按键锁没电了，按不亮。</p>
陈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七号楼的窗户。有的拉着窗帘，有的开着，黑洞洞的。</p>
“就是这。”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鞋，鞋带松了一只，弯腰系紧。小织站在他旁边，剑抱在怀里。周远山蹲在花坛边沿上，把烂掉的防护服扯下来扔在地上，大口喘气。</p>
三单元，二零一室。张永强老婆的遗物。第二份配方。陈默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往单元门走过去。</p>
青山市到了。天还没亮，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隔很远才一盏，光晕黄黄的。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喷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地上扔着烟头、塑料袋、宣传单，风一吹，宣传单贴着小广告在墙根底下跑。</p>
陈默站在十字路口，往四周看了一圈。这个城市跟落雁城不一样。落雁城是石板路、石头房子，这里是柏油路、水泥楼。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路牌是蓝底白字，上面写着“青山路”，下面写着“东”，箭头朝右。</p>
“青山路……”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青山市，青山路，青山小区，七号楼，三单元，二零一室。”他抬起头，路牌就在头顶，蓝底白字，没错。</p>
小织站在他旁边，剑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剑柄上。她的头发更乱了，脸上还有灰，好几道黑印子。周远山蹲在路边，把防护服的塑料鞋套扯下来，扔在地上。鞋套里全是泥，沉甸甸的。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凉得缩了一下。</p>
“青山小区在哪？”小织问。</p>
陈默把纸塞回口袋，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了一下那枚金铜钱。他往左边看，是一条窄街，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阳台晾着衣服，在晨风里飘。往右边看，是一条更宽的马路，远处有高楼的黑影。</p>
“找个人问问。”</p>
三个人沿着青山路往南走，走了一阵，路边有个早餐摊刚支起来。老板娘在摆桌椅，塑料凳子从三轮车上一个一个拿下来，在地上放好，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炉子上的大锅冒着热气，包子笼摞得老高，白气从笼缝里往外冒。陈默走过去，老板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织一眼，又看了周远山一眼，目光在他俩身上停了又停。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也没招呼。</p>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递过去。“你好，请问青山小区怎么走？”</p>
老板娘没接纸，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指着南边。“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左拐，再走三百米。门口有个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招牌坏了，‘超’字的‘走’掉了，就剩个‘召’。”陈默道了谢，老板娘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忙着把包子笼搬到桌上，动作很快，搬完一笼又搬一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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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小区？”陈默问。</p>
保安往超市旁边一指，那边有一个铁门，门开着，门卫室里灯亮着，没人。陈默走进小区，里面很安静，楼都不高，六层的、七层的，外墙刷着涂料，有的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水泥。七号楼在小区最里面，楼前停着几辆电动车，座套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p>
陈默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跺脚也不亮。他打开手电筒，光照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二零一室在二楼，门是防盗门，深绿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副对联，褪色了。“岁岁平安”四个字只剩“平安”，“岁岁”被晒白了，看不出来。门把手上落着灰，很厚，像很久没人开过。</p>
陈默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掏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孔里，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一室一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落满了灰。墙上挂着一幅照片，一个女人，笑着，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p>
张永强的老婆。王秀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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