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公元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十月。赤峰。</p>
消息是赵福从奉天带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门口的风灯刚点上，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被揉皱的暖色。他翻身下马，在门前的拴马桩上系好缰绳，快步穿过院子进了书房，从怀里掏出一封盖了东三省总督衙门大印的公函递过来：“少爷，徐世昌调北洋新军进东北了。北大营已经动工，关内的兵也正在往奉天和长春开。”</p>
老子接过公函拆开看了一遍。信是徐世昌亲笔签发的，送到赤峰是备案性质——北洋第七镇是北洋在关外的编制，调兵入关必须知会各镇主官。信上说得清楚：徐世昌将关内建制齐备的两支新军调驻东北，陆军第二混成协由第五镇和第六镇抽调部队编成，计步兵两标、炮兵一营、骑兵一营、工兵一队，约四千余人，驻奉天。陆军第三镇全军出关，统制曹锟率部进驻长春，在长春城南的南岭一带修筑军营，名为“南大营”，驻军约一万二千人。</p>
同时，徐世昌下令在奉天城北约五公里处修建兵营，营区呈正方形，东西长四里、南北宽三里，占地约十二平方华里，四周筑有高约两米的土围子，外侧挖有深约两米、宽约三米的外壕。因地处城北，故名北大营，可驻扎二十个营的兵力。老子把公函看完，搁在桌上，抬头看了赵福一眼：“北大营什么时候动的工？”</p>
“十月初就开始动工了，土围子已经起了半截。”赵福说，“徐世昌亲自去看了两次工地，第二混成协的部队已经进驻奉天城外，等北大营修好就搬进去。南大营那边也在动，曹锟已经从天津坐火车到了长春，带了第三镇的全部人马。徐世昌这一次一次性从关内调了两万多北洋新军进东北，不只是为了防日本人，也是为了压住奉天周边的各路巡防营。张作霖和冯德麟最近都在扩兵，徐世昌手里没有北洋自己的人马，说话腰杆子不硬。现在有了第二混成协和第三镇，他手里就有了能压住场子的本钱。老子在奉天听说，徐世昌已经在私下里跟人说过，奉天周边不能只有巡防营，得有一支听总督衙门调遣的新式陆军。”</p>
老子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面，目光从赤峰往东移动，经过奉天，停在长春的位置。曹锟的第三镇驻在长春南岭，第二混成协驻在奉天北大营，两支部队像两颗钉子钉在了南满铁路沿线的关键位置上，从奉天到长春，把南满的北段牢牢卡住。第七镇在赤峰卡住了西北方向的通道，北洋在关外的军事布局正在成型，从奉天到长春再到赤峰，形成了一道横跨南满和热河之间的防线。徐世昌在南满铁路沿线部署了北洋直系人马，同时用第七镇卡住赤峰这个西北方向的出口，等于在关外所有方向上都有了北洋的棋子。在奉天和长春，北洋第二混成协和第三镇已经扎下营盘，赤峰以东和以北的地带，第七镇的触角仍在不断延伸，各方势力的边界尚未最后确定，但各自的旗号已在地图上陆续落位。</p>
“北大营能住多少人？”老子问。</p>
“二十个营的兵力，少说八千人。”赵福说，“第二混成协四千多人住进去还空着一大半，徐世昌说过几年还要从关内再调兵来填。南大营那边是第三镇的一万二千人全部驻进去，长春那边还有当地巡防营的部队。”</p>
“徐世昌调北洋军进东北，不只是为了防日本人，也是为了防止赤峰坐大。”老子转过身来，手指在地图上赤峰的位置上停了一下，“老子在北洋只有七个镇，他在关外有了第二混成协和第三镇之后，即使第七镇脱离北洋的控制，赤峰也无法形成对整个东北的威胁。”</p>
赵福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徐世昌这个人做事不把路堵死。他调北洋军进来，也留了后手。老子在总督衙门那边听到风声——徐世昌打算在奉天省和黑龙江省与赤峰接壤的地方划几块地出来，归第七镇管，安抚一下。他知道你这些年在关外经营得不容易，不让第七镇往南发展，但也不会让第七镇觉得被堵死。划几块地给你，名义上是让你扩编驻地，实际上是给你一个交代。”</p>
老子站在地图前面没有动：“划的是哪几块？”</p>
“北面靠近草原方向的两块地，一块在乌珠穆沁草原边缘，接巴特尔的骑兵团驻地正好；另一块在商路沿线，靠近克什克腾旗方向。面积都不算大，每块大约两个镇的范围，可以驻军、放牧、设商路关卡。”赵福说，“还有东面靠近辽西方向的一块地，在杜立三防区的北侧偏东位置，接上之后三界沟的防线就连起来了。这块地比北面两块都大一些，正好卡在通往奉天的岔道上。张作霖的手伸不过去，徐世昌划这块地给第七镇，等于在辽西和奉天之间放了一个楔子，名义上是安抚，实际上也是制衡张作霖的扩张。张作霖在辽西一带活动越来越频繁，徐世昌也需要有另一支力量替他看住辽西的通路。”</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老子看着地图上那三个位置，手指在每一块地的边界线上划了一下：“条件呢？”</p>
“条件就是第七镇不得向南越过奉天省界的划定范围，不在奉天省境内征兵，不干预奉天省各巡防营的防务，有事向总督衙门报备。”赵福说，“徐世昌的底线很清楚——你可以在北面和东面扩地盘，但不准往南走。南面是奉天省的核心区域，有铁路、有商埠、有北洋新军驻地，他不会让你踩进去。北面和东面他管不着，也懒得管。另外还有一句——第七镇的编制维持现状，不扩编，不另行募兵，现有编制如需补充兵员须报总督衙门核准。”</p>
老子在桌边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上散开。徐世昌调北洋军进东北、修筑北大营和南大营，是在赤峰周边布置北洋直属的军事力量，形成战略上的制衡，防止第七镇一家独大。同时划出几块地给第七镇，名义上是扩编驻防区域，实际是安抚——用土地换太平，用北面和东面的空间换南面的稳定。徐世昌既要靠第七镇替他守住西北方向的通道，又怕第七镇坐大之后脱离北洋控制，用北大营和南大营两面夹住赤峰，用划地给第七镇维持表面上的平衡。这套做法在朝廷和北洋都说得通，在赤峰也留住了余地。</p>
“回话给徐世昌。”老子说，“第七镇接受总督衙门的防区划分。北面和东面的地，老子收了。南面奉天省界以内的区域，镇北军不越界，不征兵，不干预巡防营防务。每季度向总督衙门提交一次驻防报告。另请他放心，第七镇既然挂的是北洋的番号，就不会做让北洋难堪的事。”</p>
赵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拐过墙角，被夜风裹住了。</p>
第二天一早，老子把李阁臣和杜立三叫到了书房，把徐世昌划地的事说了一遍。李阁臣听完之后看了一眼地图上标出来的那片区域：“北面那两块地，一块靠近巴特尔的骑兵团驻地，正好能把商路连起来。另一块在草原边缘，接上巡防旅的巡逻线正好。东面那块地——”</p>
杜立三没有说话，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东面那块地的位置，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块地接上老子的防区北侧之后，防线就连起来了。三界沟以北到新划的地界之间那段路一直是空白，徐世昌把这块地划过来，等于帮咱们把那段空白补上了。张作霖的人要是再往西摸，过了这块地就是老子的巡逻范围。他划这块地给咱们，不是为了帮咱们补防线，是为了让老子的人替他挡住张作霖往西伸的手。”</p>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地到了咱们手里就是咱们的。”老子说，“北面两块地划给巡防旅和骑兵团共用，东面那块归你管。徐世昌给了地，咱们就收了。他不让咱们往南走，咱们就不往南走。南面有北洋新军，有张作霖和冯德麟的巡防营，水太浑，不淌也好。”</p>
李阁臣想了想又问：“徐世昌有没有说这些地归咱们之后，税收和行政权怎么算？”</p>
“地契上写的是驻防区域。税收权归镇北军自行征收，行政权归当地原有官府，但所有驻军由镇北军自行部署。”老子说，“等于说镇北军在这些地上有驻军权和税收权，但不接管民政。徐世昌不想让镇北军直接管民，但也不想让这些地空着没人守。”</p>
十月中旬，总督衙门的正式文书到了。几份地契盖了东三省总督衙门的大印，边角压了火漆，用黄纸封套装着送到赤峰。地契上写明了划给第七镇的驻防区域范围、四至界限和使用权限，附了一张总督衙门绘制的地图，用红线圈出了三块地的位置。福伯把地契登记入册之后，老子让人把团练公所书房里那幅老地图取下来，换了一张新画的，用红线把新划的区域标了出来——北面两条线往草原方向延伸了一段，东面一条线往三界沟方向扩展了三十里。</p>
地图上的红线圈出了一片比以前更大的区域。那些刚刚被纳入地图的空白地带正在被标记、记录、纳入建制，像正在被撑开的轮廓线一样从赤峰向外延伸。徐世昌对第七镇的态度日趋明确：收住南面的口子，把向北和向东发展的路径留出空间。他调北洋军进东北，既是威慑也是依托。镇北军在这些力量之间周旋与应对的结果，将决定它在整个北洋体系中的位置。</p>
十月下旬，老子亲自骑马走了一趟新划的地界。他带着张景惠和几个巡防兵从赤峰出发，往北走了两天，在乌珠穆沁草原边缘那两块地上转了一圈。地界上立着新埋的界桩，石柱半截埋进土里，露出地面的一截正面刻着“镇北”二字，字口填了红漆，在灰蒙蒙的草原上格外醒目。界桩周围是一片枯黄的草场，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站在界桩的位置能望出去很远。另一块地在草原通道的岔口处，正对着商路的走向，商队从赤峰出发往北走，路过此处正好歇脚休整。东面那块地在杜立三防区的北侧偏东方向，地势起伏大一些，有几座低矮的土山可以设观察哨，能控制周边方圆二十里的动静。界桩也立起来了，跟北面的一样，青灰色的石面，刻着“镇北”二字，红漆填过，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醒目。</p>
老子勒住青骢，在界桩旁边停了一会儿，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干冷的，带着枯草和尘土的气味。他看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回了赤峰。</p>
那天晚上老子站在城墙上，东面的方向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杜立三的人正在那条新划出来的防线上驻扎，北面的界桩正在风里立着。地图上的红线圈出了一片比以前更大的区域，那些界线还没有被正式写入任何地方的官方舆图之中，也没有被任何过往的商队完整走过一遍，但每一步踏在尚未干透的泥土上时，都能感觉到它正在被重新撑开。风从北面吹过来，城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弯了一下又弹回原位。那些新划的界桩正立在草原和辽西交界处的风里，暂时还没有人试图越过它，但风已经在吹了。</p>
</p>
公元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十月。赤峰。</p>
消息是赵福从奉天带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门口的风灯刚点上，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被揉皱的暖色。他翻身下马，在门前的拴马桩上系好缰绳，快步穿过院子进了书房，从怀里掏出一封盖了东三省总督衙门大印的公函递过来：“少爷，徐世昌调北洋新军进东北了。北大营已经动工，关内的兵也正在往奉天和长春开。”</p>
老子接过公函拆开看了一遍。信是徐世昌亲笔签发的，送到赤峰是备案性质——北洋第七镇是北洋在关外的编制，调兵入关必须知会各镇主官。信上说得清楚：徐世昌将关内建制齐备的两支新军调驻东北，陆军第二混成协由第五镇和第六镇抽调部队编成，计步兵两标、炮兵一营、骑兵一营、工兵一队，约四千余人，驻奉天。陆军第三镇全军出关，统制曹锟率部进驻长春，在长春城南的南岭一带修筑军营，名为“南大营”，驻军约一万二千人。</p>
同时，徐世昌下令在奉天城北约五公里处修建兵营，营区呈正方形，东西长四里、南北宽三里，占地约十二平方华里，四周筑有高约两米的土围子，外侧挖有深约两米、宽约三米的外壕。因地处城北，故名北大营，可驻扎二十个营的兵力。老子把公函看完，搁在桌上，抬头看了赵福一眼：“北大营什么时候动的工？”</p>
“十月初就开始动工了，土围子已经起了半截。”赵福说，“徐世昌亲自去看了两次工地，第二混成协的部队已经进驻奉天城外，等北大营修好就搬进去。南大营那边也在动，曹锟已经从天津坐火车到了长春，带了第三镇的全部人马。徐世昌这一次一次性从关内调了两万多北洋新军进东北，不只是为了防日本人，也是为了压住奉天周边的各路巡防营。张作霖和冯德麟最近都在扩兵，徐世昌手里没有北洋自己的人马，说话腰杆子不硬。现在有了第二混成协和第三镇，他手里就有了能压住场子的本钱。老子在奉天听说，徐世昌已经在私下里跟人说过，奉天周边不能只有巡防营，得有一支听总督衙门调遣的新式陆军。”</p>
老子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面，目光从赤峰往东移动，经过奉天，停在长春的位置。曹锟的第三镇驻在长春南岭，第二混成协驻在奉天北大营，两支部队像两颗钉子钉在了南满铁路沿线的关键位置上，从奉天到长春，把南满的北段牢牢卡住。第七镇在赤峰卡住了西北方向的通道，北洋在关外的军事布局正在成型，从奉天到长春再到赤峰，形成了一道横跨南满和热河之间的防线。徐世昌在南满铁路沿线部署了北洋直系人马，同时用第七镇卡住赤峰这个西北方向的出口，等于在关外所有方向上都有了北洋的棋子。在奉天和长春，北洋第二混成协和第三镇已经扎下营盘，赤峰以东和以北的地带，第七镇的触角仍在不断延伸，各方势力的边界尚未最后确定，但各自的旗号已在地图上陆续落位。</p>
“北大营能住多少人？”老子问。</p>
“二十个营的兵力，少说八千人。”赵福说，“第二混成协四千多人住进去还空着一大半，徐世昌说过几年还要从关内再调兵来填。南大营那边是第三镇的一万二千人全部驻进去，长春那边还有当地巡防营的部队。”</p>
“徐世昌调北洋军进东北，不只是为了防日本人，也是为了防止赤峰坐大。”老子转过身来，手指在地图上赤峰的位置上停了一下，“老子在北洋只有七个镇，他在关外有了第二混成协和第三镇之后，即使第七镇脱离北洋的控制，赤峰也无法形成对整个东北的威胁。”</p>
赵福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徐世昌这个人做事不把路堵死。他调北洋军进来，也留了后手。老子在总督衙门那边听到风声——徐世昌打算在奉天省和黑龙江省与赤峰接壤的地方划几块地出来，归第七镇管，安抚一下。他知道你这些年在关外经营得不容易，不让第七镇往南发展，但也不会让第七镇觉得被堵死。划几块地给你，名义上是让你扩编驻地，实际上是给你一个交代。”</p>
老子站在地图前面没有动：“划的是哪几块？”</p>
“北面靠近草原方向的两块地，一块在乌珠穆沁草原边缘，接巴特尔的骑兵团驻地正好；另一块在商路沿线，靠近克什克腾旗方向。面积都不算大，每块大约两个镇的范围，可以驻军、放牧、设商路关卡。”赵福说，“还有东面靠近辽西方向的一块地，在杜立三防区的北侧偏东位置，接上之后三界沟的防线就连起来了。这块地比北面两块都大一些，正好卡在通往奉天的岔道上。张作霖的手伸不过去，徐世昌划这块地给第七镇，等于在辽西和奉天之间放了一个楔子，名义上是安抚，实际上也是制衡张作霖的扩张。张作霖在辽西一带活动越来越频繁，徐世昌也需要有另一支力量替他看住辽西的通路。”</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老子看着地图上那三个位置，手指在每一块地的边界线上划了一下：“条件呢？”</p>
“条件就是第七镇不得向南越过奉天省界的划定范围，不在奉天省境内征兵，不干预奉天省各巡防营的防务，有事向总督衙门报备。”赵福说，“徐世昌的底线很清楚——你可以在北面和东面扩地盘，但不准往南走。南面是奉天省的核心区域，有铁路、有商埠、有北洋新军驻地，他不会让你踩进去。北面和东面他管不着，也懒得管。另外还有一句——第七镇的编制维持现状，不扩编，不另行募兵，现有编制如需补充兵员须报总督衙门核准。”</p>
老子在桌边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上散开。徐世昌调北洋军进东北、修筑北大营和南大营，是在赤峰周边布置北洋直属的军事力量，形成战略上的制衡，防止第七镇一家独大。同时划出几块地给第七镇，名义上是扩编驻防区域，实际是安抚——用土地换太平，用北面和东面的空间换南面的稳定。徐世昌既要靠第七镇替他守住西北方向的通道，又怕第七镇坐大之后脱离北洋控制，用北大营和南大营两面夹住赤峰，用划地给第七镇维持表面上的平衡。这套做法在朝廷和北洋都说得通，在赤峰也留住了余地。</p>
“回话给徐世昌。”老子说，“第七镇接受总督衙门的防区划分。北面和东面的地，老子收了。南面奉天省界以内的区域，镇北军不越界，不征兵，不干预巡防营防务。每季度向总督衙门提交一次驻防报告。另请他放心，第七镇既然挂的是北洋的番号，就不会做让北洋难堪的事。”</p>
赵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拐过墙角，被夜风裹住了。</p>
第二天一早，老子把李阁臣和杜立三叫到了书房，把徐世昌划地的事说了一遍。李阁臣听完之后看了一眼地图上标出来的那片区域：“北面那两块地，一块靠近巴特尔的骑兵团驻地，正好能把商路连起来。另一块在草原边缘，接上巡防旅的巡逻线正好。东面那块地——”</p>
杜立三没有说话，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东面那块地的位置，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块地接上老子的防区北侧之后，防线就连起来了。三界沟以北到新划的地界之间那段路一直是空白，徐世昌把这块地划过来，等于帮咱们把那段空白补上了。张作霖的人要是再往西摸，过了这块地就是老子的巡逻范围。他划这块地给咱们，不是为了帮咱们补防线，是为了让老子的人替他挡住张作霖往西伸的手。”</p>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地到了咱们手里就是咱们的。”老子说，“北面两块地划给巡防旅和骑兵团共用，东面那块归你管。徐世昌给了地，咱们就收了。他不让咱们往南走，咱们就不往南走。南面有北洋新军，有张作霖和冯德麟的巡防营，水太浑，不淌也好。”</p>
李阁臣想了想又问：“徐世昌有没有说这些地归咱们之后，税收和行政权怎么算？”</p>
“地契上写的是驻防区域。税收权归镇北军自行征收，行政权归当地原有官府，但所有驻军由镇北军自行部署。”老子说，“等于说镇北军在这些地上有驻军权和税收权，但不接管民政。徐世昌不想让镇北军直接管民，但也不想让这些地空着没人守。”</p>
十月中旬，总督衙门的正式文书到了。几份地契盖了东三省总督衙门的大印，边角压了火漆，用黄纸封套装着送到赤峰。地契上写明了划给第七镇的驻防区域范围、四至界限和使用权限，附了一张总督衙门绘制的地图，用红线圈出了三块地的位置。福伯把地契登记入册之后，老子让人把团练公所书房里那幅老地图取下来，换了一张新画的，用红线把新划的区域标了出来——北面两条线往草原方向延伸了一段，东面一条线往三界沟方向扩展了三十里。</p>
地图上的红线圈出了一片比以前更大的区域。那些刚刚被纳入地图的空白地带正在被标记、记录、纳入建制，像正在被撑开的轮廓线一样从赤峰向外延伸。徐世昌对第七镇的态度日趋明确：收住南面的口子，把向北和向东发展的路径留出空间。他调北洋军进东北，既是威慑也是依托。镇北军在这些力量之间周旋与应对的结果，将决定它在整个北洋体系中的位置。</p>
十月下旬，老子亲自骑马走了一趟新划的地界。他带着张景惠和几个巡防兵从赤峰出发，往北走了两天，在乌珠穆沁草原边缘那两块地上转了一圈。地界上立着新埋的界桩，石柱半截埋进土里，露出地面的一截正面刻着“镇北”二字，字口填了红漆，在灰蒙蒙的草原上格外醒目。界桩周围是一片枯黄的草场，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站在界桩的位置能望出去很远。另一块地在草原通道的岔口处，正对着商路的走向，商队从赤峰出发往北走，路过此处正好歇脚休整。东面那块地在杜立三防区的北侧偏东方向，地势起伏大一些，有几座低矮的土山可以设观察哨，能控制周边方圆二十里的动静。界桩也立起来了，跟北面的一样，青灰色的石面，刻着“镇北”二字，红漆填过，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醒目。</p>
老子勒住青骢，在界桩旁边停了一会儿，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干冷的，带着枯草和尘土的气味。他看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回了赤峰。</p>
那天晚上老子站在城墙上，东面的方向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杜立三的人正在那条新划出来的防线上驻扎，北面的界桩正在风里立着。地图上的红线圈出了一片比以前更大的区域，那些界线还没有被正式写入任何地方的官方舆图之中，也没有被任何过往的商队完整走过一遍，但每一步踏在尚未干透的泥土上时，都能感觉到它正在被重新撑开。风从北面吹过来，城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弯了一下又弹回原位。那些新划的界桩正立在草原和辽西交界处的风里，暂时还没有人试图越过它，但风已经在吹了。</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