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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二月。赤峰。</p>
开春之后，北面的雪化得比往年晚。草原上的冻土还硬着，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干冷的气息，卷着细碎的沙粒打在城墙根底下，沙沙地响了一整天。老子站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画的草原地图，莉娜坐在桌边，把从哈尔滨方向带回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念出来。</p>
“陶克陶胡又窜回来了。去年秋天被张作霖撵到索伦山，没待住，今年正月又窜了出来，在扎赉特旗、图什业图旗一带活动。抢了不少牛羊和粮食，沿途各旗的牧民人心惶惶。张作霖已经从洮南调兵过去了，但那边地广人稀，陶克陶胡的人来去如风，追不上就散，散了又聚。”</p>
老子看着地图上那片标注了“索伦山”的区域：“陶克陶胡有多少人？”</p>
“大约两百人上下，都是骑马的，熟地形、熟路子。他手下还有几个头目，白音大赉和六十三牙仟各领一哨，加起来大约三百来人。这帮人根子在郭尔罗斯前旗一带，起事是因为王爷放垦蒙地，牧民没了草场。后来越闹越大，徐世昌派张作霖去剿了两年，剿不干净，打散了又聚，撵走了又回来。”</p>
老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沿着索伦山往东南方向划了一道线：“他们抢完东西往哪跑？”</p>
“往北。那边靠近中俄边境，进了山就不好追了。”莉娜说，“陶克陶胡跟俄国人那边有来往，俄商给他提供枪支弹药，他帮俄商在草原上开路。俄国人不想让清廷把草原彻底稳住，留着这股人就是留着一条可以随时搅浑水的线。”</p>
老子没有说话。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手指在索伦山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p>
当天晚上，老子把李阁臣、巴特尔、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叫到了书房里。巴特尔是三天前从草原团部赶回来的，进门的时候靴子上还带着没化尽的雪，在门槛外面跺了两下才迈进来。</p>
“老子打算出兵剿匪。”老子站在桌边，把地图摊开，“陶克陶胡在索伦山一带活动，张作霖剿了两年没剿干净，草原上的牧民人心惶惶。镇北军不打仗，外人就会觉得咱们只会守不会攻。徐世昌那边盯着赤峰，日俄两边也在看着。这一仗要打，而且要打出镇北军的名声来。你们挑人，从步兵第一旅和骑兵旅各抽一部分，组成一支临时混编支队。李阁臣带队，巴特尔带骑兵配合，切尔尼亚耶夫随行参谋。人数控制在八百人左右，不要太多，多了行动慢。”</p>
李阁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出发？”</p>
“三天之后。后勤补给从赤峰走，沿途设两个补给点，福伯已经安排好了。”老子说，“陶克陶胡的人来去如风，不跟他们打阵地战。发现踪迹就追，追上了就围，围住了就打。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p>
二月十八，混编支队从赤峰北门出发。八百人，步兵和骑兵混编，每人配足弹药和干粮，马匹按一人两匹的标准配备。队伍沿着通往草原方向的商路向北推进，走了三天，在乌珠穆沁草原边缘与巴特尔的骑兵团会合，补充了马匹和干粮之后继续向北搜索。沿途经过的牧民毡帐陆续提供了线索——陶克陶胡的人在一个叫乌兰他拉的地方出现过，抢了几户牧民的牛羊之后往西北方向走了。</p>
二月廿五，混编支队在兴安山麓追上了陶克陶胡的一支小股人马。大约五十人，正在山坳里歇脚做饭。李阁臣没有立刻动手，先派人从两翼包抄，堵住了山坳两端的出口，然后才下令进攻。那支队伍没有防备，被堵在山坳里打了一个多时辰，死伤过半，剩下的突围逃散了。李阁臣没有追击，就地清点缴获的物资，继续向北搜索。</p>
三月初，混编支队在索伦山外围与陶克陶胡的主力遭遇。大约两百余人，占据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坡上堆了石头和木料作为掩体，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草滩。李阁臣勒住马，让人把队伍在坡下两里外展开，步兵下马列阵，骑兵散在两翼。切尔尼亚耶夫策马走到李阁臣旁边，看了片刻说了一句：“坡上的掩体做得很粗糙，但位置选得好。硬冲会吃亏。”</p>
李阁臣没有说话，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步兵队列，又看了看两翼的骑兵，然后说了一句：“把炮架起来。”</p>
两门从战场上回收的旧式行营炮被从骡车上卸下来，炮手在草滩上架好炮位，调整了射界。第一发炮弹打在坡前三十步的地方，炸开了一团泥土，坡上没有动静。第二发落在坡顶掩体边缘，掀翻了几块石头，坡上开始有人移动。第三发直接命中掩体正面，炸塌了半截石墙。炮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鸟从枯草丛里惊飞起来，四散着掠向远处的天际线。</p>
炮击停歇之后，李阁臣下令步兵推进。巴特尔的骑兵从两翼包抄，封住了坡后的退路。坡上的人被炮火打乱了阵脚，有人开始往后撤，被两翼的骑兵堵了回来。步兵推进到坡下的时候，坡上已经没有了成建制的抵抗。零星的火力从石缝和木料后面射出来，被步兵的火力压住。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坡上的人被分割包围，一部分被打散，一部分被围困在坡顶的残破掩体里。天黑之前，李阁臣让人把缴获的武器和物资集中起来，把俘虏和伤亡人员分开安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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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克陶胡不在坡上。他带着一小部分人提前撤了，沿着山间小道往北跑了。李阁臣让人在俘虏中审问了一遍，确认陶克陶胡本人已经向北逃往中俄边境方向。当晚他在临时营地写了一封简信，派人快马送回赤峰：“索伦山外围战斗结束，击毙蒙匪百余人，缴获枪械马匹若干。陶克陶胡本人向北逃窜，正在追击中。”</p>
信送到赤峰的时候是三月初七。老子看完信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对送信的人说了一句：“让李阁臣继续追。追到边境为止，不要越境。”</p>
三月中旬，混编支队沿着陶克陶胡逃跑的路线继续向北追击，一直追到中俄边境附近，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堵住了最后一小股残部。这一次陶克陶胡没有跑掉，被围在一片低洼地里打了一仗。他的人不多，不到三十人，弹药也快耗尽了，打了一阵之后彻底溃散。陶克陶胡本人趁乱带了几个人逃出了包围圈，一头扎进了边境那边的山林里，消失在树线延伸的尽头。李阁臣勒马停在边界附近，没有继续追。</p>
三月二十，混编支队陆续撤回赤峰。队伍进城门的时候，街上的人站在路边看着，有人看见队伍后面押着的俘虏和缴获的马匹，低声议论着什么。老子站在团练公所门口，等李阁臣骑马过来，两个人没有说话，李阁臣翻身下马，把一份手写的战报递给老子：“陶克陶胡跑了，进了俄国人的地界。他手下两个头目，白音大赉在索伦山外围战斗中被击毙，六十三牙仟被俘。缴获长短枪百余杆、马匹近百、弹药若干。”</p>
老子接过战报看了一遍，收进怀里：“伤亡？”</p>
“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人。”</p>
老子点了点头：“让阵亡的弟兄登记造册，抚恤从公账走。伤的先治，治好了放长假。”</p>
同一天，老子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写了一封简报，让人送到奉天总督衙门：“镇北军奉命剿匪，于索伦山外围击溃蒙匪主力，击毙匪首白音大赉，生俘六十三牙仟，缴获枪械马匹若干。匪首陶克陶胡向中俄边境方向逃窜，已脱离镇北军追击范围。”</p>
这一仗是镇北军成军以来第一次有规模的主动出击，前后历时约一个月，行程近千里，在草原上从南到北拉了一条线。镇北军的骑兵在开阔地上能追得上蒙匪的马队，步兵的火力能压得住山地据守，步骑配合、炮火支援、战场清剿和伤员转运都运转了下来。索伦山外围的战报传到奉天之后，徐世昌那边回了一封公文，措辞客气，说镇北军剿匪有功，应予嘉奖。</p>
进入四月之后，草原上的雪彻底化了，草芽开始从枯黄的草根下面冒出来，远看还是一片灰褐色，蹲下去才能看见那些细碎的绿色。赤峰城里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铁匠铺的锤声从早响到晚，城北校场上的操练声在清晨和傍晚准时响起来。巡防旅的巡逻队沿着商路来回走动，商队过路的时候在接应点歇脚喝水，货一车一车地从南往北走。镇北军的这一仗打完之后，赤峰的名声在草原上传开了——不光是守着地盘的镇北军，是会追出去打、能打赢的镇北军。</p>
十月初，巴特尔从草原团部回来了一趟。他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靴子上还沾着草原上的干泥，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才跨进来，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草原那边最近安静了。陶克陶胡跑了之后，他手下那些零散的人没有再回来，牧民们陆续开始把牲口往北放了。有几家部落的头人托我带话，说镇北军要是愿意在那边设个常驻点，他们愿意提供草场和水源。”</p>
“先不急。”老子说，“让牧民先把草场养回来。镇北军不占他们的地，只通路。”</p>
巴特尔应了一声，把信往桌面上推了推，没有多说什么。他当天晚上在赤峰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骑马回了草原。</p>
十月底，赤峰城里的消息开始多了起来。先是莉娜从哈尔滨传回消息，说俄国人在边境那边加强了巡逻，可能是听到了陶克陶胡入境的消息。然后是赵福从奉天传回消息，说徐世昌正在往北京赶，朝廷那边有大事要出。</p>
十一月十二，赵福从北京赶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进来。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低声说了一句：“少爷，光绪皇帝驾崩了。十月二十一的事。”</p>
老子在桌边坐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搁下，抬头看着他：“确定？”</p>
“确定。消息已经传开了。皇帝是十月二十一下午酉时驾崩的，死在瀛台涵元殿。第二天下午慈禧太后也走了。三岁的溥仪继位，载沣摄政。徐世昌已经从奉天赶回北京了，东三省那边暂时没有新的任命。”</p>
老子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从树梢上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荡了几下才散开。皇帝和太后在同一天前后脚走了，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七十四岁，一个死在中南海的冷宫里，一个死在病榻上。整个朝廷的天要在两天之内重新换一遍颜色。皇帝和太后同时走了，朝廷的根基在松动，东北的格局也会跟着变。徐世昌回了北京，东三省总督的位置迟早要换人。北洋在关外的布局会受到影响，镇北军作为北洋第七镇，也会被这场权力更迭波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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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福伯把团练公所门口的红灯笼摘了下来，换成了白布灯笼。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一份用白纸写的通告，大意是国丧期间禁止宴饮、禁止娱乐、禁止一切喜庆活动，城外各驻地的旗子全部降半旗。城里的铺子也陆续换上了白布或素色的门帘，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铁匠铺的锤声停了几天，城北校场上的操练也暂停了，整座城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安静下来。</p>
就在国丧期间，青禾生了。十一月十六那天下午，春兰从后院快步跑到前院，说青禾发动了。刘大夫当天下午就进了后院，两个产婆跟着一起进了屋，门关上了，帘子放下来了。老子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站在那棵老榆树旁边等着。天已经黑了，后院的灯亮了起来，隔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人影在窗纸后面晃动。</p>
天快黑的时候，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门开了，春兰探出半边身子，脸上带着汗：“生了，是个儿子。”</p>
老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炕上青禾正靠着一个枕头，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还没有干透，侧过头看着旁边襁褓里裹着的小东西。那孩子闭着眼，拳头攥着，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皮肤还是皱巴巴的，带着刚出生时才有的暗红色。老子走到炕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那孩子，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青禾没有多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洗过澡了，一直睡。”</p>
老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好好歇着。”然后转身出了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门槛那里站了一下，把门轻轻带上了。院子里那盏白布灯笼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院墙外面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p>
国丧期间不能大办宴席，不能放炮仗，不能张灯结彩。那孩子生在大清最后一个皇帝的年号里，生在天塌地陷的那两天之后的一个普通夜晚。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落在了廊下台阶的边沿上。窗纸后面透出来的光从门缝漏出去，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青禾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个靠着的轮廓，安安静静的。</p>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老子从书房出来经过后院的时候，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青禾轻轻的说话声，像是在哄孩子。他停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继续往前走了。院墙根底下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湿气，像是被夜里的露水浸过一遍，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他走出几步之后，脚下踩过一片被风吹到路面的落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微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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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二月。赤峰。</p>
开春之后，北面的雪化得比往年晚。草原上的冻土还硬着，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干冷的气息，卷着细碎的沙粒打在城墙根底下，沙沙地响了一整天。老子站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画的草原地图，莉娜坐在桌边，把从哈尔滨方向带回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念出来。</p>
“陶克陶胡又窜回来了。去年秋天被张作霖撵到索伦山，没待住，今年正月又窜了出来，在扎赉特旗、图什业图旗一带活动。抢了不少牛羊和粮食，沿途各旗的牧民人心惶惶。张作霖已经从洮南调兵过去了，但那边地广人稀，陶克陶胡的人来去如风，追不上就散，散了又聚。”</p>
老子看着地图上那片标注了“索伦山”的区域：“陶克陶胡有多少人？”</p>
“大约两百人上下，都是骑马的，熟地形、熟路子。他手下还有几个头目，白音大赉和六十三牙仟各领一哨，加起来大约三百来人。这帮人根子在郭尔罗斯前旗一带，起事是因为王爷放垦蒙地，牧民没了草场。后来越闹越大，徐世昌派张作霖去剿了两年，剿不干净，打散了又聚，撵走了又回来。”</p>
老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沿着索伦山往东南方向划了一道线：“他们抢完东西往哪跑？”</p>
“往北。那边靠近中俄边境，进了山就不好追了。”莉娜说，“陶克陶胡跟俄国人那边有来往，俄商给他提供枪支弹药，他帮俄商在草原上开路。俄国人不想让清廷把草原彻底稳住，留着这股人就是留着一条可以随时搅浑水的线。”</p>
老子没有说话。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手指在索伦山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p>
当天晚上，老子把李阁臣、巴特尔、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叫到了书房里。巴特尔是三天前从草原团部赶回来的，进门的时候靴子上还带着没化尽的雪，在门槛外面跺了两下才迈进来。</p>
“老子打算出兵剿匪。”老子站在桌边，把地图摊开，“陶克陶胡在索伦山一带活动，张作霖剿了两年没剿干净，草原上的牧民人心惶惶。镇北军不打仗，外人就会觉得咱们只会守不会攻。徐世昌那边盯着赤峰，日俄两边也在看着。这一仗要打，而且要打出镇北军的名声来。你们挑人，从步兵第一旅和骑兵旅各抽一部分，组成一支临时混编支队。李阁臣带队，巴特尔带骑兵配合，切尔尼亚耶夫随行参谋。人数控制在八百人左右，不要太多，多了行动慢。”</p>
李阁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出发？”</p>
“三天之后。后勤补给从赤峰走，沿途设两个补给点，福伯已经安排好了。”老子说，“陶克陶胡的人来去如风，不跟他们打阵地战。发现踪迹就追，追上了就围，围住了就打。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p>
二月十八，混编支队从赤峰北门出发。八百人，步兵和骑兵混编，每人配足弹药和干粮，马匹按一人两匹的标准配备。队伍沿着通往草原方向的商路向北推进，走了三天，在乌珠穆沁草原边缘与巴特尔的骑兵团会合，补充了马匹和干粮之后继续向北搜索。沿途经过的牧民毡帐陆续提供了线索——陶克陶胡的人在一个叫乌兰他拉的地方出现过，抢了几户牧民的牛羊之后往西北方向走了。</p>
二月廿五，混编支队在兴安山麓追上了陶克陶胡的一支小股人马。大约五十人，正在山坳里歇脚做饭。李阁臣没有立刻动手，先派人从两翼包抄，堵住了山坳两端的出口，然后才下令进攻。那支队伍没有防备，被堵在山坳里打了一个多时辰，死伤过半，剩下的突围逃散了。李阁臣没有追击，就地清点缴获的物资，继续向北搜索。</p>
三月初，混编支队在索伦山外围与陶克陶胡的主力遭遇。大约两百余人，占据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坡上堆了石头和木料作为掩体，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草滩。李阁臣勒住马，让人把队伍在坡下两里外展开，步兵下马列阵，骑兵散在两翼。切尔尼亚耶夫策马走到李阁臣旁边，看了片刻说了一句：“坡上的掩体做得很粗糙，但位置选得好。硬冲会吃亏。”</p>
李阁臣没有说话，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步兵队列，又看了看两翼的骑兵，然后说了一句：“把炮架起来。”</p>
两门从战场上回收的旧式行营炮被从骡车上卸下来，炮手在草滩上架好炮位，调整了射界。第一发炮弹打在坡前三十步的地方，炸开了一团泥土，坡上没有动静。第二发落在坡顶掩体边缘，掀翻了几块石头，坡上开始有人移动。第三发直接命中掩体正面，炸塌了半截石墙。炮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鸟从枯草丛里惊飞起来，四散着掠向远处的天际线。</p>
炮击停歇之后，李阁臣下令步兵推进。巴特尔的骑兵从两翼包抄，封住了坡后的退路。坡上的人被炮火打乱了阵脚，有人开始往后撤，被两翼的骑兵堵了回来。步兵推进到坡下的时候，坡上已经没有了成建制的抵抗。零星的火力从石缝和木料后面射出来，被步兵的火力压住。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坡上的人被分割包围，一部分被打散，一部分被围困在坡顶的残破掩体里。天黑之前，李阁臣让人把缴获的武器和物资集中起来，把俘虏和伤亡人员分开安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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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克陶胡不在坡上。他带着一小部分人提前撤了，沿着山间小道往北跑了。李阁臣让人在俘虏中审问了一遍，确认陶克陶胡本人已经向北逃往中俄边境方向。当晚他在临时营地写了一封简信，派人快马送回赤峰：“索伦山外围战斗结束，击毙蒙匪百余人，缴获枪械马匹若干。陶克陶胡本人向北逃窜，正在追击中。”</p>
信送到赤峰的时候是三月初七。老子看完信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对送信的人说了一句：“让李阁臣继续追。追到边境为止，不要越境。”</p>
三月中旬，混编支队沿着陶克陶胡逃跑的路线继续向北追击，一直追到中俄边境附近，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堵住了最后一小股残部。这一次陶克陶胡没有跑掉，被围在一片低洼地里打了一仗。他的人不多，不到三十人，弹药也快耗尽了，打了一阵之后彻底溃散。陶克陶胡本人趁乱带了几个人逃出了包围圈，一头扎进了边境那边的山林里，消失在树线延伸的尽头。李阁臣勒马停在边界附近，没有继续追。</p>
三月二十，混编支队陆续撤回赤峰。队伍进城门的时候，街上的人站在路边看着，有人看见队伍后面押着的俘虏和缴获的马匹，低声议论着什么。老子站在团练公所门口，等李阁臣骑马过来，两个人没有说话，李阁臣翻身下马，把一份手写的战报递给老子：“陶克陶胡跑了，进了俄国人的地界。他手下两个头目，白音大赉在索伦山外围战斗中被击毙，六十三牙仟被俘。缴获长短枪百余杆、马匹近百、弹药若干。”</p>
老子接过战报看了一遍，收进怀里：“伤亡？”</p>
“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人。”</p>
老子点了点头：“让阵亡的弟兄登记造册，抚恤从公账走。伤的先治，治好了放长假。”</p>
同一天，老子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写了一封简报，让人送到奉天总督衙门：“镇北军奉命剿匪，于索伦山外围击溃蒙匪主力，击毙匪首白音大赉，生俘六十三牙仟，缴获枪械马匹若干。匪首陶克陶胡向中俄边境方向逃窜，已脱离镇北军追击范围。”</p>
这一仗是镇北军成军以来第一次有规模的主动出击，前后历时约一个月，行程近千里，在草原上从南到北拉了一条线。镇北军的骑兵在开阔地上能追得上蒙匪的马队，步兵的火力能压得住山地据守，步骑配合、炮火支援、战场清剿和伤员转运都运转了下来。索伦山外围的战报传到奉天之后，徐世昌那边回了一封公文，措辞客气，说镇北军剿匪有功，应予嘉奖。</p>
进入四月之后，草原上的雪彻底化了，草芽开始从枯黄的草根下面冒出来，远看还是一片灰褐色，蹲下去才能看见那些细碎的绿色。赤峰城里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铁匠铺的锤声从早响到晚，城北校场上的操练声在清晨和傍晚准时响起来。巡防旅的巡逻队沿着商路来回走动，商队过路的时候在接应点歇脚喝水，货一车一车地从南往北走。镇北军的这一仗打完之后，赤峰的名声在草原上传开了——不光是守着地盘的镇北军，是会追出去打、能打赢的镇北军。</p>
十月初，巴特尔从草原团部回来了一趟。他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靴子上还沾着草原上的干泥，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才跨进来，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草原那边最近安静了。陶克陶胡跑了之后，他手下那些零散的人没有再回来，牧民们陆续开始把牲口往北放了。有几家部落的头人托我带话，说镇北军要是愿意在那边设个常驻点，他们愿意提供草场和水源。”</p>
“先不急。”老子说，“让牧民先把草场养回来。镇北军不占他们的地，只通路。”</p>
巴特尔应了一声，把信往桌面上推了推，没有多说什么。他当天晚上在赤峰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骑马回了草原。</p>
十月底，赤峰城里的消息开始多了起来。先是莉娜从哈尔滨传回消息，说俄国人在边境那边加强了巡逻，可能是听到了陶克陶胡入境的消息。然后是赵福从奉天传回消息，说徐世昌正在往北京赶，朝廷那边有大事要出。</p>
十一月十二，赵福从北京赶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进来。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低声说了一句：“少爷，光绪皇帝驾崩了。十月二十一的事。”</p>
老子在桌边坐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搁下，抬头看着他：“确定？”</p>
“确定。消息已经传开了。皇帝是十月二十一下午酉时驾崩的，死在瀛台涵元殿。第二天下午慈禧太后也走了。三岁的溥仪继位，载沣摄政。徐世昌已经从奉天赶回北京了，东三省那边暂时没有新的任命。”</p>
老子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从树梢上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荡了几下才散开。皇帝和太后在同一天前后脚走了，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七十四岁，一个死在中南海的冷宫里，一个死在病榻上。整个朝廷的天要在两天之内重新换一遍颜色。皇帝和太后同时走了，朝廷的根基在松动，东北的格局也会跟着变。徐世昌回了北京，东三省总督的位置迟早要换人。北洋在关外的布局会受到影响，镇北军作为北洋第七镇，也会被这场权力更迭波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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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福伯把团练公所门口的红灯笼摘了下来，换成了白布灯笼。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一份用白纸写的通告，大意是国丧期间禁止宴饮、禁止娱乐、禁止一切喜庆活动，城外各驻地的旗子全部降半旗。城里的铺子也陆续换上了白布或素色的门帘，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铁匠铺的锤声停了几天，城北校场上的操练也暂停了，整座城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安静下来。</p>
就在国丧期间，青禾生了。十一月十六那天下午，春兰从后院快步跑到前院，说青禾发动了。刘大夫当天下午就进了后院，两个产婆跟着一起进了屋，门关上了，帘子放下来了。老子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站在那棵老榆树旁边等着。天已经黑了，后院的灯亮了起来，隔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人影在窗纸后面晃动。</p>
天快黑的时候，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门开了，春兰探出半边身子，脸上带着汗：“生了，是个儿子。”</p>
老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炕上青禾正靠着一个枕头，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还没有干透，侧过头看着旁边襁褓里裹着的小东西。那孩子闭着眼，拳头攥着，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皮肤还是皱巴巴的，带着刚出生时才有的暗红色。老子走到炕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那孩子，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青禾没有多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洗过澡了，一直睡。”</p>
老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好好歇着。”然后转身出了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门槛那里站了一下，把门轻轻带上了。院子里那盏白布灯笼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院墙外面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p>
国丧期间不能大办宴席，不能放炮仗，不能张灯结彩。那孩子生在大清最后一个皇帝的年号里，生在天塌地陷的那两天之后的一个普通夜晚。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落在了廊下台阶的边沿上。窗纸后面透出来的光从门缝漏出去，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青禾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个靠着的轮廓，安安静静的。</p>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老子从书房出来经过后院的时候，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青禾轻轻的说话声，像是在哄孩子。他停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继续往前走了。院墙根底下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湿气，像是被夜里的露水浸过一遍，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他走出几步之后，脚下踩过一片被风吹到路面的落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微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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