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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12年，11月初。热河，赤峰。</p>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落在铁路工地上。枕木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道钉的铁帽在雪地里露出一个个暗色的圆点，沿着轨道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出去，望不到头。</p>
老子站在赤峰南站的新月台上。月台是上个月刚修好的，青砖铺面，边沿用水泥抹了缝，比镇北城那些老站台规整得多。铁轨从月台边缘延伸出去，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远处，一列火车正从南面驶来，车头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拖成一道长长的线。</p>
李阁臣站在老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新出的《热河铁路运营章程》草案。福伯抄的，封面用毛笔写着“暂行稿”三个字，边角还用红笔标注了“待核”的批注。</p>
“南段通车了？”老子问。</p>
“通了。”李阁臣说，“赤峰到承德段上个月底铺完的，试跑了三趟，没问题。承德以南还在铺，明年开春能接到直隶边界。北段——赤峰到林西段也通了，再往北到昭乌达盟边境那段还在赶工，入冬前能铺到边界的哨点。林西以北到哈尔滨方向那段，按照协议由俄方负责铺设，目前已经铺到了洮南方向。旅顺方向由日方负责，已经铺到了新民府以北，距离赤峰还有不到两百里。”</p>
老子在月台上站了一会儿。铁路通车之后，物资转运的速度会比骡马快好几倍。炮弹、粮食、兵员、商货，都能在几天之内从赤峰运到承德、从赤峰运到草原边境。将来北段和东段全部打通之后，热河省会真正成为关外铁路网的一个枢纽。</p>
当天下午，老子把莉娜和小林联络官都叫到了省公署二楼，把《热河铁路运营章程》的草案摊在桌上，逐条过了一遍。</p>
“南满铁路归日本管，中东铁路归俄国管，这两条都是历史了，老子不打算去翻旧账。但热河境内的铁路，从赤峰往北到昭乌达盟边境，从赤峰往南到直隶边界，从赤峰往东到新民府方向——老子说了算。”</p>
莉娜把草案接过去看了一遍，逐行扫过关于北段与俄方共管的具体条款：“北段与俄国共管的条款，俄方那边已经看过了。科洛佐夫带话说，他们同意热河省派出警察管理沿线治安，俄军不进驻沿线各站。但铁路的技术维护和调度由双方共同派人。”</p>
小林联络官坐在桌边，等莉娜把话说完才开口：“南段那边，关东都督府也同意了。日本方面的技术人员负责设备维护和运行管理，不派驻军。沿途车站的治安由热河省警察厅负责。”他顿了顿，“日方希望沿线车站的站长由双方共同任命，各站配日方技术员一名，负责信号和调度。”</p>
老子没有立刻回答，把草案翻到关于站长任命的那一页看了一遍：“站长由热河省任命，日方技术员驻站协助。各站不设日方站长，不挂日本旗。这是底线。”</p>
小林联络官没有争辩，点了点头：“我会把这条如实报上去。”</p>
当天晚上，老子让福伯把最终版的章程誊抄了三份——一份中文，一份俄文，一份日文——分别送交各方签字。铁路的事至此算是落定了。</p>
公元1912年11月中旬。赤峰，省公署。</p>
铁路的章程签完之后，老子把另一件事提上了日程。</p>
那天傍晚，他把张景惠叫到了书房里。张景惠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特务部的活让他常年在外跑，比前几年瘦了一些，但精神头还在。他在桌边坐下，等着老子开口。</p>
“老子想在热河省成立一支汽车队。”老子说，“不用多，先搞十几辆卡车和几辆吉普车，用来跑物资运输和通讯联络。以后条件成熟了，扩成一个汽车团。”</p>
张景惠愣了一下：“汽车？那玩意儿整个热河都没几辆。”</p>
“所以才要你去搞。”老子说，“你通过商路渠道联系德国公使馆，打听一下德国那边的汽车制造商。奔驰、戴姆勒、欧宝——这几家都能造卡车。另外美国那边的福特和道奇也行。吉普车——威利斯那种轻型越野车，美国那边已经有了，虽然产量还不大，但路子可以提前铺。同时联系美国领事馆，了解一下福特和道奇等美国品牌的军用车辆采购渠道。”</p>
张景惠从怀里掏出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把几个名字记了下来，合上本子：“商路上的德国商人不少，老子让人先从他们那里摸摸底。另外奉天那边有几家洋行也在代理欧美汽车，要不要一并问？”</p>
“一并问。价钱不是问题，先摸清门路。卡车、吉普车、摩托车——三样都要。有了车还得有人会开、会修，这个也要提前安排。从讲武学堂挑一批机灵的学员，送去奉天或者天津的洋行学驾驶和维修，钱从省公署走。”</p>
张景惠把“驾驶培训”四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圈：“明白了。”</p>
张景惠出去之后，老子没有立刻离开书房。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在冬日的暮色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汽车团是未来的事，但路得现在就开始铺——联系制造商、培训驾驶员和维修人员、建立维修和油料补给体系、选址修建车库和维修车间，都得提前布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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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张景惠那边有了回音。德国公使馆的一位商务参赞表示愿意帮忙联系奔驰公司，同时建议热河省也可以考虑美国的福特卡车——价格更便宜，维修也更简单。美国领事馆那边也回了话，说福特和道奇都有意开拓中国市场，如果热河省有意采购，可以安排专人对接。老子让张景惠把两条线都留着，不着急下单，先把样车和报价拿到手再说。</p>
公元1912年11月底。赤峰。</p>
那天下午，老子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信纸是省公署的专用信笺，抬头印着“中华民国热河省公署”几个字，纸面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提起笔蘸了墨，想了想才落笔。</p>
信是用中文写的，措辞直接，没有弯弯绕绕。信中说，他知道有一位年轻画家的才华和困境，知道他在维也纳的生活不易，知道他报考美术学院未能如愿。信中说，他愿意资助这位画家一万德国马克，支持他的绘画事业，并希望用这笔钱买下他几幅画作，作为对艺术的尊重。信中还说，希望这位画家不要气馁，要坚持自己的道路，并告诉他参军才是真正的出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到军队中去磨练自己，在那里才能找到真正的方向。信的署名是“中华民国热河省主席、守备师司令如意”。</p>
信写完之后，老子又拿了一张纸，把同样的内容用德文重新写了一遍。他的德文不算流利，但写简单的书信还能应付。写完之后他对照着中文版核对了一遍，确认意思没有偏差，然后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晾干墨迹，又取出一张空白信封，在正面用德文写上收信人的名字和维也纳的地址，另一面写了一个他查到的收信人暂住地址。</p>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和一张一万德国马克的汇票交给了张景惠：“通过德国公使馆的渠道，把这封信和汇票送到维也纳。找人翻译成德文也行，就用老子写的那封。地址在信封背面。”</p>
张景惠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收进怀里：“电报还是走商路？”</p>
“走商路。不经过电报房。”老子说，“到了德国公使馆转交。不要让人知道是谁寄的。”</p>
张景惠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p>
信封里那封信和那张汇票将在几天后沿着商路向西，穿过直隶、穿过蒙古、穿过西伯利亚，在几个月后到达维也纳。收信人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奥地利年轻人，此刻正蜷在维也纳一间廉价公寓里，靠着卖水彩画勉强糊口，没有朋友，没有前途，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p>
老子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在冬日的暮色中渐渐模糊，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际，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把黄昏的光线分割成几段粗细不一的间隙。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桌上那几页写废的信纸边角，纸页翻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桌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在纸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字痕。傍晚的光从窗口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和信纸之间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把那行“参军才是真正的出路”的字迹拦腰截断，上半截落在光里，下半截沉在暗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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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12年，11月初。热河，赤峰。</p>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落在铁路工地上。枕木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道钉的铁帽在雪地里露出一个个暗色的圆点，沿着轨道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出去，望不到头。</p>
老子站在赤峰南站的新月台上。月台是上个月刚修好的，青砖铺面，边沿用水泥抹了缝，比镇北城那些老站台规整得多。铁轨从月台边缘延伸出去，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远处，一列火车正从南面驶来，车头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拖成一道长长的线。</p>
李阁臣站在老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新出的《热河铁路运营章程》草案。福伯抄的，封面用毛笔写着“暂行稿”三个字，边角还用红笔标注了“待核”的批注。</p>
“南段通车了？”老子问。</p>
“通了。”李阁臣说，“赤峰到承德段上个月底铺完的，试跑了三趟，没问题。承德以南还在铺，明年开春能接到直隶边界。北段——赤峰到林西段也通了，再往北到昭乌达盟边境那段还在赶工，入冬前能铺到边界的哨点。林西以北到哈尔滨方向那段，按照协议由俄方负责铺设，目前已经铺到了洮南方向。旅顺方向由日方负责，已经铺到了新民府以北，距离赤峰还有不到两百里。”</p>
老子在月台上站了一会儿。铁路通车之后，物资转运的速度会比骡马快好几倍。炮弹、粮食、兵员、商货，都能在几天之内从赤峰运到承德、从赤峰运到草原边境。将来北段和东段全部打通之后，热河省会真正成为关外铁路网的一个枢纽。</p>
当天下午，老子把莉娜和小林联络官都叫到了省公署二楼，把《热河铁路运营章程》的草案摊在桌上，逐条过了一遍。</p>
“南满铁路归日本管，中东铁路归俄国管，这两条都是历史了，老子不打算去翻旧账。但热河境内的铁路，从赤峰往北到昭乌达盟边境，从赤峰往南到直隶边界，从赤峰往东到新民府方向——老子说了算。”</p>
莉娜把草案接过去看了一遍，逐行扫过关于北段与俄方共管的具体条款：“北段与俄国共管的条款，俄方那边已经看过了。科洛佐夫带话说，他们同意热河省派出警察管理沿线治安，俄军不进驻沿线各站。但铁路的技术维护和调度由双方共同派人。”</p>
小林联络官坐在桌边，等莉娜把话说完才开口：“南段那边，关东都督府也同意了。日本方面的技术人员负责设备维护和运行管理，不派驻军。沿途车站的治安由热河省警察厅负责。”他顿了顿，“日方希望沿线车站的站长由双方共同任命，各站配日方技术员一名，负责信号和调度。”</p>
老子没有立刻回答，把草案翻到关于站长任命的那一页看了一遍：“站长由热河省任命，日方技术员驻站协助。各站不设日方站长，不挂日本旗。这是底线。”</p>
小林联络官没有争辩，点了点头：“我会把这条如实报上去。”</p>
当天晚上，老子让福伯把最终版的章程誊抄了三份——一份中文，一份俄文，一份日文——分别送交各方签字。铁路的事至此算是落定了。</p>
公元1912年11月中旬。赤峰，省公署。</p>
铁路的章程签完之后，老子把另一件事提上了日程。</p>
那天傍晚，他把张景惠叫到了书房里。张景惠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特务部的活让他常年在外跑，比前几年瘦了一些，但精神头还在。他在桌边坐下，等着老子开口。</p>
“老子想在热河省成立一支汽车队。”老子说，“不用多，先搞十几辆卡车和几辆吉普车，用来跑物资运输和通讯联络。以后条件成熟了，扩成一个汽车团。”</p>
张景惠愣了一下：“汽车？那玩意儿整个热河都没几辆。”</p>
“所以才要你去搞。”老子说，“你通过商路渠道联系德国公使馆，打听一下德国那边的汽车制造商。奔驰、戴姆勒、欧宝——这几家都能造卡车。另外美国那边的福特和道奇也行。吉普车——威利斯那种轻型越野车，美国那边已经有了，虽然产量还不大，但路子可以提前铺。同时联系美国领事馆，了解一下福特和道奇等美国品牌的军用车辆采购渠道。”</p>
张景惠从怀里掏出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把几个名字记了下来，合上本子：“商路上的德国商人不少，老子让人先从他们那里摸摸底。另外奉天那边有几家洋行也在代理欧美汽车，要不要一并问？”</p>
“一并问。价钱不是问题，先摸清门路。卡车、吉普车、摩托车——三样都要。有了车还得有人会开、会修，这个也要提前安排。从讲武学堂挑一批机灵的学员，送去奉天或者天津的洋行学驾驶和维修，钱从省公署走。”</p>
张景惠把“驾驶培训”四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圈：“明白了。”</p>
张景惠出去之后，老子没有立刻离开书房。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在冬日的暮色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汽车团是未来的事，但路得现在就开始铺——联系制造商、培训驾驶员和维修人员、建立维修和油料补给体系、选址修建车库和维修车间，都得提前布局。</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几天之后，张景惠那边有了回音。德国公使馆的一位商务参赞表示愿意帮忙联系奔驰公司，同时建议热河省也可以考虑美国的福特卡车——价格更便宜，维修也更简单。美国领事馆那边也回了话，说福特和道奇都有意开拓中国市场，如果热河省有意采购，可以安排专人对接。老子让张景惠把两条线都留着，不着急下单，先把样车和报价拿到手再说。</p>
公元1912年11月底。赤峰。</p>
那天下午，老子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信纸是省公署的专用信笺，抬头印着“中华民国热河省公署”几个字，纸面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提起笔蘸了墨，想了想才落笔。</p>
信是用中文写的，措辞直接，没有弯弯绕绕。信中说，他知道有一位年轻画家的才华和困境，知道他在维也纳的生活不易，知道他报考美术学院未能如愿。信中说，他愿意资助这位画家一万德国马克，支持他的绘画事业，并希望用这笔钱买下他几幅画作，作为对艺术的尊重。信中还说，希望这位画家不要气馁，要坚持自己的道路，并告诉他参军才是真正的出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到军队中去磨练自己，在那里才能找到真正的方向。信的署名是“中华民国热河省主席、守备师司令如意”。</p>
信写完之后，老子又拿了一张纸，把同样的内容用德文重新写了一遍。他的德文不算流利，但写简单的书信还能应付。写完之后他对照着中文版核对了一遍，确认意思没有偏差，然后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晾干墨迹，又取出一张空白信封，在正面用德文写上收信人的名字和维也纳的地址，另一面写了一个他查到的收信人暂住地址。</p>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和一张一万德国马克的汇票交给了张景惠：“通过德国公使馆的渠道，把这封信和汇票送到维也纳。找人翻译成德文也行，就用老子写的那封。地址在信封背面。”</p>
张景惠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收进怀里：“电报还是走商路？”</p>
“走商路。不经过电报房。”老子说，“到了德国公使馆转交。不要让人知道是谁寄的。”</p>
张景惠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p>
信封里那封信和那张汇票将在几天后沿着商路向西，穿过直隶、穿过蒙古、穿过西伯利亚，在几个月后到达维也纳。收信人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奥地利年轻人，此刻正蜷在维也纳一间廉价公寓里，靠着卖水彩画勉强糊口，没有朋友，没有前途，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p>
老子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在冬日的暮色中渐渐模糊，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际，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把黄昏的光线分割成几段粗细不一的间隙。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桌上那几页写废的信纸边角，纸页翻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桌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在纸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字痕。傍晚的光从窗口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和信纸之间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把那行“参军才是真正的出路”的字迹拦腰截断，上半截落在光里，下半截沉在暗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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