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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13年，3月。热河，赤峰。</p>
开春之后，热河省公署二楼的窗户重新支开了。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潮湿的气息，桌上摊开的文件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老子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三份东西：一份是张景惠刚送来的特务部情报摘要，一份是福伯新誊的铁路运营季度账目，还有一份是莉娜从哈尔滨带回来的俄文报纸剪报。</p>
张景惠的情报摘要放在最上面。第一页用炭笔写着几行字：“3月20日，上海沪宁火车站，宋教仁被刺，中弹两发，22日伤重身亡。凶手已捕，供称受雇于江苏驻军某军官，背后主使不明。”下面一行字是张景惠自己加的批注：“上海方面传闻，直指北京。”</p>
老子把这段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宋教仁被刺的消息几天前已经传到了赤峰，市面上的议论不少，有人说是袁世凯干的，有人说是国民党内讧，有人说是日本人下的手。但老子不打算在热河省内追查这件事。谁杀的宋教仁，不是热河省该管的事。老子需要关心的是，这件事之后北洋和南方的关系会怎么走。</p>
4月初，善耆从城西宅院过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份从北京寄来的旧报纸。他在书房里坐下，把报纸摊在桌上，指着一篇关于国会开会的报道说了一句：“国会开了，国民党占了多数。袁世凯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老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善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加了一句：“你这边，别掺和南方的事，也别让南方的人掺和你这边的事。”</p>
4月下旬，福伯拿着《善后借款合同》的抄件上楼时，老子正在看莉娜从哈尔滨带回来的俄文报纸。福伯把文件放在桌上：“少爷，袁世凯跟五国银行团签了借款合同，两千五百万英镑。盐税和海关税做了抵押。”老子接过文件翻了翻，借款条件苛刻，利息和担保品都让利不少。但袁世凯拿到这笔钱之后，扩军和对付南方的底气都会更足。老子把文件放下，没有多说什么。</p>
5月，第一次巴尔干战争结束的消息传到了赤峰。土耳其与巴尔干同盟四国签订了《伦敦和约》，土耳其丧失了在欧洲的大部分领土。老子在莉娜带回来的俄文报纸上看到了相关报道——欧洲列强忙着在巴尔干半岛上划分势力范围，德奥和俄英法两大集团的对峙越来越明显。欧洲的注意力正在从远东向巴尔干转移，这意味着日俄在东北的扩张受到的牵制会越来越小。</p>
6月，南方的局势迅速恶化。6月9日，袁世凯免去了江西都督李烈钧的职务，6月14日免去广东都督胡汉民，6月30日免去安徽都督柏文蔚。这三个省都是国民党控制的省份，免职令一下，南方各都督纷纷通电反对。7月12日，李烈钧在江西湖口宣布独立，发表讨袁通电，“二次革命”正式爆发。7月15日，黄兴在南京响应，安徽、上海、广东、福建、湖南、四川等地相继宣布独立。</p>
消息传到赤峰的时候是7月中旬。老子在省公署二楼的会议室里召集了李阁臣和几个旅长，把南方战事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热河省不参与南方战事。各旅严守防区，边境巡逻照常进行，不要向南方派兵，也不要公开表态。谁打赢了跟谁没关系，谁打输了也不关热河的事。”李阁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p>
7月底至8月，北洋军以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讨袁军。8月18日，南昌陷落。9月1日，南京被攻占。“二次革命”历时不到两个月即告失败。老子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向北京发过任何关于南方战事的电报，也没有派人去南京或江西。袁世凯在南方打仗，热河省在北边守着自己的地盘就行。</p>
与此同时，欧洲也没闲着。6月16日，第二次巴尔干战争爆发，保加利亚与希腊、塞尔维亚、罗马尼亚等国开战。老子从莉娜带回的欧洲报纸上看到，奥匈帝国支持保加利亚，俄国支持塞尔维亚，两大集团通过巴尔干小国在隔空较劲。欧洲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德国在1913年通过新的陆军法案，将和平时期的陆军兵力从66.3万人增加到80万人。意大利决定建造四艘新的无畏舰，比利时政府也计划筹集巨额贷款用于陆军改革。整个欧洲都在扩军备战，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p>
10月，袁世凯胁迫国会选举其为正式大总统。10月10日，袁世凯宣誓就任中华民国第一任正式大总统。老子以热河省长的名义发了一封贺电，措辞得体，称“热河全省军民共庆大总统就职”。</p>
10月中旬，莉娜从哈尔滨带回了一份关于“满蒙五路”的情报。情报上写着，日本正在逼迫袁世凯政府签订秘密换文，获取四洮铁路、开海铁路、长洮铁路的借款权，以及洮承铁路和吉海铁路的借款优先权。这些铁路一旦建成，日本的控制范围将从南满铁路延伸到内蒙古腹地，直接威胁热河省的东面和南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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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把情报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莉娜站在桌边等着，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老子说：“先不动。铁路还只是纸上的东西，离真正动工还有时间。你继续盯着哈尔滨那边的动静，日本人的动作不会只停留在纸面上。”</p>
11月初，袁世凯政府与沙俄签订了《中俄声明文件》，中国承认外蒙古“自治”，承诺不在外蒙古境内驻军、不设官、不殖民。这份声明传到赤峰的时候，老子在省公署二楼的窗边站了很久。外蒙古的“自治”意味着热河省的北面边境将面对一个由沙俄实际控制的缓冲地带。那个自称“大蒙古国”的政权有了合法的外衣，热河省北面的防线将承受更大的压力。</p>
老子第二天把巴特尔叫到了省公署，把《中俄声明》的内容说了一遍，然后说：“北面的巡逻不能停，也不能松。外蒙古自治之后，哲布尊丹巴的人不会安分。边境线上的哨点再加两个，巡逻频率加密到每两天一次。如果发现越境的人，先拦截、再通报，不要主动开火。”</p>
11月中旬，张景惠从商路带回了一份德国公使馆的转交函。函件说，热河省订购的样车已经装船，预计明年初可运抵天津。同时，函件中还附了一份简短的确认说明：维也纳那封信和汇票已经送达，收信人已签收确认。</p>
12月，热河省内各条铁路的年度运营数据汇总到了福伯的账册上。赤峰到承德段全年货运量比预期高出两成，客运也超出了预期。北段赤峰到林西段通车后，草原方向来的皮毛和牲畜可以经由铁路运往直隶方向，沿途商铺和转运站的税收也随之增长。</p>
入冬之后，老子从省公署二楼的窗边往外看。暮色正在从城墙根漫上来，把省公署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笼成一片暗影。远处城北方向的铁路货场上亮着几盏灯，光落在铁轨和枕木上，沿着轨道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铁路已经通了，守备师已经换装了，热河省的地盘已经稳住了。但世界正在往大战的方向滑去，热河省偏安一隅的日子不会太长。他伸手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边，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p>
窗外夜色渐深，城北货场上的灯还亮着，在冬夜里散开一小片昏黄的光。远处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一道暗色的细线，向南延伸，穿过尚未融化的积雪和正在硬化的路基，像一条尚未被命名的脉络，即将在尚未破晓的晨光里，接入下一个年度的轨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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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13年，3月。热河，赤峰。</p>
开春之后，热河省公署二楼的窗户重新支开了。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潮湿的气息，桌上摊开的文件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老子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三份东西：一份是张景惠刚送来的特务部情报摘要，一份是福伯新誊的铁路运营季度账目，还有一份是莉娜从哈尔滨带回来的俄文报纸剪报。</p>
张景惠的情报摘要放在最上面。第一页用炭笔写着几行字：“3月20日，上海沪宁火车站，宋教仁被刺，中弹两发，22日伤重身亡。凶手已捕，供称受雇于江苏驻军某军官，背后主使不明。”下面一行字是张景惠自己加的批注：“上海方面传闻，直指北京。”</p>
老子把这段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宋教仁被刺的消息几天前已经传到了赤峰，市面上的议论不少，有人说是袁世凯干的，有人说是国民党内讧，有人说是日本人下的手。但老子不打算在热河省内追查这件事。谁杀的宋教仁，不是热河省该管的事。老子需要关心的是，这件事之后北洋和南方的关系会怎么走。</p>
4月初，善耆从城西宅院过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份从北京寄来的旧报纸。他在书房里坐下，把报纸摊在桌上，指着一篇关于国会开会的报道说了一句：“国会开了，国民党占了多数。袁世凯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老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善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加了一句：“你这边，别掺和南方的事，也别让南方的人掺和你这边的事。”</p>
4月下旬，福伯拿着《善后借款合同》的抄件上楼时，老子正在看莉娜从哈尔滨带回来的俄文报纸。福伯把文件放在桌上：“少爷，袁世凯跟五国银行团签了借款合同，两千五百万英镑。盐税和海关税做了抵押。”老子接过文件翻了翻，借款条件苛刻，利息和担保品都让利不少。但袁世凯拿到这笔钱之后，扩军和对付南方的底气都会更足。老子把文件放下，没有多说什么。</p>
5月，第一次巴尔干战争结束的消息传到了赤峰。土耳其与巴尔干同盟四国签订了《伦敦和约》，土耳其丧失了在欧洲的大部分领土。老子在莉娜带回来的俄文报纸上看到了相关报道——欧洲列强忙着在巴尔干半岛上划分势力范围，德奥和俄英法两大集团的对峙越来越明显。欧洲的注意力正在从远东向巴尔干转移，这意味着日俄在东北的扩张受到的牵制会越来越小。</p>
6月，南方的局势迅速恶化。6月9日，袁世凯免去了江西都督李烈钧的职务，6月14日免去广东都督胡汉民，6月30日免去安徽都督柏文蔚。这三个省都是国民党控制的省份，免职令一下，南方各都督纷纷通电反对。7月12日，李烈钧在江西湖口宣布独立，发表讨袁通电，“二次革命”正式爆发。7月15日，黄兴在南京响应，安徽、上海、广东、福建、湖南、四川等地相继宣布独立。</p>
消息传到赤峰的时候是7月中旬。老子在省公署二楼的会议室里召集了李阁臣和几个旅长，把南方战事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热河省不参与南方战事。各旅严守防区，边境巡逻照常进行，不要向南方派兵，也不要公开表态。谁打赢了跟谁没关系，谁打输了也不关热河的事。”李阁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p>
7月底至8月，北洋军以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讨袁军。8月18日，南昌陷落。9月1日，南京被攻占。“二次革命”历时不到两个月即告失败。老子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向北京发过任何关于南方战事的电报，也没有派人去南京或江西。袁世凯在南方打仗，热河省在北边守着自己的地盘就行。</p>
与此同时，欧洲也没闲着。6月16日，第二次巴尔干战争爆发，保加利亚与希腊、塞尔维亚、罗马尼亚等国开战。老子从莉娜带回的欧洲报纸上看到，奥匈帝国支持保加利亚，俄国支持塞尔维亚，两大集团通过巴尔干小国在隔空较劲。欧洲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德国在1913年通过新的陆军法案，将和平时期的陆军兵力从66.3万人增加到80万人。意大利决定建造四艘新的无畏舰，比利时政府也计划筹集巨额贷款用于陆军改革。整个欧洲都在扩军备战，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p>
10月，袁世凯胁迫国会选举其为正式大总统。10月10日，袁世凯宣誓就任中华民国第一任正式大总统。老子以热河省长的名义发了一封贺电，措辞得体，称“热河全省军民共庆大总统就职”。</p>
10月中旬，莉娜从哈尔滨带回了一份关于“满蒙五路”的情报。情报上写着，日本正在逼迫袁世凯政府签订秘密换文，获取四洮铁路、开海铁路、长洮铁路的借款权，以及洮承铁路和吉海铁路的借款优先权。这些铁路一旦建成，日本的控制范围将从南满铁路延伸到内蒙古腹地，直接威胁热河省的东面和南面。</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老子把情报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莉娜站在桌边等着，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老子说：“先不动。铁路还只是纸上的东西，离真正动工还有时间。你继续盯着哈尔滨那边的动静，日本人的动作不会只停留在纸面上。”</p>
11月初，袁世凯政府与沙俄签订了《中俄声明文件》，中国承认外蒙古“自治”，承诺不在外蒙古境内驻军、不设官、不殖民。这份声明传到赤峰的时候，老子在省公署二楼的窗边站了很久。外蒙古的“自治”意味着热河省的北面边境将面对一个由沙俄实际控制的缓冲地带。那个自称“大蒙古国”的政权有了合法的外衣，热河省北面的防线将承受更大的压力。</p>
老子第二天把巴特尔叫到了省公署，把《中俄声明》的内容说了一遍，然后说：“北面的巡逻不能停，也不能松。外蒙古自治之后，哲布尊丹巴的人不会安分。边境线上的哨点再加两个，巡逻频率加密到每两天一次。如果发现越境的人，先拦截、再通报，不要主动开火。”</p>
11月中旬，张景惠从商路带回了一份德国公使馆的转交函。函件说，热河省订购的样车已经装船，预计明年初可运抵天津。同时，函件中还附了一份简短的确认说明：维也纳那封信和汇票已经送达，收信人已签收确认。</p>
12月，热河省内各条铁路的年度运营数据汇总到了福伯的账册上。赤峰到承德段全年货运量比预期高出两成，客运也超出了预期。北段赤峰到林西段通车后，草原方向来的皮毛和牲畜可以经由铁路运往直隶方向，沿途商铺和转运站的税收也随之增长。</p>
入冬之后，老子从省公署二楼的窗边往外看。暮色正在从城墙根漫上来，把省公署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笼成一片暗影。远处城北方向的铁路货场上亮着几盏灯，光落在铁轨和枕木上，沿着轨道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铁路已经通了，守备师已经换装了，热河省的地盘已经稳住了。但世界正在往大战的方向滑去，热河省偏安一隅的日子不会太长。他伸手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边，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p>
窗外夜色渐深，城北货场上的灯还亮着，在冬夜里散开一小片昏黄的光。远处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一道暗色的细线，向南延伸，穿过尚未融化的积雪和正在硬化的路基，像一条尚未被命名的脉络，即将在尚未破晓的晨光里，接入下一个年度的轨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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