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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14年，1月。热河，赤峰。</p>
年初的第一场雪还没化尽，省公署二楼的走廊里已经贴出了新的告示。军需处的人正在院子里清点一堆刚到的铁皮箱子——箱子上印着德文和英文的标识，码在院墙根底下，摞了三层，等着拆封入库。</p>
张景惠站在那堆箱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发货单，从第一排数到最后一排，确认数量无误之后才走进书房。老子正坐在桌边看一份从北京来的公文——袁世凯正式宣布解散国会，各省都督改称将军，热河省的牌子暂时没换，但公文措辞里已经透出了新的方向。张景惠把发货单放在桌上：“第一批车到了。四十辆卡车，从德国运来的，奔驰产，三吨载重，五月底从汉堡装船，经过苏伊士运河，在天津港卸货后转铁路运到赤峰。二十辆轿车，也是奔驰的，六缸发动机。还有一百辆三轮摩托车——德式的，带挎斗，底盘比四轮摩托低，适合热河这边的土路。”</p>
老子拿起发货单扫了一遍：“驾驶员呢？”</p>
“讲武学堂那边已经在挑人了。”张景惠说，“第一批一百个学员，能认字的优先，会摆弄机器的更好。二月份开始集中培训，先学基本的驾驶和保养，然后再分批次学维修。培训教官是从天津洋行请的一个德国技师，合同签了半年。另外从奉天那边也找了几个会修车的师傅，就算过了合同期，也不至于断了人手。”</p>
“摩托车那边，安排人拆一辆，把图纸画出来。”老子说，“拆完了装上，看能不能跑。能跑就仿。热河兵工厂的机床能造子弹就能造零件，先做出一批样车试跑，跑通了就可以批量生产。老子要的不仅是会开，还要会造。”</p>
张景惠翻了翻笔记本：“拆解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兵工厂那边腾了一间工棚出来，专门放那辆样车。吴铁匠带着他那几个徒弟过去看了，说零件不算太复杂，只要有图纸，他们就能做。”</p>
下午，老子去了兵工厂。城北那片工棚区已经扩了一圈，最里面一间独立的小工棚门口挂着“摩托仿制组”的木牌。棚子里，一辆崭新的三轮摩托被架在木架上，轮子已经卸了，发动机拆开了摆在旁边的工作台上，零件按顺序码成几排。旁边站着一个德国人，正指着一堆零件在跟吴铁匠比划。莉娜在旁边翻译，那德国人说的是拆解步骤和注意事项。</p>
老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吴铁匠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沾着机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少爷，这东西的结构不算复杂，发动机的缸体、活塞、曲轴都能照着做，就是化油器和点火系统的材料不好弄，得从外面进。”</p>
“先拆明白，能做的自己造，不能做的先记下来，找人进口。”老子说，“造摩托和造子弹的路数不一样，但道理一样——先学会，再做出来。你只管带着人拆，缺什么报给福伯，让他去弄。”</p>
三月，奉天方面的吴俊升部在郑家屯一带集结兵力，同时调遣骑兵向洮南方向警戒。热河省东面与奉天交界的那段干河床，对面巡逻的影子比前几个月密了一些。老子让杜立三的步兵第二旅在边界沿线增设哨点，把与吴俊升部之间的空隙收紧了一些，同时保持距离，不跨过边界。</p>
三月底，巴特尔带回来一份北线情报——外蒙古方面在边境一带修筑了临时哨站，驻有少量骑兵，没有向热河省一侧越境，但哨站的分布已经把界碑附近的几个制高点逐一纳入其视野范围。老子听完之后让巴特尔沿着边境线再增两个巡逻哨，保持对北面的持续监视。</p>
五月上旬，关于外蒙古自治的消息陆续传到赤峰。按照《中俄蒙协约》，中国军队不得进入外蒙古，热河省的北线边境从此面对一个受沙俄控制的缓冲地带。老子把阿尔哈图和巴特尔同时叫到省公署，当面布置了北线的调整方案。</p>
“按照协约，中国军队不能进入外蒙古。”老子把地图摊开，手指从热河省北界的界碑处画了一条线，“但协约说的是‘军队’。老子派警察部队过去——穿警服、不穿军装、不带长枪，只配短枪和望远镜。他们在界碑北侧设立边境派出所，负责边境巡查、牧民登记和民事纠纷处理。”</p>
阿尔哈图问：“警力从哪里调？”</p>
“从热河警察厅抽调，各分局先出三分之一的人。第一批派一百人，编成三个边境派出所，驻在界碑北侧三十里内的几个牧民聚集点。每个所配一名所长、两名户籍警、两名巡逻警。当地人穿便服，不显眼，但能办事。戴警衔、不挂军衔，对外称边境治安派出所。”老子说，“这样既不违反协约，又能把手伸过界碑。”</p>
巴特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界碑北侧的空白区域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p>
五月上旬，那批学员正式进入了培训班。城北校场边上腾出一间旧营房当教室，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汽车构造示意图，画得很细致。德国技师站在黑板前面，指着图上的发动机和传动系统，把工作原理从头讲起。学员们坐在长条凳上，每人手里拿着一本油印的讲义，封面上印着“热河省汽车团驾驶培训班”一行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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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四十辆卡车全部就绪，二十辆轿车停进了新修的车库，一百辆三轮摩托整齐地排列在校场东侧。热河省汽车团正式成立，首批编制暂定三百人，驾驶员从培训班的学员中选拔，维修技工从兵工厂和铁匠铺抽调。</p>
七月，一战爆发的消息传到赤峰。老子在省公署二楼看到了相关的电报和报纸，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召集各旅开会。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把巴尔干火药桶引爆后可能波及的范围过了一遍——俄国的注意力会转向欧洲战场，远东的兵力会减少，日本会趁机在山东扩张，欧洲列强自顾不暇。热河省的战略空间在变大，但风险也在增加。</p>
八月初，北京政府宣布中立。老子以热河省长的名义发出一份通电，表示热河省拥护中央中立政策，不参与欧战。通电发出之后，老子又在省公署内部会议上布置了一条任务：多备粮草，多囤弹药，等欧洲打起来，日俄在东北的注意力都会分散。这是热河省扩张的机会，但前提是先把家里的底子垫厚。</p>
九月，日军在山东龙口登陆，进攻德国控制的青岛。消息传到赤峰时，老子正在审阅汽车团的编制方案。他合上文件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日军借着一战的借口扩张在山东的势力，意味着日本对华政策正在从“渗透”转向“主动控制”，这对热河省而言是长期的威胁。</p>
十月，青岛陷落。老子在省公署二楼的窗边站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转身回到桌边，把那份汽车团的编制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在结尾处加了一行批注：“汽车团编制暂按三百人执行，待条件成熟后扩编。”</p>
十一月，徐世昌那边托人带回一封短信，信写得不长，措辞简单：“欧洲已乱，远东将变。热河若能自固，便是万全之策。”老子把信看完之后收进抽屉，没有回信。</p>
十二月，首批仿制的三轮摩托车在兵工厂的棚子里完成了组装。车架是铁匠铺打的，发动机缸体是兵工厂翻砂铸造的，化油器暂时还是进口的旧件。吴铁匠蹲在车子旁边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拿来一桶汽油。灌油、踩启动杆、发动机吼了两声，然后响了。</p>
棚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响了。”</p>
老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被拆解过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摩托车停在工作台上，发动机的排气管里飘出几缕白烟，在冬日的冷空气中缓缓上升、散开，消失在棚顶的缝隙里。那辆车的样子算不上好看，车架焊缝处有几道不太平整的凸起，挡泥板边角也没有压得很规整，但它响了——它用自己的声音回应了那串被拆散又重组的零件，还活着。</p>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从城墙上漫过来，把那辆刚装配好的样车的轮廓收进暗影中。那辆三轮摩托停在棚子里，边轮的挡泥板上还贴着一张“试制样车”的标签，标签边角略微翘起，在通风口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晃动，像一道正在等待下一步检阅的标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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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14年，1月。热河，赤峰。</p>
年初的第一场雪还没化尽，省公署二楼的走廊里已经贴出了新的告示。军需处的人正在院子里清点一堆刚到的铁皮箱子——箱子上印着德文和英文的标识，码在院墙根底下，摞了三层，等着拆封入库。</p>
张景惠站在那堆箱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发货单，从第一排数到最后一排，确认数量无误之后才走进书房。老子正坐在桌边看一份从北京来的公文——袁世凯正式宣布解散国会，各省都督改称将军，热河省的牌子暂时没换，但公文措辞里已经透出了新的方向。张景惠把发货单放在桌上：“第一批车到了。四十辆卡车，从德国运来的，奔驰产，三吨载重，五月底从汉堡装船，经过苏伊士运河，在天津港卸货后转铁路运到赤峰。二十辆轿车，也是奔驰的，六缸发动机。还有一百辆三轮摩托车——德式的，带挎斗，底盘比四轮摩托低，适合热河这边的土路。”</p>
老子拿起发货单扫了一遍：“驾驶员呢？”</p>
“讲武学堂那边已经在挑人了。”张景惠说，“第一批一百个学员，能认字的优先，会摆弄机器的更好。二月份开始集中培训，先学基本的驾驶和保养，然后再分批次学维修。培训教官是从天津洋行请的一个德国技师，合同签了半年。另外从奉天那边也找了几个会修车的师傅，就算过了合同期，也不至于断了人手。”</p>
“摩托车那边，安排人拆一辆，把图纸画出来。”老子说，“拆完了装上，看能不能跑。能跑就仿。热河兵工厂的机床能造子弹就能造零件，先做出一批样车试跑，跑通了就可以批量生产。老子要的不仅是会开，还要会造。”</p>
张景惠翻了翻笔记本：“拆解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兵工厂那边腾了一间工棚出来，专门放那辆样车。吴铁匠带着他那几个徒弟过去看了，说零件不算太复杂，只要有图纸，他们就能做。”</p>
下午，老子去了兵工厂。城北那片工棚区已经扩了一圈，最里面一间独立的小工棚门口挂着“摩托仿制组”的木牌。棚子里，一辆崭新的三轮摩托被架在木架上，轮子已经卸了，发动机拆开了摆在旁边的工作台上，零件按顺序码成几排。旁边站着一个德国人，正指着一堆零件在跟吴铁匠比划。莉娜在旁边翻译，那德国人说的是拆解步骤和注意事项。</p>
老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吴铁匠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沾着机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少爷，这东西的结构不算复杂，发动机的缸体、活塞、曲轴都能照着做，就是化油器和点火系统的材料不好弄，得从外面进。”</p>
“先拆明白，能做的自己造，不能做的先记下来，找人进口。”老子说，“造摩托和造子弹的路数不一样，但道理一样——先学会，再做出来。你只管带着人拆，缺什么报给福伯，让他去弄。”</p>
三月，奉天方面的吴俊升部在郑家屯一带集结兵力，同时调遣骑兵向洮南方向警戒。热河省东面与奉天交界的那段干河床，对面巡逻的影子比前几个月密了一些。老子让杜立三的步兵第二旅在边界沿线增设哨点，把与吴俊升部之间的空隙收紧了一些，同时保持距离，不跨过边界。</p>
三月底，巴特尔带回来一份北线情报——外蒙古方面在边境一带修筑了临时哨站，驻有少量骑兵，没有向热河省一侧越境，但哨站的分布已经把界碑附近的几个制高点逐一纳入其视野范围。老子听完之后让巴特尔沿着边境线再增两个巡逻哨，保持对北面的持续监视。</p>
五月上旬，关于外蒙古自治的消息陆续传到赤峰。按照《中俄蒙协约》，中国军队不得进入外蒙古，热河省的北线边境从此面对一个受沙俄控制的缓冲地带。老子把阿尔哈图和巴特尔同时叫到省公署，当面布置了北线的调整方案。</p>
“按照协约，中国军队不能进入外蒙古。”老子把地图摊开，手指从热河省北界的界碑处画了一条线，“但协约说的是‘军队’。老子派警察部队过去——穿警服、不穿军装、不带长枪，只配短枪和望远镜。他们在界碑北侧设立边境派出所，负责边境巡查、牧民登记和民事纠纷处理。”</p>
阿尔哈图问：“警力从哪里调？”</p>
“从热河警察厅抽调，各分局先出三分之一的人。第一批派一百人，编成三个边境派出所，驻在界碑北侧三十里内的几个牧民聚集点。每个所配一名所长、两名户籍警、两名巡逻警。当地人穿便服，不显眼，但能办事。戴警衔、不挂军衔，对外称边境治安派出所。”老子说，“这样既不违反协约，又能把手伸过界碑。”</p>
巴特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界碑北侧的空白区域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p>
五月上旬，那批学员正式进入了培训班。城北校场边上腾出一间旧营房当教室，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汽车构造示意图，画得很细致。德国技师站在黑板前面，指着图上的发动机和传动系统，把工作原理从头讲起。学员们坐在长条凳上，每人手里拿着一本油印的讲义，封面上印着“热河省汽车团驾驶培训班”一行字。</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六月中旬，四十辆卡车全部就绪，二十辆轿车停进了新修的车库，一百辆三轮摩托整齐地排列在校场东侧。热河省汽车团正式成立，首批编制暂定三百人，驾驶员从培训班的学员中选拔，维修技工从兵工厂和铁匠铺抽调。</p>
七月，一战爆发的消息传到赤峰。老子在省公署二楼看到了相关的电报和报纸，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召集各旅开会。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把巴尔干火药桶引爆后可能波及的范围过了一遍——俄国的注意力会转向欧洲战场，远东的兵力会减少，日本会趁机在山东扩张，欧洲列强自顾不暇。热河省的战略空间在变大，但风险也在增加。</p>
八月初，北京政府宣布中立。老子以热河省长的名义发出一份通电，表示热河省拥护中央中立政策，不参与欧战。通电发出之后，老子又在省公署内部会议上布置了一条任务：多备粮草，多囤弹药，等欧洲打起来，日俄在东北的注意力都会分散。这是热河省扩张的机会，但前提是先把家里的底子垫厚。</p>
九月，日军在山东龙口登陆，进攻德国控制的青岛。消息传到赤峰时，老子正在审阅汽车团的编制方案。他合上文件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日军借着一战的借口扩张在山东的势力，意味着日本对华政策正在从“渗透”转向“主动控制”，这对热河省而言是长期的威胁。</p>
十月，青岛陷落。老子在省公署二楼的窗边站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转身回到桌边，把那份汽车团的编制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在结尾处加了一行批注：“汽车团编制暂按三百人执行，待条件成熟后扩编。”</p>
十一月，徐世昌那边托人带回一封短信，信写得不长，措辞简单：“欧洲已乱，远东将变。热河若能自固，便是万全之策。”老子把信看完之后收进抽屉，没有回信。</p>
十二月，首批仿制的三轮摩托车在兵工厂的棚子里完成了组装。车架是铁匠铺打的，发动机缸体是兵工厂翻砂铸造的，化油器暂时还是进口的旧件。吴铁匠蹲在车子旁边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拿来一桶汽油。灌油、踩启动杆、发动机吼了两声，然后响了。</p>
棚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响了。”</p>
老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被拆解过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摩托车停在工作台上，发动机的排气管里飘出几缕白烟，在冬日的冷空气中缓缓上升、散开，消失在棚顶的缝隙里。那辆车的样子算不上好看，车架焊缝处有几道不太平整的凸起，挡泥板边角也没有压得很规整，但它响了——它用自己的声音回应了那串被拆散又重组的零件，还活着。</p>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从城墙上漫过来，把那辆刚装配好的样车的轮廓收进暗影中。那辆三轮摩托停在棚子里，边轮的挡泥板上还贴着一张“试制样车”的标签，标签边角略微翘起，在通风口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晃动，像一道正在等待下一步检阅的标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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