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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24年，3月。哈尔滨。</p>
开春之后，北疆行政区的征兵处门口又排起了比去年更长的队伍。各地的热血青年、军校毕业生以及慕名而来的仁人志士，怀着对未来的期待，从关内各省奔赴北疆。哈尔滨火车站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有人在站台上接过新兵登记表，跟着引导员走向城北的营房；有人背着沉重的行囊，沿着省公署门前的街道一路问路；有人在街边的告示栏前停下脚步，读完了贴在上面的征兵简章，又把它撕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衣袋里。</p>
省公署二楼的走廊里，福伯端着一壶热茶从楼梯口上来，在拐角处跟一个穿灰蓝色军装的年轻人打了个照面。那人站住，侧身让了一下路，等福伯过去之后才继续往前走。福伯在拐过墙角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进书房之后把茶壶放在桌边，对老子说了一句：“门口又多了十几个排队的。”</p>
3月中旬，北疆行政区的军队编制进行了一次重大调整。老子在省公署二楼召集了各师主官和参谋部负责人，宣布了改组方案：第一军正式改为“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如意担任军长，蒋百里担任副军长。原有的各师编制保留，在此之上增设五个新编旅，任命蒋百里的得力门生唐生智、刘文岛以及马占山、如连山、如连水为新编第一至第五旅旅长。</p>
蒋百里坐在老子左手边，等老子念完名单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唐生智正在从湖南赶来的路上，已经到了山海关。刘文岛已经在热河军校等着了，随时可以到任。马占山从奉军那边过来的，路远一些，但也快到了。”</p>
老子点了点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各旅的兵员由新兵训练营分批补入，军官由军校毕业生担任。新编旅不设独立防区，分驻北部防线沿线各要点，由军部统一调度。”</p>
会议开完，蒋百里跟着老子进了书房，从怀里掏出一封刚收到的信放在桌上：“唐生智在路上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在奉天等车的时候碰见了马占山——两个人正好同路，就在奉天车站聊了大半天。马占山跟他说了一件事，张作霖的奉军内部最近在清退一批吉林籍的军官，马占山是其中之一，已经不止一个消息告诉他部队要裁撤他的编制。他已经在奉军待不下去了，正好看见北疆的征兵告示，就一路往哈尔滨来了。”</p>
老子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到了之后，安排他先去城北的营房住下。等他跟唐生智见了面，再谈任命的事。”</p>
蒋百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唐生智在信里还说了一件事——他在奉天等车的时候，还碰见了几个从张家口方向过来的人，说苏联人的商队最近走得很勤，打着‘商贸’的旗号往西北运了不少东西。刘文岛已经在热河军校等着了，随时可以到任。”</p>
“张景惠那边已经在盯了。苏联人在东北占不到便宜，就会换一个方向伸手。让他们盯紧西北方向的动静。”</p>
当天下午，刘文岛从热河抵达哈尔滨，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军装，领口最上面的扣子系得端正，进了省公署之后在走廊里遇见蒋百里，先喊了一声“老师”，然后跟着进了书房。老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热河军校干了几年了？我记得你是蒋先生的学生，保定军校毕业，在热河军校任教了几年，战术课和地形测绘都带过。”</p>
“五年。”刘文岛说，“带过三批学员，步兵战术、地形测绘、班排进攻三门课都讲过。”</p>
“差不多了。新编第二旅的兵员已经从训练营拨出来了，你去接手。”</p>
“有什么特殊要求吗？”</p>
“老兵归各师管。你要的是新兵，自己练出来。三个月之内形成战斗力。”</p>
刘文岛沉默了片刻：“三个月够不够用？”</p>
“够不够用看你。训练大纲蒋先生已经拟好了，按大纲走就行。”老子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说的？”</p>
“没有。”刘文岛说，“就是觉得这批新兵底子不错，比我在热河军校带的那批好。”</p>
他转身出了书房。蒋百里站在走廊里等他，两个人没有多说话，一起往楼下走了。</p>
马占山到哈尔滨的时候是当天傍晚。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大衣，没有穿军装，在哈尔滨站的月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引路的卫兵进了省公署。老子在书房见了他，看了一眼他大衣上落的灰：“从奉天过来的？”</p>
“从奉天站坐了一天一夜的车。”马占山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自己坐下了，“在奉天站碰见唐生智了，他说他也来哈尔滨，我说我也来哈尔滨，两个人就在站台上聊了几句。他到了山海关换了车，我坐的那趟车在铁岭停了半天，慢了一步。”</p>
“你从奉军出来，张作霖知道吗？”</p>
“知道。”马占山说，“去年年底部队裁撤的消息下来之后，我就知道待不住了。张作霖正在清查军中的吉林籍军官，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他给了我两条路，调去当一个闲职，或者自己走人。我选了走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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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他怕我留在奉天碍事。”</p>
“那你就留在北疆。”老子说，“新编第三旅，你来带。兵员是新的，军官也是新的，你得自己练。你能不能带出来，就看你自己了。”</p>
马占山抬起头看着老子：“你跟张作霖合作那么多年，我在奉军当过他的兵，你信得过我？”</p>
“老子信得过你的本事。张作霖不用你是他的损失，老子用你是老子的选择。”</p>
马占山没有再问，站起来点了下头：“那我什么时候上任？”</p>
“明天。去城北营房跟蒋先生报到，他已经知道你要来了。”</p>
当天晚上，唐生智也到了哈尔滨，跟马占山正好前后脚。两个人在省公署门前的台阶上碰见了，站定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唐生智先笑了一下：“你到了？”</p>
“刚到。你到了？”</p>
“到了。”唐生智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天一起去报到。”</p>
如连山和如连水的任命是在第二天上午确认的。两个人一起进了书房，站在桌子前面，面对面坐了。老子看着如连山：“你在警察系统干了几年了？”</p>
“跟阿尔哈图干了快四年了，从武装警察师组建到现在，一直在警察系统里。”</p>
“现在调你去新编第四旅带兵，你愿不愿意干？”</p>
如连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愿意。但我怕带不好。警察和打仗是两码事，我在警察系统待了四年，没打过正经仗。”</p>
老子看着他：“没有人天生会打仗。你从警察系统出来的，知道怎么管人、怎么分派任务、怎么维持秩序，这些跟打仗是相通的。你去了之后，多跟刘文岛和马占山学，他们都是正经军校出身的，不会不教你。”</p>
如连山没有再多问，只说了一句：“那我去。”</p>
如连水坐在他旁边，等他哥说完了才开口。老子看着他：“你跟巴特尔在骑兵师干了好几年了，从副官干到副官长，蒙古那边的联络和牧民关系都跑熟了。新编第五旅驻防北线，跟蒙古边境接壤，你熟那边的路和人。你去正合适。”</p>
如连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在骑兵师干了好几年了，骑马和跑草地还行，可带兵是另一回事。”</p>
“你哥刚才说的也是这个理。”老子说，“你比他多跑了几年草原，路比你哥熟。去了之后多听、多看、多问，半年之内把手里的兵练出来就行。”</p>
如连水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站起来跟着他哥一起出了书房。</p>
老子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蒋百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放在桌上：“马占山和唐生智已经安顿在城北营房了，两人住的房间挨着。马占山带去的那几箱东西让后勤的人帮他搬的，里面全是书和地图，还夹着一把半旧的骑兵刀，说是从奉军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刘文岛的任命已经通知到了，他正在赶往驻地，已经到了半路。”</p>
“他有没有说什么？”</p>
“他走的时候在廊下遇见了唐生智，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话，蒋百里没听清内容，只看见唐生智在廊下站着，听刘文岛说完之后点了一下头。”蒋百里坐下了，“西北方向的事，张景惠的人传回消息，苏联人正在跟冯玉祥的人接触。”</p>
“让他们接触。冯玉祥跟苏联人走得近，不代表北疆行政区也要跟苏联人走近。”</p>
蒋百里靠在椅背上：“唐生智和刘文岛都是能带兵的人，马占山虽然是从奉军出来的，但既然你信他，我就不多问了。五个新编旅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兵员也在陆续补充，各旅的驻地都已经划好了。北疆行政区的防线从东到西连成了一片，再往北走就是苏俄的实控区了。防线是守，光守是不够的。北疆行政区要站稳，得在守的同时往前走。”</p>
老子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正从院子里漫上来，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唐生智和马占山大概正在城北营房的火炉边坐着，如连山和如连水应该已经出了城，正在各自的驻地路上。</p>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春兰在廊下等了一会儿，见老子从窗边转身，才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她放慢了脚步：“大人，有件事，也不知道该不该说。”</p>
“说。”</p>
“格格这两天胃口不好，晚上也睡得不踏实。大夫来过了，说格格有了身孕，已经两个月了。我煮了一碗枣汤，趁热端过去，看看她能不能喝得下。”</p>
老子站在廊下没有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春兰端着碗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p>
“青禾那边呢？她有没有让大夫看？”</p>
“还没有，不过春兰今天早上看见她在井台边上蹲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自己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进去。大夫还没给她看，但看着也不像只是着凉。”春兰说，“樱子那边这几天的胃口也一直不好，吃什么都觉得腥，前两天的晚饭也动了几筷子就放下筷子没再吃。阿纳斯塔西娅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这几天起得比平时晚了很多，有时候日头都上来了才起来。”</p>
第二天，青禾也让大夫看了，结果出来之后也是有了。樱子和阿纳斯塔西娅随后也分别确认了有孕，四个人前后相差不到半个月。消息在省公署内部传开之后，福伯第一时间把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在空白处记了一笔，算了一下添置暖房和雇人的开销，然后去后院找了春兰商量添两间暖房的事。</p>
当天晚上老子从城北营房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树影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一吹就动。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那面旗正在风中展开，像是被一根正在收拢的线牵引着，把四个即将到来的生命和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缝在一起。远处城北的机场亮着几盏灯，光落在停机坪上，把那些机翼的轮廓照得清晰可见。那根线正在穿过月光和灯光、穿过机场和工厂、穿过正在延伸的铁轨和尚未开垦的土地，穿过夜色和霜冻，穿过尚未完全扎下的根须，沿着北疆行政区的边界线向更远的方向延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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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24年，3月。哈尔滨。</p>
开春之后，北疆行政区的征兵处门口又排起了比去年更长的队伍。各地的热血青年、军校毕业生以及慕名而来的仁人志士，怀着对未来的期待，从关内各省奔赴北疆。哈尔滨火车站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有人在站台上接过新兵登记表，跟着引导员走向城北的营房；有人背着沉重的行囊，沿着省公署门前的街道一路问路；有人在街边的告示栏前停下脚步，读完了贴在上面的征兵简章，又把它撕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衣袋里。</p>
省公署二楼的走廊里，福伯端着一壶热茶从楼梯口上来，在拐角处跟一个穿灰蓝色军装的年轻人打了个照面。那人站住，侧身让了一下路，等福伯过去之后才继续往前走。福伯在拐过墙角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进书房之后把茶壶放在桌边，对老子说了一句：“门口又多了十几个排队的。”</p>
3月中旬，北疆行政区的军队编制进行了一次重大调整。老子在省公署二楼召集了各师主官和参谋部负责人，宣布了改组方案：第一军正式改为“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如意担任军长，蒋百里担任副军长。原有的各师编制保留，在此之上增设五个新编旅，任命蒋百里的得力门生唐生智、刘文岛以及马占山、如连山、如连水为新编第一至第五旅旅长。</p>
蒋百里坐在老子左手边，等老子念完名单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唐生智正在从湖南赶来的路上，已经到了山海关。刘文岛已经在热河军校等着了，随时可以到任。马占山从奉军那边过来的，路远一些，但也快到了。”</p>
老子点了点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各旅的兵员由新兵训练营分批补入，军官由军校毕业生担任。新编旅不设独立防区，分驻北部防线沿线各要点，由军部统一调度。”</p>
会议开完，蒋百里跟着老子进了书房，从怀里掏出一封刚收到的信放在桌上：“唐生智在路上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在奉天等车的时候碰见了马占山——两个人正好同路，就在奉天车站聊了大半天。马占山跟他说了一件事，张作霖的奉军内部最近在清退一批吉林籍的军官，马占山是其中之一，已经不止一个消息告诉他部队要裁撤他的编制。他已经在奉军待不下去了，正好看见北疆的征兵告示，就一路往哈尔滨来了。”</p>
老子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到了之后，安排他先去城北的营房住下。等他跟唐生智见了面，再谈任命的事。”</p>
蒋百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唐生智在信里还说了一件事——他在奉天等车的时候，还碰见了几个从张家口方向过来的人，说苏联人的商队最近走得很勤，打着‘商贸’的旗号往西北运了不少东西。刘文岛已经在热河军校等着了，随时可以到任。”</p>
“张景惠那边已经在盯了。苏联人在东北占不到便宜，就会换一个方向伸手。让他们盯紧西北方向的动静。”</p>
当天下午，刘文岛从热河抵达哈尔滨，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军装，领口最上面的扣子系得端正，进了省公署之后在走廊里遇见蒋百里，先喊了一声“老师”，然后跟着进了书房。老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热河军校干了几年了？我记得你是蒋先生的学生，保定军校毕业，在热河军校任教了几年，战术课和地形测绘都带过。”</p>
“五年。”刘文岛说，“带过三批学员，步兵战术、地形测绘、班排进攻三门课都讲过。”</p>
“差不多了。新编第二旅的兵员已经从训练营拨出来了，你去接手。”</p>
“有什么特殊要求吗？”</p>
“老兵归各师管。你要的是新兵，自己练出来。三个月之内形成战斗力。”</p>
刘文岛沉默了片刻：“三个月够不够用？”</p>
“够不够用看你。训练大纲蒋先生已经拟好了，按大纲走就行。”老子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说的？”</p>
“没有。”刘文岛说，“就是觉得这批新兵底子不错，比我在热河军校带的那批好。”</p>
他转身出了书房。蒋百里站在走廊里等他，两个人没有多说话，一起往楼下走了。</p>
马占山到哈尔滨的时候是当天傍晚。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大衣，没有穿军装，在哈尔滨站的月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引路的卫兵进了省公署。老子在书房见了他，看了一眼他大衣上落的灰：“从奉天过来的？”</p>
“从奉天站坐了一天一夜的车。”马占山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自己坐下了，“在奉天站碰见唐生智了，他说他也来哈尔滨，我说我也来哈尔滨，两个人就在站台上聊了几句。他到了山海关换了车，我坐的那趟车在铁岭停了半天，慢了一步。”</p>
“你从奉军出来，张作霖知道吗？”</p>
“知道。”马占山说，“去年年底部队裁撤的消息下来之后，我就知道待不住了。张作霖正在清查军中的吉林籍军官，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他给了我两条路，调去当一个闲职，或者自己走人。我选了走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他怕我留在奉天碍事。”</p>
“那你就留在北疆。”老子说，“新编第三旅，你来带。兵员是新的，军官也是新的，你得自己练。你能不能带出来，就看你自己了。”</p>
马占山抬起头看着老子：“你跟张作霖合作那么多年，我在奉军当过他的兵，你信得过我？”</p>
“老子信得过你的本事。张作霖不用你是他的损失，老子用你是老子的选择。”</p>
马占山没有再问，站起来点了下头：“那我什么时候上任？”</p>
“明天。去城北营房跟蒋先生报到，他已经知道你要来了。”</p>
当天晚上，唐生智也到了哈尔滨，跟马占山正好前后脚。两个人在省公署门前的台阶上碰见了，站定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唐生智先笑了一下：“你到了？”</p>
“刚到。你到了？”</p>
“到了。”唐生智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天一起去报到。”</p>
如连山和如连水的任命是在第二天上午确认的。两个人一起进了书房，站在桌子前面，面对面坐了。老子看着如连山：“你在警察系统干了几年了？”</p>
“跟阿尔哈图干了快四年了，从武装警察师组建到现在，一直在警察系统里。”</p>
“现在调你去新编第四旅带兵，你愿不愿意干？”</p>
如连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愿意。但我怕带不好。警察和打仗是两码事，我在警察系统待了四年，没打过正经仗。”</p>
老子看着他：“没有人天生会打仗。你从警察系统出来的，知道怎么管人、怎么分派任务、怎么维持秩序，这些跟打仗是相通的。你去了之后，多跟刘文岛和马占山学，他们都是正经军校出身的，不会不教你。”</p>
如连山没有再多问，只说了一句：“那我去。”</p>
如连水坐在他旁边，等他哥说完了才开口。老子看着他：“你跟巴特尔在骑兵师干了好几年了，从副官干到副官长，蒙古那边的联络和牧民关系都跑熟了。新编第五旅驻防北线，跟蒙古边境接壤，你熟那边的路和人。你去正合适。”</p>
如连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在骑兵师干了好几年了，骑马和跑草地还行，可带兵是另一回事。”</p>
“你哥刚才说的也是这个理。”老子说，“你比他多跑了几年草原，路比你哥熟。去了之后多听、多看、多问，半年之内把手里的兵练出来就行。”</p>
如连水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站起来跟着他哥一起出了书房。</p>
老子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蒋百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放在桌上：“马占山和唐生智已经安顿在城北营房了，两人住的房间挨着。马占山带去的那几箱东西让后勤的人帮他搬的，里面全是书和地图，还夹着一把半旧的骑兵刀，说是从奉军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刘文岛的任命已经通知到了，他正在赶往驻地，已经到了半路。”</p>
“他有没有说什么？”</p>
“他走的时候在廊下遇见了唐生智，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话，蒋百里没听清内容，只看见唐生智在廊下站着，听刘文岛说完之后点了一下头。”蒋百里坐下了，“西北方向的事，张景惠的人传回消息，苏联人正在跟冯玉祥的人接触。”</p>
“让他们接触。冯玉祥跟苏联人走得近，不代表北疆行政区也要跟苏联人走近。”</p>
蒋百里靠在椅背上：“唐生智和刘文岛都是能带兵的人，马占山虽然是从奉军出来的，但既然你信他，我就不多问了。五个新编旅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兵员也在陆续补充，各旅的驻地都已经划好了。北疆行政区的防线从东到西连成了一片，再往北走就是苏俄的实控区了。防线是守，光守是不够的。北疆行政区要站稳，得在守的同时往前走。”</p>
老子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正从院子里漫上来，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唐生智和马占山大概正在城北营房的火炉边坐着，如连山和如连水应该已经出了城，正在各自的驻地路上。</p>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春兰在廊下等了一会儿，见老子从窗边转身，才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她放慢了脚步：“大人，有件事，也不知道该不该说。”</p>
“说。”</p>
“格格这两天胃口不好，晚上也睡得不踏实。大夫来过了，说格格有了身孕，已经两个月了。我煮了一碗枣汤，趁热端过去，看看她能不能喝得下。”</p>
老子站在廊下没有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春兰端着碗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p>
“青禾那边呢？她有没有让大夫看？”</p>
“还没有，不过春兰今天早上看见她在井台边上蹲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自己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进去。大夫还没给她看，但看着也不像只是着凉。”春兰说，“樱子那边这几天的胃口也一直不好，吃什么都觉得腥，前两天的晚饭也动了几筷子就放下筷子没再吃。阿纳斯塔西娅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这几天起得比平时晚了很多，有时候日头都上来了才起来。”</p>
第二天，青禾也让大夫看了，结果出来之后也是有了。樱子和阿纳斯塔西娅随后也分别确认了有孕，四个人前后相差不到半个月。消息在省公署内部传开之后，福伯第一时间把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在空白处记了一笔，算了一下添置暖房和雇人的开销，然后去后院找了春兰商量添两间暖房的事。</p>
当天晚上老子从城北营房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树影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一吹就动。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那面旗正在风中展开，像是被一根正在收拢的线牵引着，把四个即将到来的生命和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缝在一起。远处城北的机场亮着几盏灯，光落在停机坪上，把那些机翼的轮廓照得清晰可见。那根线正在穿过月光和灯光、穿过机场和工厂、穿过正在延伸的铁轨和尚未开垦的土地，穿过夜色和霜冻，穿过尚未完全扎下的根须，沿着北疆行政区的边界线向更远的方向延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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