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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1928年,4月。哈尔滨。</p>

    春天来得迟。松花江上的冰层在四月中旬才彻底化开,江面上漂浮着碎冰,被水流推着往东移动,发出低沉的碰撞声。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楼的窗前,看着那些碎冰一块一块地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像被推散的棋子,彼此之间保持着各自的间距,方向一致,但谁也不知道会在哪一段河道里停下。</p>

    福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老子从窗边转过身来才开口:“少爷,奉天来人了。张作霖派人送了一封信,说想当面拜访,有要事相商。信上还说,他会带着少帅一起来。”</p>

    老子接过信看了一遍。张作霖的字迹比几年前潦草了一些,笔画末端有些发虚,像是握笔的手在微微用力,又像是在赶时间。信里措辞客气,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事,只说想“当面一叙”。老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对福安说:“回话,北疆欢迎张大帅来访。时间由他定。”</p>

    五月初,张作霖的专列进了哈尔滨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穿军装,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等老子从站台另一端走过来。老子走到他面前时,张作霖没有伸手,只是拱了拱手:“如老弟,多年不见了。”他的声音比印象中低了一些,但腰板依然挺直。</p>

    老子回了一礼:“张大帅一路辛苦。这位是少帅?”张作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人。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面容清秀,站姿端正,朝老子微微欠了一下身:“晚辈张学良,见过如将军。”</p>

    当天下午,张作霖在省公署二楼的书房里单独见了老子。门关上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如老弟,我在北京的日子到头了。北伐军已经过了黄河,冯玉祥、阎锡山都归了南京。蒋介石那边有四五十万人马,我手里只剩奉天和吉林两省,撑不住了。”</p>

    “大帅想退?”</p>

    “不退也得退。”张作霖靠在椅背上,“日本人那边,已经在催我了。他们想要我在东北独立,跟南京划清界限。我没有答应。他们不会让我活着回奉天。这次回去的路上,恐怕不太平。”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留了片刻,确认这句话已经落地,“我想让汉卿拜你为师。我走后,你看着他。不用你替他打仗,不用你替他管地盘,你只需要告诉他——什么路能走,什么路不能走。他在东北站住了,北疆行政区在东面就安稳了。他要是倒了,北疆行政区东面就没有屏障了。”</p>

    老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张作霖在关外经营多年,从巡防营统领到奉天督军,再到安国军大元帅,一路打过来的每一步他都清楚。如今他坐在哈尔滨的椅子上,正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结局做最后的安排。哈尔滨不在皇姑屯那条路上,但奉天还在,北疆行政区的东面边界还在。</p>

    “少帅愿意以师生之礼相待,老子就收。”老子说,“但有一条——拜师之后,他必须遵守北疆行政区的规矩。不勾结日本人,不分裂国家。这两条能做到,北疆行政区就是他东面的墙。做不到,学生犯了错,老师也会算账。”</p>

    张作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朝外面说了一句:“汉卿,进来。”</p>

    张学良走进书房,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在张作霖身边站定。张作霖站在一旁,等老子在椅子上坐定,然后对张学良说了一句:“跪下。”张学良没有迟疑,双膝落地,跪在老子面前的地砖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抬头。</p>

    张作霖退后一步,站在侧面:“从今天起,你就是如将军的学生了。北洋这一脉里,论资历、论战功、论地盘,他是唯一能把北洋这面旗继续撑住的人。”老子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面前跪着的人,开口说了一句:“少帅,你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北疆行政区的门生。北疆是你东面的墙,北疆不倒,你也不倒。”张学良站起来,朝老子弯腰鞠了一躬:“学生张学良,谨记老师教诲。”</p>

    张作霖没有在哈尔滨多留。三天后他带着张学良乘专列离开哈尔滨,返回奉天。</p>

    六月初,消息从奉天传来。张作霖返回奉天的途中,专列在皇姑屯被炸,张作霖伤重不治,当日身亡。奉天全城戒严,东北局势骤然紧张。老子在哈尔滨收到了消息,没有立刻发声。他让人把一份电报发往奉天,只说了一句:“东北不乱,北疆不动。”落款是“北疆行政区行政长官如意”。</p>

    几天后,张学良从奉天发来一封密电,只有四个字:“学生明白。”老子看完之后把电报收进抽屉里,没有回电。</p>

    几个月后,张学良通过电报向老子通报了东北易帜的打算。他在电文中说,他打算在奉天和吉林两省改挂青天白日旗,服从国民政府的统一领导,同时询问北疆行政区将如何应对。老子回了一封简短的密电,只有一句话:“奉天易帜,不涉北疆。北疆自有旗帜,不与南京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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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29日,奉天、吉林两省正式改旗易帜,悬挂青天白日旗。张学良通电全国,宣布“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消息传到哈尔滨时,老子正在省公署二楼的办公室里看一份铁路运输调度表。福安把电报放在桌上,老子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电报推到一边,继续看那份调度表。</p>

    北疆行政区的旗帜仍然挂在省公署门口的旗杆上,没有换。两面旗在门口并排悬挂,一面是南京的青天白日旗,一面是北疆行政区自己的旗,分别位于旗杆的上下两段。张学良的易帜只代表奉天和吉林两省,代表不了北疆行政区。</p>

    12月31日,北疆行政区的电报房发出了一封简短的通电:“北疆行政区承认国民政府为中国的合法政府,愿在中央政府领导下继续维持地方治安与边防。但北疆行政区不悬挂国民政府旗帜。北疆行政区的行政体系、军队编制及财政制度保持不变。如南京方面有意就北疆行政区的地位进行协商,可派代表来哈尔滨面谈。”</p>

    电报发出去之后,南京方面没有立刻回应。但几天后,张景惠从北京方向传回消息:“南京方面正在讨论北疆的电报。蒋介石身边有人建议直接派兵北上,有人建议谈判。蒋介石本人还没有表态。”老子在书房里听完了张景惠的汇报,只说了一句:“那就等。”</p>

    1929年1月中旬,南京方面的正式回函到了。回函措辞客气,说国民政府愿意就北疆行政区的地位进行协商,并提议派代表来哈尔滨会谈。老子在回函上批了几个字:“北疆欢迎南京代表来哈。地点设在省公署会议室。时间由南京方面定。”</p>

    2月初,南京代表抵达哈尔滨。代表团由国民政府外交部一位次长带队,随行的还有两名军事参议和一名秘书。他们在哈尔滨住了三天,与北疆行政区的代表进行了三天的初步接触。会谈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南京方面希望北疆行政区悬挂青天白日旗,接受国民政府的直接管辖;北疆行政区则表示可以承认国民政府为全国合法政府,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改编或接管。</p>

    南京代表离开哈尔滨之前,老子在省公署二楼见了他一面。南京代表说:“蒋委员长对北疆行政区的态度是尊重的。但如果双方始终无法就北疆行政区的地位达成共识,国民政府将不得不采取进一步措施。”老子靠在椅背上:“那就请蒋委员长亲自来谈。他来了,什么都可以谈。他不来,北疆行政区的旗就挂在哈尔滨,不挂青天白日旗。”</p>

    南京代表在回程的电报中把这句话原样转达给了南京。接下来的几周里,南京方面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但张景惠的特务部从北京和上海方向传回消息,说蒋介石正在考虑亲自北上。多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蒋介石本人正在认真考虑前往哈尔滨的提议。</p>

    3月初,蒋介石从南京发来一封密电,电文很短:“本人愿亲赴哈尔滨,与如将军当面协商北疆行政区地位问题。时间定于3月下旬。请如将军先行确认。”老子看完电报后,让福安回了一封更短的电报:“北疆欢迎。”</p>

    3月下旬,蒋介石的专列抵达哈尔滨。随行的有少量侍从和警卫,没有带大批军队。月台上站了不多的人,警力集中在车站外部,内部通道保持通行。列车停稳后,车门打开,蒋介石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走了下来,在站台上站定,朝迎上来的老子看了一眼。老子在站台上与蒋介石对视片刻,没有敬礼,也没有拱手,只说了一句:“蒋先生,请。”</p>

    会谈在省公署二楼的会议室里进行,没有外人在场。会议室的门关着,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暗。省公署的会议桌两侧各坐一人,中间隔着一幅摊开的北疆行政区全图。没有人记录,没有人旁听。窗帘拉下来之后,外面的光线被挡在了窗框外面,桌面上那盏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在墙上投出两道交错的影子。</p>

    蒋介石先开口:“如将军在北疆经营多年,国民政府对此心知肚明。北疆行政区的军队、财政、行政体系已经自成一体,国民政府无意强行改变现状。”他停了一下,“但中国只有一个合法政府。北疆行政区如果不承认国民政府的统一地位,国家统一就无法真正完成。”</p>

    老子看着桌上的地图:“北疆行政区承认国民政府是中国的合法政府。但北疆行政区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财政、自己的法统。北疆行政区不挂青天白日旗,不改变现有编制。如果南京方面能接受这些条件,北疆行政区可以在名义上接受国民政府的领导。”</p>

    会谈持续了三天。每天上午谈,下午谈,晚上各自休息。到第三天傍晚,双方终于达成了一份不公开的协议。协议只有一条内容:北疆行政区以“特别行政区”名义留于国民政府行政体系之内。北疆行政区不悬挂青天白日旗,不在日常行政中使用国民政府名义,不改变现有行政制度和军队编制。国民政府在名义上拥有对北疆行政区的最高管辖权,不干涉北疆行政区的内部事务,承担北疆行政区全年军费的六成。北疆行政区须在对外交往中承认国民政府为全国唯一合法政府。协议条款写在一张纸上,双方各执一份,签字画押后各自收好。</p>

    蒋介石离开哈尔滨那天,老子站在月台上送他。蒋介石临上车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月台上方那两面并排悬挂的旗——一面是青天白日旗,一面是北疆行政区的旗——然后转身上了火车。火车驶出站台时,车窗里没有再露出人影。老子在月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省公署。那两面旗还在旗杆顶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面是青天白日,一面是北疆行政区自己的旗。两面旗在风中各自展开又各自垂落,在暮色里被晚风拉长了边角,像两道尚未完全缝合的边线,各自保留着最后的接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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