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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楼朱漆大门气象森严，檐下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锦绣楼”三个大字，哪怕是白日里，也透着一股沉沉的富贵气。</p>
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狮子口中含的珠子锃光瓦亮，一看就是日日有人擦拭，门脸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派。</p>
上午八点刚过，红袖记方向忽有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径直停在了锦绣楼前。</p>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短须男人，手里抱着个匣子，低头钻进锦绣楼侧门，没半刻，又原样退了出来，往红袖记方向去了。</p>
林小川眼皮一跳。</p>
那匣子，是红袖记装信物的那口樟木盒。</p>
白眉公的人，去红袖记把信物取了回来。</p>
他想：“糟糕，顾红绡那边露了马脚。”</p>
果然，不到半刻钟工夫，锦绣楼里又出来两辆车，一辆往红袖记方向，另一辆，直直朝林小川这边街口驶来。</p>
车门一开，露出方才那个短须男人，他隔着街冲林小川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清。</p>
“回春堂林先生，我们东家说了，您那信物，是打乡下带来的，怕是被人做假使了。”他顿了顿，眼里却透出一丝冷意，“我们东家想请您过府，当面把这事说清楚。”</p>
“红袖记那位，也一并请了。”</p>
话说到这份上，林小川便知，顾红绡那尾坠暗记，已让白眉公看穿了。</p>
那俏寡妇，此刻怕已被人扣在了锦绣楼。</p>
林小川心里一沉。</p>
他还没使出引蛇出洞那一招，蛇倒先咬了他安排好的钩子。</p>
白眉公要的不是把话说清楚，是要在这个乡下郎中面前，把红袖记这颗棋子当场废掉，再把这郎中一并折进去。</p>
“东家等着呢，您请吧。”那短须男人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p>
林小川缓缓站起身。</p>
他抬眼看了看锦绣楼那三层阁楼。</p>
这一去，便是虎穴。</p>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顾红绡若真因他的一句话遭了殃，他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的那个。</p>
那女人递了尾坠，传了话，是把命押在他身上了。</p>
林小川跟着那短须男人进了锦绣楼。</p>
穿过前厅，转上三楼，一扇雕花门在眼前敞开。</p>
屋里头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昏的，正中央坐着个干瘦老者，两鬓雪白，一双细细的眼睛半阖着，手里拈着那截红线信物，像把玩一件玩物。</p>
这就是白眉公。</p>
墙角跪着个人，双手反绑，鸦青的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一袭大红衫子染了灰土。</p>
是顾红绡。</p>
她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林小川进来了，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p>
“林先生是吧。”白眉公开了口，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刮过铁，“我这人，最见不得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做手脚。你以为让她递个暗记，就能拿捏我的作息？”</p>
他指尖在那红线信物上一捻，语气慢条斯理：“这信物，是你从镇上带进黑市的。可它到了我这儿，就该是我的。”</p>
“你既然来了，正好。把这东西留下，人就让你带走。从哪儿来，回哪儿去。”</p>
他话音一落，屋外脚步声杂沓，窗外、门口、廊道四处都有黑影压过来。</p>
白眉公身边那些打手，把整层楼围了个水泄不通。</p>
“你若说个不字，”白眉公眼皮一抬，“这两个人，今夜都得留在这儿。”</p>
顾红绡跪在地上，脸白得没了血色，一双眼睛却直直望着林小川，嘴唇翕动，像在说一个字。</p>
走。</p>
就在这时，林小川怀里那截黑绳红线信物的断口，忽然微微烫了一下。</p>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p>
那是镇上的讯号。</p>
李雨欣的先天阴气，又被隔空引动了。</p>
白眉公再不甘，也逃不过最硬的理。</p>
眼前是绝了路的锦绣楼，背后是失了稳的雨欣。</p>
两头俱危，一水之隔。</p>
林小川站在这屋子正中，四面明晃晃的刀都冲着他，却没一把落下来。</p>
这种悬而未落的杀意，反而比直接砍下来更让人后背发紧。</p>
刀锋映着灯，一寸一寸往前逼，就等白眉公一声令下。</p>
林小川却缓缓笑了。</p>
他要的，就是白眉公以为他已被逼到绝路。</p>
“白眉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你说这东西是你炼的。可你炼那些药引，用的引线，是从哪儿来的，你还记得吗？”</p>
白眉公拈着信物的手指一顿，那双细眼眯得更紧了。</p>
“红袖记那俏寡妇，账本是替你记着的。”林小川从怀里摸出那枚尾坠暗记，在灯下晃了晃，“上头除了你每夜的灯火，还有一笔一笔，你从月泉社底下，私挪出来给自己炼药的账。”</p>
“你怕的，不是我这个乡下郎中。你怕的是这一面账，落进你头上那一位手里。”</p>
白眉公脸色骤变。</p>
他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指节绷紧，目光死死钉在那枚尾坠上。</p>
这乡下人，怎么会知道这个！</p>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压着嗓子问，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稳。</p>
林小川把尾坠往怀里一收，转身就走。</p>
“把你头上那位月泉社上线主子在哪儿落脚、名号叫什么，今晚七点，去西城贴银铺前头打听。”他背对着他撂下一句，“你爱去不去。”</p>
白眉公立在原地，胸口起伏。</p>
那道账若真传出去，他这绸缎庄顶梁柱的位置，连同这条老命，全得交代。</p>
他赌不起。</p>
“请林家先生留步。”白眉公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去。可我若瞧不见那接头的人，你这尾坠，我今夜必然追回来。”</p>
林小川没回头，只淡淡应了句：“不来，才是怕了。”</p>
出了锦绣楼，他一路往西城贴银铺去，步子不急不缓。</p>
他知道白眉公一定会来。</p>
一个把账看得比命都重的人，舍得把命押在这笔账上，就押不住他自己两条腿。</p>
他更要赌的，是白眉公离了锦绣楼那三层铁桶，就再没有一堵护身的墙。</p>
西城贴银铺，门前一盏风灯将灭未灭。</p>
林小川背靠着墙影，等着。</p>
傍晚七点刚过，巷口响起脚步声，一个人影罩着件深色大氅，低头快步而来，身后没带一个护卫。</p>
白眉公果然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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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楼朱漆大门气象森严，檐下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锦绣楼”三个大字，哪怕是白日里，也透着一股沉沉的富贵气。</p>
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狮子口中含的珠子锃光瓦亮，一看就是日日有人擦拭，门脸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派。</p>
上午八点刚过，红袖记方向忽有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径直停在了锦绣楼前。</p>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短须男人，手里抱着个匣子，低头钻进锦绣楼侧门，没半刻，又原样退了出来，往红袖记方向去了。</p>
林小川眼皮一跳。</p>
那匣子，是红袖记装信物的那口樟木盒。</p>
白眉公的人，去红袖记把信物取了回来。</p>
他想：“糟糕，顾红绡那边露了马脚。”</p>
果然，不到半刻钟工夫，锦绣楼里又出来两辆车，一辆往红袖记方向，另一辆，直直朝林小川这边街口驶来。</p>
车门一开，露出方才那个短须男人，他隔着街冲林小川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清。</p>
“回春堂林先生，我们东家说了，您那信物，是打乡下带来的，怕是被人做假使了。”他顿了顿，眼里却透出一丝冷意，“我们东家想请您过府，当面把这事说清楚。”</p>
“红袖记那位，也一并请了。”</p>
话说到这份上，林小川便知，顾红绡那尾坠暗记，已让白眉公看穿了。</p>
那俏寡妇，此刻怕已被人扣在了锦绣楼。</p>
林小川心里一沉。</p>
他还没使出引蛇出洞那一招，蛇倒先咬了他安排好的钩子。</p>
白眉公要的不是把话说清楚，是要在这个乡下郎中面前，把红袖记这颗棋子当场废掉，再把这郎中一并折进去。</p>
“东家等着呢，您请吧。”那短须男人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p>
林小川缓缓站起身。</p>
他抬眼看了看锦绣楼那三层阁楼。</p>
这一去，便是虎穴。</p>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顾红绡若真因他的一句话遭了殃，他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的那个。</p>
那女人递了尾坠，传了话，是把命押在他身上了。</p>
林小川跟着那短须男人进了锦绣楼。</p>
穿过前厅，转上三楼，一扇雕花门在眼前敞开。</p>
屋里头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昏的，正中央坐着个干瘦老者，两鬓雪白，一双细细的眼睛半阖着，手里拈着那截红线信物，像把玩一件玩物。</p>
这就是白眉公。</p>
墙角跪着个人，双手反绑，鸦青的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一袭大红衫子染了灰土。</p>
是顾红绡。</p>
她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林小川进来了，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p>
“林先生是吧。”白眉公开了口，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刮过铁，“我这人，最见不得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做手脚。你以为让她递个暗记，就能拿捏我的作息？”</p>
他指尖在那红线信物上一捻，语气慢条斯理：“这信物，是你从镇上带进黑市的。可它到了我这儿，就该是我的。”</p>
“你既然来了，正好。把这东西留下，人就让你带走。从哪儿来，回哪儿去。”</p>
他话音一落，屋外脚步声杂沓，窗外、门口、廊道四处都有黑影压过来。</p>
白眉公身边那些打手，把整层楼围了个水泄不通。</p>
“你若说个不字，”白眉公眼皮一抬，“这两个人，今夜都得留在这儿。”</p>
顾红绡跪在地上，脸白得没了血色，一双眼睛却直直望着林小川，嘴唇翕动，像在说一个字。</p>
走。</p>
就在这时，林小川怀里那截黑绳红线信物的断口，忽然微微烫了一下。</p>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p>
那是镇上的讯号。</p>
李雨欣的先天阴气，又被隔空引动了。</p>
白眉公再不甘，也逃不过最硬的理。</p>
眼前是绝了路的锦绣楼，背后是失了稳的雨欣。</p>
两头俱危，一水之隔。</p>
林小川站在这屋子正中，四面明晃晃的刀都冲着他，却没一把落下来。</p>
这种悬而未落的杀意，反而比直接砍下来更让人后背发紧。</p>
刀锋映着灯，一寸一寸往前逼，就等白眉公一声令下。</p>
林小川却缓缓笑了。</p>
他要的，就是白眉公以为他已被逼到绝路。</p>
“白眉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你说这东西是你炼的。可你炼那些药引，用的引线，是从哪儿来的，你还记得吗？”</p>
白眉公拈着信物的手指一顿，那双细眼眯得更紧了。</p>
“红袖记那俏寡妇，账本是替你记着的。”林小川从怀里摸出那枚尾坠暗记，在灯下晃了晃，“上头除了你每夜的灯火，还有一笔一笔，你从月泉社底下，私挪出来给自己炼药的账。”</p>
“你怕的，不是我这个乡下郎中。你怕的是这一面账，落进你头上那一位手里。”</p>
白眉公脸色骤变。</p>
他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指节绷紧，目光死死钉在那枚尾坠上。</p>
这乡下人，怎么会知道这个！</p>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压着嗓子问，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稳。</p>
林小川把尾坠往怀里一收，转身就走。</p>
“把你头上那位月泉社上线主子在哪儿落脚、名号叫什么，今晚七点，去西城贴银铺前头打听。”他背对着他撂下一句，“你爱去不去。”</p>
白眉公立在原地，胸口起伏。</p>
那道账若真传出去，他这绸缎庄顶梁柱的位置，连同这条老命，全得交代。</p>
他赌不起。</p>
“请林家先生留步。”白眉公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去。可我若瞧不见那接头的人，你这尾坠，我今夜必然追回来。”</p>
林小川没回头，只淡淡应了句：“不来，才是怕了。”</p>
出了锦绣楼，他一路往西城贴银铺去，步子不急不缓。</p>
他知道白眉公一定会来。</p>
一个把账看得比命都重的人，舍得把命押在这笔账上，就押不住他自己两条腿。</p>
他更要赌的，是白眉公离了锦绣楼那三层铁桶，就再没有一堵护身的墙。</p>
西城贴银铺，门前一盏风灯将灭未灭。</p>
林小川背靠着墙影，等着。</p>
傍晚七点刚过，巷口响起脚步声，一个人影罩着件深色大氅，低头快步而来，身后没带一个护卫。</p>
白眉公果然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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