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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靠回椅背，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王婶的呼吸。</p>
有一阵呼吸突然粗重起来，他惊得一下坐直，起身去探，还好，只是翻了个身。</p>
这样的惊吓，一夜总要来几回。</p>
他不敢睡实，歪在椅背上，肩颈僵得发硬，索性下地，就着凉水擦了把脸，又回来坐下。</p>
药味、汗味、潮气搅在一块儿，闷得人发沉，他反倒清醒了几分。</p>
后半夜，王婶又反复过一回，烧得耳根通红。</p>
林小川重新落了针，扶着她的背，一点一点把虚汗往下引。</p>
等四更那阵过去，天边已经泛白。</p>
他就这么守着。</p>
老槐树上的公鸡叫了头遍，王婶退了最后一层热，人反倒清醒过来。</p>
她睁着眼，盯着房梁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目光挪到床沿的林小川脸上。</p>
那双浑浊的老眼，像汪着一层化不开的霜。</p>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发不出多少声。</p>
林小川把她扶起来，就着碗沿，喂了半碗温水。</p>
王婶喘匀了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p>
她看着他，一副想开口又咽回去的样子。</p>
眼里的东西又沉又怯，像压了三十年的一块秤砣，想放下，又怕砸着人。</p>
林小川不催她，只把水碗轻轻搁回桌上。</p>
王婶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抖抖索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p>
那手指干枯得几乎没肉，力气却大得惊人，指节攥得发白。</p>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p>
“小林大夫……把……把狐狸支开……”</p>
王婶咽了口唾沫，像在攒最后一口气：</p>
“我有话……只跟你讲。”</p>
天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p>
沟壑纵横，老得像一棵撑了三十年也没倒的枯树。</p>
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枯瘦，烧退后的余温还没散尽，却抖得厉害。</p>
林小川反手握住她的手，稳稳的，点了点头：</p>
“婶，您说。我听着。”</p>
天亮以后，王婶的精神比前两日足了些，能靠着被垛自己坐起来了。</p>
早饭是林小玉端来的，小米粥熬得稠，卧了一个荷包蛋。</p>
林小玉劝她：</p>
“婶，您昨儿一宿没怎么吃，再添两口，身子骨才顶得住。”</p>
王婶摆摆手：</p>
“吃不下了，喉咙里堵得慌。”</p>
她勉强又咽了一口，把碗搁下，没头没尾问了一句：</p>
“小林大夫，今儿镇上逢集不？”</p>
林小川正蹲在门口捣药，闻言抬起头，笑了一下：</p>
“逢不逢集，跟您有啥关系？您这身子骨，还能去逛集？”</p>
王婶咳了两声，咳得憋，缓了好半天才又开口：</p>
“我是不去了。我说的是白丫头。那孩子在咱这儿守了两宿了。她镇上有自己的买卖，台球室、录像厅，铺子里的伙计指不定怎么糊弄她呢。你今儿把她支回去看看，顺道替婶抓几味药回来。”</p>
林小川捣药的手停了停。</p>
王婶这话说得在理，白狐狸确实守了两宿。</p>
可林小川听出来了，这通话说到底，是要把白狐狸支开。</p>
心疼买卖是面子上的话，里子是台阶。</p>
他心里有数。</p>
昨儿夜里婶烧糊涂时攥着他腕子，挤出的那半句“把狐狸支开”，今儿一大早就递成了这番话。</p>
王婶这是憋着话，要一个人跟他说。</p>
他没点破，顺着话头应了。</p>
他没急着应，朝灶间喊了一嗓子：</p>
“狐狸，你过来。”</p>
白狐狸正蹲在檐下就着冷水洗脸，听见喊声胡乱抹了一把，凑过来：</p>
“咋了师父？”</p>
林小川把手上沾的药渣抖了抖：</p>
“婶说你那台球室两宿没人看着了，让你今儿回镇上看看。顺道去老白大夫那儿抓三味药：川贝、橘红、桑白皮，各抓半斤。回来我给婶熬膏子用。”</p>
白狐狸看看林小川，又探头看看屋里靠床坐着的王婶，眼珠子一转，拖长了调子：</p>
“师父，你俩这是攒着劲儿，背着我唠什么体己话呢？”</p>
林小川面不改色：</p>
“唠你。唠你这两天偷吃了我灶上几个鸡蛋。”</p>
“呸。”</p>
白狐狸笑骂一声，倒也没再多问。</p>
她回屋抄上布包，临出门又回头，冲着屋里喊，</p>
“婶，您好好将养着。回头等我那台球室盘明白了，给您带镇东头那家的桂花糕。”</p>
王婶在屋里应着：</p>
“哎，婶等着。”</p>
白狐狸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出了门。</p>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多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林小川的目光。</p>
她咧嘴一笑：</p>
“师父，我回来给你带桂花糕。”</p>
说完不等答话，蹿出门去。</p>
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听不见影儿。</p>
林小川这才掩上院门，折回偏屋。</p>
王婶靠在被垛上，见他进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p>
林小川坐到床沿：</p>
“婶。狐狸走远了。您有什么话，尽管说。”</p>
王婶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涌上来一阵痰堵。</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咳了两声，脸憋得通红，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地响，话含在嘴里，怎么都吐不囫囵。</p>
越急，那口痰越往上顶，咳得她整个人伏在炕沿上直抖。</p>
林小川赶紧替她拍背。</p>
她又咳两声，眼角咳出了泪，那口痰还是死死堵在嗓子眼。</p>
林小川起身摸出针包，蘸了酒在灯上过了一道：</p>
“婶，您别急。这口痰压了您好几年了，我给您通开。”</p>
一针落在咽喉下三指的天突穴。</p>
林小川捻着针尾，送进一缕气，轻轻一旋，像撬开了一口闷了多年的井盖。</p>
又一针落在小腿外侧的丰隆穴，化的是脾经那路的痰。</p>
针尖刚下去，林小川就觉出王婶喉咙里那团东西在动，一层一层往上顶，像开春冰河里翻起的浮冰。</p>
他扶起王婶，让她弯下腰，在她后背轻轻叩了两下。</p>
“咳。”</p>
王婶这一咳，咳出一口黄稠的老痰，拉着长长的丝，落地“啪”一声，带出一股陈腐的腥气。</p>
痰一出来，王婶整个人像通了电。</p>
胸口那口憋了几年的闷气，哗地一下散了个干净。</p>
她扶着炕沿喘了两口气，再开口，声音清亮了，跟换了个人似的：</p>
她自己先愣住了：</p>
“哎哟我滴天……这口痰，压了我得有两三年了。一到秋里就上不来气，夜里躺下就憋醒。老白大夫给我开了多少药，愣是没把这东西糊弄出去。你这两根针一扎，它自个儿就滚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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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靠回椅背，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王婶的呼吸。</p>
有一阵呼吸突然粗重起来，他惊得一下坐直，起身去探，还好，只是翻了个身。</p>
这样的惊吓，一夜总要来几回。</p>
他不敢睡实，歪在椅背上，肩颈僵得发硬，索性下地，就着凉水擦了把脸，又回来坐下。</p>
药味、汗味、潮气搅在一块儿，闷得人发沉，他反倒清醒了几分。</p>
后半夜，王婶又反复过一回，烧得耳根通红。</p>
林小川重新落了针，扶着她的背，一点一点把虚汗往下引。</p>
等四更那阵过去，天边已经泛白。</p>
他就这么守着。</p>
老槐树上的公鸡叫了头遍，王婶退了最后一层热，人反倒清醒过来。</p>
她睁着眼，盯着房梁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目光挪到床沿的林小川脸上。</p>
那双浑浊的老眼，像汪着一层化不开的霜。</p>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发不出多少声。</p>
林小川把她扶起来，就着碗沿，喂了半碗温水。</p>
王婶喘匀了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p>
她看着他，一副想开口又咽回去的样子。</p>
眼里的东西又沉又怯，像压了三十年的一块秤砣，想放下，又怕砸着人。</p>
林小川不催她，只把水碗轻轻搁回桌上。</p>
王婶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抖抖索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p>
那手指干枯得几乎没肉，力气却大得惊人，指节攥得发白。</p>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p>
“小林大夫……把……把狐狸支开……”</p>
王婶咽了口唾沫，像在攒最后一口气：</p>
“我有话……只跟你讲。”</p>
天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p>
沟壑纵横，老得像一棵撑了三十年也没倒的枯树。</p>
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枯瘦，烧退后的余温还没散尽，却抖得厉害。</p>
林小川反手握住她的手，稳稳的，点了点头：</p>
“婶，您说。我听着。”</p>
天亮以后，王婶的精神比前两日足了些，能靠着被垛自己坐起来了。</p>
早饭是林小玉端来的，小米粥熬得稠，卧了一个荷包蛋。</p>
林小玉劝她：</p>
“婶，您昨儿一宿没怎么吃，再添两口，身子骨才顶得住。”</p>
王婶摆摆手：</p>
“吃不下了，喉咙里堵得慌。”</p>
她勉强又咽了一口，把碗搁下，没头没尾问了一句：</p>
“小林大夫，今儿镇上逢集不？”</p>
林小川正蹲在门口捣药，闻言抬起头，笑了一下：</p>
“逢不逢集，跟您有啥关系？您这身子骨，还能去逛集？”</p>
王婶咳了两声，咳得憋，缓了好半天才又开口：</p>
“我是不去了。我说的是白丫头。那孩子在咱这儿守了两宿了。她镇上有自己的买卖，台球室、录像厅，铺子里的伙计指不定怎么糊弄她呢。你今儿把她支回去看看，顺道替婶抓几味药回来。”</p>
林小川捣药的手停了停。</p>
王婶这话说得在理，白狐狸确实守了两宿。</p>
可林小川听出来了，这通话说到底，是要把白狐狸支开。</p>
心疼买卖是面子上的话，里子是台阶。</p>
他心里有数。</p>
昨儿夜里婶烧糊涂时攥着他腕子，挤出的那半句“把狐狸支开”，今儿一大早就递成了这番话。</p>
王婶这是憋着话，要一个人跟他说。</p>
他没点破，顺着话头应了。</p>
他没急着应，朝灶间喊了一嗓子：</p>
“狐狸，你过来。”</p>
白狐狸正蹲在檐下就着冷水洗脸，听见喊声胡乱抹了一把，凑过来：</p>
“咋了师父？”</p>
林小川把手上沾的药渣抖了抖：</p>
“婶说你那台球室两宿没人看着了，让你今儿回镇上看看。顺道去老白大夫那儿抓三味药：川贝、橘红、桑白皮，各抓半斤。回来我给婶熬膏子用。”</p>
白狐狸看看林小川，又探头看看屋里靠床坐着的王婶，眼珠子一转，拖长了调子：</p>
“师父，你俩这是攒着劲儿，背着我唠什么体己话呢？”</p>
林小川面不改色：</p>
“唠你。唠你这两天偷吃了我灶上几个鸡蛋。”</p>
“呸。”</p>
白狐狸笑骂一声，倒也没再多问。</p>
她回屋抄上布包，临出门又回头，冲着屋里喊，</p>
“婶，您好好将养着。回头等我那台球室盘明白了，给您带镇东头那家的桂花糕。”</p>
王婶在屋里应着：</p>
“哎，婶等着。”</p>
白狐狸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出了门。</p>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多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林小川的目光。</p>
她咧嘴一笑：</p>
“师父，我回来给你带桂花糕。”</p>
说完不等答话，蹿出门去。</p>
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听不见影儿。</p>
林小川这才掩上院门，折回偏屋。</p>
王婶靠在被垛上，见他进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p>
林小川坐到床沿：</p>
“婶。狐狸走远了。您有什么话，尽管说。”</p>
王婶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涌上来一阵痰堵。</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咳了两声，脸憋得通红，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地响，话含在嘴里，怎么都吐不囫囵。</p>
越急，那口痰越往上顶，咳得她整个人伏在炕沿上直抖。</p>
林小川赶紧替她拍背。</p>
她又咳两声，眼角咳出了泪，那口痰还是死死堵在嗓子眼。</p>
林小川起身摸出针包，蘸了酒在灯上过了一道：</p>
“婶，您别急。这口痰压了您好几年了，我给您通开。”</p>
一针落在咽喉下三指的天突穴。</p>
林小川捻着针尾，送进一缕气，轻轻一旋，像撬开了一口闷了多年的井盖。</p>
又一针落在小腿外侧的丰隆穴，化的是脾经那路的痰。</p>
针尖刚下去，林小川就觉出王婶喉咙里那团东西在动，一层一层往上顶，像开春冰河里翻起的浮冰。</p>
他扶起王婶，让她弯下腰，在她后背轻轻叩了两下。</p>
“咳。”</p>
王婶这一咳，咳出一口黄稠的老痰，拉着长长的丝，落地“啪”一声，带出一股陈腐的腥气。</p>
痰一出来，王婶整个人像通了电。</p>
胸口那口憋了几年的闷气，哗地一下散了个干净。</p>
她扶着炕沿喘了两口气，再开口，声音清亮了，跟换了个人似的：</p>
她自己先愣住了：</p>
“哎哟我滴天……这口痰，压了我得有两三年了。一到秋里就上不来气，夜里躺下就憋醒。老白大夫给我开了多少药，愣是没把这东西糊弄出去。你这两根针一扎，它自个儿就滚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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