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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收了针，拿手巾替她擦了擦嘴角：</p>
“您这痰是陈年的，药力钻不进那层老壳。针不一样。针顺着您自个儿的气走，气把它顶出来，它想赖着不走都不行。”</p>
王婶喘匀了气，像想起了什么：</p>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双腿：</p>
“要说老白大夫，也没亏待过我。年年的方子，年年的药，一喝就是一大碗，苦得人直咂嘴。可这口痰，它就是不肯走。你这针……往后秋里，我是不用再怕了。”</p>
王婶摸着胸口，又深深喘了两口气，眼圈忽然就红了：</p>
“你这孩子，跟你娘一样，手底下都带着仁心。”</p>
“我娘？”</p>
林小川一愣。</p>
他娘走得早，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说。</p>
王婶摆摆手，没往下接：</p>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p>
“是婶说岔了。婶是说，你这品行，是好人家的孩子。小林大夫，你信得过狐狸那孩子么？”</p>
林小川答得干脆：</p>
“信啊。她是我徒弟。我的人，我自然信得过。”</p>
王婶低下头，枯瘦的手指绞着被角：</p>
“那……她娘的事，你知道多少？”</p>
林小川心里一动，面上不显：</p>
“我见她娘那张老照片，也听她提过几嘴。只知道她娘是让人害死的，那年她才三岁。她打小一个人在镇上滚，滚出一身本事，也滚出一身硬壳子。”</p>
王婶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眼眶先红了：</p>
“硬壳子……是啊，那孩子从小没爹没娘，壳子不硬，早就活不下来。她刚学走路那会儿，我在镇上远远见过她一回。小丫头片子，穿了件改的小褂子，蹲在门口拿树枝子在地上画。画着画着，就抬头看看街那头，等人来接她回去。”</p>
“您那时候……没上前？”</p>
林小川问。</p>
王婶的声音低下去：</p>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p>
“没敢。我那时候刚躲到镇上，自己都是惊弓之鸟。我怕我一上前，就有人顺着我摸到那孩子身上去。我只能远远看着，看她一天天长高，看她学会跟人打架，看她凶起来连大小伙子都不敢惹……到头来，我这个当婶子的，反倒不如她一个孤儿活得敞亮。”</p>
林小川没接话。</p>
他原以为王婶只是认得白狐狸她娘，照这话头看，俩人分明是过命的交情。</p>
他端详着王婶脸上的褶子，那些沟壑里藏着的，远比他原先想的多。</p>
“婶。您跟她娘，是怎么认识的？”</p>
王婶说到这儿，眼神柔下来：</p>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p>
“她娘给我看过病。那年我害了场风寒，烧得人事不知，东家请的郎中都摇头，说我怕是熬不过去。是她娘路过镇上，分文不收，两副药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打那以后，我就喊她一声妹子。她有什么体己话，也爱跟我说；有什么要紧东西，也敢往我手里搁。她是信我，才把后路托给我。可我这三十年……愣是没敢把那话说出去一半。”</p>
林小川心里不是滋味。</p>
他没催，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她手里。</p>
王婶捧着碗，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p>
她抬眼看着林小川：</p>
“婶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三十年前那晚的事。一闭上眼就是那团火，就是火光里那个人的影子。我本来打定主意，把这事儿带进棺材，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可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实诚，一个比一个拿命待人。婶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喽。”</p>
林小川说：</p>
“婶。您慢慢说。您说一句，我听一句。说累了，咱就歇晌，明儿接着唠。”</p>
王婶捧着碗，手还在抖，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纹。</p>
她闭上眼，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p>
“那人姓沈……”</p>
林小川的脊背微微绷直：</p>
“姓沈？这镇上，没听说过姓沈的大户。”</p>
王婶说：</p>
“他是省城那边的人。三十年前，他来过镇上。就是那一趟，把婶这一辈子，都搭进去了。”</p>
她苦笑了一下：</p>
“那晚之后，我再不敢夜里出门，人也老得快。可有些东西，你越躲，它越要缠上来。”</p>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落下一只麻雀，歪着头啄了啄翅膀，又飞走了。</p>
王婶的眼睛跟着那麻雀转了一圈，才像下了什么决心，把碗放回炕桌上，枯瘦的双手拢在一起，搓了又搓。</p>
她再开口时，字字都像往心口上压：</p>
“三十年前。我就该死了。”</p>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老槐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p>
林小川把王婶喝空的碗接过来，又给她换了一道手巾搭在额头。</p>
王婶咳舒服了，气也顺了，靠着被垛，眼睛望着窗外，像是穿过那层窗纸，望回了三十年前的夜里去。</p>
那是三十年前。</p>
王婶还年轻，在镇上刘家帮工。</p>
刘家开着绸缎庄，掌柜待人厚道，她管着厨房里外，天不亮起来生火，半夜还得给东家烧一回洗脚水。</p>
撞上那件事，就是替东家烧洗脚水的那个晚上。</p>
她刚伺候完主家，正要落锁，外头闹哄哄地有人喊走水了。</p>
着火的是镇西巷子底一座常年空着的宅院，说是东家远亲置下的产业，隔三差五有人来住两日。</p>
火一起来，半个镇的狗都叫了。</p>
街坊四邻披着衣裳跑出来张望，有人拎着桶要去救火，被人一把拽住。</p>
那么大的火，拿桶泼水跟拿唾沫星子灭山火似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宅子烧。</p>
后来她回想，那几日，那座宅院跟前常有生脸的车马进出。</p>
白天不见人，入了夜，院里就亮灯，灯影晃到后半夜才熄。</p>
镇上人都说那是东家的远亲来收药材，没人当回事。</p>
唯有一回，她半夜起来烧水，听见那院里传出一声极短的喊叫，又像给什么东西闷住了，再听，就没了动静。</p>
“要是早知道要烧的是那样一场，打死我也不往那巷子里凑。”</p>
王婶说到这儿，攥着被角的手紧了紧。</p>
王婶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半截。</p>
林小川坐在她对面，一动不动，也不催。</p>
那是三十年前，那一夜。</p>
火起来得邪性，跟泼了油似的，眨眼工夫就把半拉天烧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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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收了针，拿手巾替她擦了擦嘴角：</p>
“您这痰是陈年的，药力钻不进那层老壳。针不一样。针顺着您自个儿的气走，气把它顶出来，它想赖着不走都不行。”</p>
王婶喘匀了气，像想起了什么：</p>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双腿：</p>
“要说老白大夫，也没亏待过我。年年的方子，年年的药，一喝就是一大碗，苦得人直咂嘴。可这口痰，它就是不肯走。你这针……往后秋里，我是不用再怕了。”</p>
王婶摸着胸口，又深深喘了两口气，眼圈忽然就红了：</p>
“你这孩子，跟你娘一样，手底下都带着仁心。”</p>
“我娘？”</p>
林小川一愣。</p>
他娘走得早，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说。</p>
王婶摆摆手，没往下接：</p>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p>
“是婶说岔了。婶是说，你这品行，是好人家的孩子。小林大夫，你信得过狐狸那孩子么？”</p>
林小川答得干脆：</p>
“信啊。她是我徒弟。我的人，我自然信得过。”</p>
王婶低下头，枯瘦的手指绞着被角：</p>
“那……她娘的事，你知道多少？”</p>
林小川心里一动，面上不显：</p>
“我见她娘那张老照片，也听她提过几嘴。只知道她娘是让人害死的，那年她才三岁。她打小一个人在镇上滚，滚出一身本事，也滚出一身硬壳子。”</p>
王婶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眼眶先红了：</p>
“硬壳子……是啊，那孩子从小没爹没娘，壳子不硬，早就活不下来。她刚学走路那会儿，我在镇上远远见过她一回。小丫头片子，穿了件改的小褂子，蹲在门口拿树枝子在地上画。画着画着，就抬头看看街那头，等人来接她回去。”</p>
“您那时候……没上前？”</p>
林小川问。</p>
王婶的声音低下去：</p>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p>
“没敢。我那时候刚躲到镇上，自己都是惊弓之鸟。我怕我一上前，就有人顺着我摸到那孩子身上去。我只能远远看着，看她一天天长高，看她学会跟人打架，看她凶起来连大小伙子都不敢惹……到头来，我这个当婶子的，反倒不如她一个孤儿活得敞亮。”</p>
林小川没接话。</p>
他原以为王婶只是认得白狐狸她娘，照这话头看，俩人分明是过命的交情。</p>
他端详着王婶脸上的褶子，那些沟壑里藏着的，远比他原先想的多。</p>
“婶。您跟她娘，是怎么认识的？”</p>
王婶说到这儿，眼神柔下来：</p>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p>
“她娘给我看过病。那年我害了场风寒，烧得人事不知，东家请的郎中都摇头，说我怕是熬不过去。是她娘路过镇上，分文不收，两副药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打那以后，我就喊她一声妹子。她有什么体己话，也爱跟我说；有什么要紧东西，也敢往我手里搁。她是信我，才把后路托给我。可我这三十年……愣是没敢把那话说出去一半。”</p>
林小川心里不是滋味。</p>
他没催，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她手里。</p>
王婶捧着碗，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p>
她抬眼看着林小川：</p>
“婶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三十年前那晚的事。一闭上眼就是那团火，就是火光里那个人的影子。我本来打定主意，把这事儿带进棺材，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可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实诚，一个比一个拿命待人。婶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喽。”</p>
林小川说：</p>
“婶。您慢慢说。您说一句，我听一句。说累了，咱就歇晌，明儿接着唠。”</p>
王婶捧着碗，手还在抖，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纹。</p>
她闭上眼，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p>
“那人姓沈……”</p>
林小川的脊背微微绷直：</p>
“姓沈？这镇上，没听说过姓沈的大户。”</p>
王婶说：</p>
“他是省城那边的人。三十年前，他来过镇上。就是那一趟，把婶这一辈子，都搭进去了。”</p>
她苦笑了一下：</p>
“那晚之后，我再不敢夜里出门，人也老得快。可有些东西，你越躲，它越要缠上来。”</p>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落下一只麻雀，歪着头啄了啄翅膀，又飞走了。</p>
王婶的眼睛跟着那麻雀转了一圈，才像下了什么决心，把碗放回炕桌上，枯瘦的双手拢在一起，搓了又搓。</p>
她再开口时，字字都像往心口上压：</p>
“三十年前。我就该死了。”</p>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老槐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p>
林小川把王婶喝空的碗接过来，又给她换了一道手巾搭在额头。</p>
王婶咳舒服了，气也顺了，靠着被垛，眼睛望着窗外，像是穿过那层窗纸，望回了三十年前的夜里去。</p>
那是三十年前。</p>
王婶还年轻，在镇上刘家帮工。</p>
刘家开着绸缎庄，掌柜待人厚道，她管着厨房里外，天不亮起来生火，半夜还得给东家烧一回洗脚水。</p>
撞上那件事，就是替东家烧洗脚水的那个晚上。</p>
她刚伺候完主家，正要落锁，外头闹哄哄地有人喊走水了。</p>
着火的是镇西巷子底一座常年空着的宅院，说是东家远亲置下的产业，隔三差五有人来住两日。</p>
火一起来，半个镇的狗都叫了。</p>
街坊四邻披着衣裳跑出来张望，有人拎着桶要去救火，被人一把拽住。</p>
那么大的火，拿桶泼水跟拿唾沫星子灭山火似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宅子烧。</p>
后来她回想，那几日，那座宅院跟前常有生脸的车马进出。</p>
白天不见人，入了夜，院里就亮灯，灯影晃到后半夜才熄。</p>
镇上人都说那是东家的远亲来收药材，没人当回事。</p>
唯有一回，她半夜起来烧水，听见那院里传出一声极短的喊叫，又像给什么东西闷住了，再听，就没了动静。</p>
“要是早知道要烧的是那样一场，打死我也不往那巷子里凑。”</p>
王婶说到这儿，攥着被角的手紧了紧。</p>
王婶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半截。</p>
林小川坐在她对面，一动不动，也不催。</p>
那是三十年前，那一夜。</p>
火起来得邪性，跟泼了油似的，眨眼工夫就把半拉天烧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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