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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起身，想把白狐狸往外挡一挡：</p>
“狐狸，你先出去，让婶缓缓。”</p>
白狐狸没动。</p>
她站在原地，直直看着王婶，眼里那点红，烧得像两把火。</p>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起了毛边的老照片，往前递了递。</p>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眉目清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浅浅地笑。</p>
那眉眼，那轮廓，跟眼前的白狐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
白狐狸的声音发颤：</p>
“婶。你认不认得这张脸？”</p>
王婶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成串地往下掉，点着头，说不出话。</p>
白狐狸说：</p>
她顿了顿：</p>
“她是我娘。她让人害死那晚，我才三岁。我问遍了镇上的老人，谁都说不知道，谁都说没见过。今儿我才知道，你认得她，认得了一辈子。婶，我娘是怎么死的，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p>
白狐狸的声音又抖了一下：</p>
“我娘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三岁记不住她的脸，可记得住她喊我囡囡。梦里喊过多少回。婶，你告诉我，她死的时候，疼不疼？”</p>
王婶抖得更厉害了。</p>
她想说声不是，那两个字却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p>
王婶的声音抖得不成调：</p>
“白丫头……你娘……”</p>
她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一口气：</p>
“你娘……是月家的人。”</p>
白狐狸的眉毛拧了一下：</p>
“月家？哪个月家？”</p>
王婶说：</p>
“镇西五十里，山口里头那户人家。你娘，就是从那儿出来的。”</p>
白狐狸还想再问。</p>
王婶却再也说不下去了。</p>
她看看白狐狸，又看看那张照片，眼泪顺着脸上的沟，一道一道往下淌，只反复念叨着一句：</p>
“白丫头……婶瞒了你这么多年……婶对不住你娘……”</p>
白狐狸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让巷口的冷风打穿了，腰板一点点塌下去。</p>
林小川伸手扶住她的肩膀。</p>
她抖了一下，没挣开，只问了一句：</p>
“师父……月家，是干什么的？”</p>
林小川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一时没接话。</p>
这一回，他没法再用“急不来”三个字糊弄过去了。</p>
他握住她的胳膊：</p>
“走。咱先去镇上，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婶这身子刚退烧，经不起再熬。该知道的，一样一样让你知道。”</p>
白狐狸梗着脖子，声音却带了颤：</p>
“我不走。师父，我娘的事，我憋了二十一年。今儿我非得在这儿听完。”</p>
她说着，折回床边，在王婶跟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她：</p>
“婶，你看着我这张脸。我娘就剩下我这么一张脸了。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今儿，你把它说完。”</p>
王婶看着蹲在床前的白狐狸，看着那张跟她娘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眼泪就没断过。</p>
她伸出手，抖抖索索地摸了摸白狐狸的头发，像摸一件缝了三十年的旧衣裳。</p>
王婶说了一句：</p>
“照片那孩子还带着呢。你娘要是瞧见了，不知得多高兴。”</p>
她开了口。</p>
月家，是镇西五十里山口里头的一户人家。</p>
祖上传下来的医道，听说祖上还伺候过宫里人。</p>
宅子不大，青砖黛瓦，后院辟了一片药园子，一年四季晒药的笸箩从不断。</p>
省城那些药行的掌柜，提起月家都要竖大拇指。</p>
有人把月家的药方当传家宝抄，哪副方子用哪味药、哪个火候，标得清清楚楚，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功夫。</p>
白狐狸蹲着没动，眼睛一眨不眨，眼眶却一点一点红了。</p>
她头一回知道，自己娘亲的家世，原来是那样的人家。</p>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喉头滚了滚，到底没出声。</p>
王婶说，月家的姑娘，个个识得药、配得方，在省城都挂得上号。</p>
白狐狸的娘，就是月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p>
从小跟着家里长辈识药，十二岁就能配出别人配不出的方子。</p>
性子也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p>
月家长辈惯着她，说她是月家这一辈的指望。</p>
王婶说：</p>
“谁能想到，一身本事，最后成了那帮人眼里最扎眼的一根刺。她要是活到今儿，指不定比省城那些坐堂的老郎中还要强。”</p>
“那我娘……是怎么死的？”</p>
白狐狸的声音发紧。</p>
王婶闭了闭眼，到底把那口压了三十年的气吐了出来：</p>
“你娘撞破了那帮人的事。”</p>
“哪帮人？”</p>
王婶吐出这三个字，屋里又静了一瞬：</p>
“月泉社。他们拿活人炼药，拿药铺收血样的由头，满世界地收集人血。”</p>
你娘是医道出身，最见不得这样的事。</p>
她先是觉着药铺收的血样有鬼，就留了心，连着蹲了好几夜，顺着那辆收血样的货车，一路跟到山坳里那座炉房跟前。</p>
“她看见了什么？”</p>
林小川问。</p>
王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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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房里的情形，是她一句一句说给王婶听的。</p>
那帮人把活人绑在案板上抽血，被抽干了血的，抬出来就成了空壳子。</p>
炉房里点着阴惨惨的火，火上煨着一罐一罐的血，罐子排了一溜，罐口还冒着热气，跟药铺收血样的那套家伙，是一个路数。</p>
她当时蹲在坡上，恶心到把隔夜饭都吐干净了。</p>
王婶说：</p>
“她跟我说，妹子，这事儿要是不管，往后得有多少人死在他们手上。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得很。那样的眼睛，我几十年没见过第二双。”</p>
她写了状子，要往上告。</p>
临走那晚，她揣着状子来找王婶，求她替自己暂管一件要紧的东西。</p>
“她说，妹子，我这一去，要是成了，月家就翻案了。要是不成，你就当咱俩没这一场交情。”</p>
“她没告成？”</p>
林小川问。</p>
王婶摇头，眼泪又下来了。</p>
状子没递出去。</p>
她还没来得及往上递，那帮人就先动了手。</p>
三十年前那晚，就是那场火烧起来那晚。</p>
同一夜，沈三爷烧了自己的宅子，假死脱身，让天下人都当他是死人。</p>
也就在那一夜，他的手下，抄了月家的宅子。</p>
白狐狸的指甲，掐进了掌心。</p>
王婶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p>
月家上上下下，老的少的，烧的烧，杀的杀。</p>
一大家子人，一夜之间，就剩了个空宅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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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起身，想把白狐狸往外挡一挡：</p>
“狐狸，你先出去，让婶缓缓。”</p>
白狐狸没动。</p>
她站在原地，直直看着王婶，眼里那点红，烧得像两把火。</p>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起了毛边的老照片，往前递了递。</p>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眉目清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浅浅地笑。</p>
那眉眼，那轮廓，跟眼前的白狐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
白狐狸的声音发颤：</p>
“婶。你认不认得这张脸？”</p>
王婶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成串地往下掉，点着头，说不出话。</p>
白狐狸说：</p>
她顿了顿：</p>
“她是我娘。她让人害死那晚，我才三岁。我问遍了镇上的老人，谁都说不知道，谁都说没见过。今儿我才知道，你认得她，认得了一辈子。婶，我娘是怎么死的，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p>
白狐狸的声音又抖了一下：</p>
“我娘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三岁记不住她的脸，可记得住她喊我囡囡。梦里喊过多少回。婶，你告诉我，她死的时候，疼不疼？”</p>
王婶抖得更厉害了。</p>
她想说声不是，那两个字却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p>
王婶的声音抖得不成调：</p>
“白丫头……你娘……”</p>
她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一口气：</p>
“你娘……是月家的人。”</p>
白狐狸的眉毛拧了一下：</p>
“月家？哪个月家？”</p>
王婶说：</p>
“镇西五十里，山口里头那户人家。你娘，就是从那儿出来的。”</p>
白狐狸还想再问。</p>
王婶却再也说不下去了。</p>
她看看白狐狸，又看看那张照片，眼泪顺着脸上的沟，一道一道往下淌，只反复念叨着一句：</p>
“白丫头……婶瞒了你这么多年……婶对不住你娘……”</p>
白狐狸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让巷口的冷风打穿了，腰板一点点塌下去。</p>
林小川伸手扶住她的肩膀。</p>
她抖了一下，没挣开，只问了一句：</p>
“师父……月家，是干什么的？”</p>
林小川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一时没接话。</p>
这一回，他没法再用“急不来”三个字糊弄过去了。</p>
他握住她的胳膊：</p>
“走。咱先去镇上，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婶这身子刚退烧，经不起再熬。该知道的，一样一样让你知道。”</p>
白狐狸梗着脖子，声音却带了颤：</p>
“我不走。师父，我娘的事，我憋了二十一年。今儿我非得在这儿听完。”</p>
她说着，折回床边，在王婶跟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她：</p>
“婶，你看着我这张脸。我娘就剩下我这么一张脸了。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今儿，你把它说完。”</p>
王婶看着蹲在床前的白狐狸，看着那张跟她娘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眼泪就没断过。</p>
她伸出手，抖抖索索地摸了摸白狐狸的头发，像摸一件缝了三十年的旧衣裳。</p>
王婶说了一句：</p>
“照片那孩子还带着呢。你娘要是瞧见了，不知得多高兴。”</p>
她开了口。</p>
月家，是镇西五十里山口里头的一户人家。</p>
祖上传下来的医道，听说祖上还伺候过宫里人。</p>
宅子不大，青砖黛瓦，后院辟了一片药园子，一年四季晒药的笸箩从不断。</p>
省城那些药行的掌柜，提起月家都要竖大拇指。</p>
有人把月家的药方当传家宝抄，哪副方子用哪味药、哪个火候，标得清清楚楚，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功夫。</p>
白狐狸蹲着没动，眼睛一眨不眨，眼眶却一点一点红了。</p>
她头一回知道，自己娘亲的家世，原来是那样的人家。</p>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喉头滚了滚，到底没出声。</p>
王婶说，月家的姑娘，个个识得药、配得方，在省城都挂得上号。</p>
白狐狸的娘，就是月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p>
从小跟着家里长辈识药，十二岁就能配出别人配不出的方子。</p>
性子也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p>
月家长辈惯着她，说她是月家这一辈的指望。</p>
王婶说：</p>
“谁能想到，一身本事，最后成了那帮人眼里最扎眼的一根刺。她要是活到今儿，指不定比省城那些坐堂的老郎中还要强。”</p>
“那我娘……是怎么死的？”</p>
白狐狸的声音发紧。</p>
王婶闭了闭眼，到底把那口压了三十年的气吐了出来：</p>
“你娘撞破了那帮人的事。”</p>
“哪帮人？”</p>
王婶吐出这三个字，屋里又静了一瞬：</p>
“月泉社。他们拿活人炼药，拿药铺收血样的由头，满世界地收集人血。”</p>
你娘是医道出身，最见不得这样的事。</p>
她先是觉着药铺收的血样有鬼，就留了心，连着蹲了好几夜，顺着那辆收血样的货车，一路跟到山坳里那座炉房跟前。</p>
“她看见了什么？”</p>
林小川问。</p>
王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炉房里的情形，是她一句一句说给王婶听的。</p>
那帮人把活人绑在案板上抽血，被抽干了血的，抬出来就成了空壳子。</p>
炉房里点着阴惨惨的火，火上煨着一罐一罐的血，罐子排了一溜，罐口还冒着热气，跟药铺收血样的那套家伙，是一个路数。</p>
她当时蹲在坡上，恶心到把隔夜饭都吐干净了。</p>
王婶说：</p>
“她跟我说，妹子，这事儿要是不管，往后得有多少人死在他们手上。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得很。那样的眼睛，我几十年没见过第二双。”</p>
她写了状子，要往上告。</p>
临走那晚，她揣着状子来找王婶，求她替自己暂管一件要紧的东西。</p>
“她说，妹子，我这一去，要是成了，月家就翻案了。要是不成，你就当咱俩没这一场交情。”</p>
“她没告成？”</p>
林小川问。</p>
王婶摇头，眼泪又下来了。</p>
状子没递出去。</p>
她还没来得及往上递，那帮人就先动了手。</p>
三十年前那晚，就是那场火烧起来那晚。</p>
同一夜，沈三爷烧了自己的宅子，假死脱身，让天下人都当他是死人。</p>
也就在那一夜，他的手下，抄了月家的宅子。</p>
白狐狸的指甲，掐进了掌心。</p>
王婶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p>
月家上上下下，老的少的，烧的烧，杀的杀。</p>
一大家子人，一夜之间，就剩了个空宅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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