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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那晚不在宅里，是出去寻门路递状子，才捡回一条命。</p>
等她回来，家已经没了。</p>
她跪在烧塌的宅子前头，跪了整整一夜。</p>
“后来呢……”</p>
白狐狸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p>
后来，她娘改名换姓，躲进乡下。</p>
王婶听她说过，月家不能断在她这一支上。</p>
她在山沟里躲了好几年，成了家，有了白狐狸。</p>
她教孩子认药，孩子还不会走，就先认得了几味药名。</p>
她以为躲得够远了，躲得够久了。</p>
可那帮人，跟狗似的，闻着味儿就没撒过嘴。</p>
白狐狸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p>
王婶看着白狐狸的眼睛，说起她三岁那年。</p>
那晚，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p>
等听见动静，院子已经让人围了。</p>
那晚下过一场雨，地上全是湿泥，脚步声踩在泥里，闷闷的，乱糟糟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p>
她娘把孩子从被窝里抱出来，塞进院子那口大水缸里，拿筐扣上，隔着筐缝只来得及说一句，囡囡，别出声，娘一会儿就来接你。</p>
白狐狸猛地闭上了眼。</p>
她记得那口缸。</p>
记得冰凉的缸壁、头顶的筐，还有外头乱糟糟的脚步声。</p>
她还记得自己咬着自己的手背，一声都不敢出，把一截小手指咬出了深深的牙印。</p>
她记得自己钻出水缸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娘再也没回来接她。</p>
这些年，她一直当自己是被娘扔下的，那根扎在肉里的刺，一扎就是二十一年。</p>
林小川接过话：</p>
“她以前跟我念叨过。说她连娘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是从一口水缸里爬出来的。”</p>
王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p>
“你娘自己出去引开他们。她……就没再回来。”</p>
白狐狸睁开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p>
“婶。我娘走的时候……身上是不是……有过一朵黑莲花印？”</p>
王婶一愣，随即点了点头：</p>
“你记起来了？”</p>
白狐狸说：</p>
“我记不大清了。就记着个影儿。娘脖子上让烫过一朵花，黑乎乎的，看着吓人。还有个腰里别着黑绳的，在后头追她。”</p>
王婶垂下泪：</p>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起来：</p>
“是你娘自己烫的。她怕那些人认不出她，误伤了藏在水缸里的你。她不放心你一个人，又想把你护得死死的。白丫头，你娘是个人物啊。她用她一条命，换了你这二十一年。”</p>
屋里一时只有王婶断断续续的哭声。</p>
林小川别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p>
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一片一片摘了去。</p>
白狐狸终于忍不住了。</p>
她蹲在床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p>
这哭声一点没收着，扑天盖地，像要把二十一年攒下的委屈一股脑全倒出来。</p>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p>
林小川站在她身后，头一回看见白狐狸哭成这个样子。</p>
她平时多泼辣。</p>
镇上的混子见了她，个个矮半截。</p>
打架受了伤，胳膊上划了道血口子，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p>
可这会儿，她蹲在那儿，哭得像个丢了娘的孩子。</p>
那件披了二十一年的硬壳子，咔的一声，裂了缝。</p>
林小川蹲下来，蹲到跟她一般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p>
“哭吧。”</p>
白狐狸没抬头。</p>
林小川说：</p>
“哭完了。师父陪你，去讨这笔账。”</p>
白狐狸的肩膀顿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p>
哭声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像只受了伤的野猫。</p>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p>
“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她是不要我了，自己跑了。我恨她，恨了二十一年……”</p>
王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p>
“傻丫头，你娘拿命换的你，咋会不要你。”</p>
王婶在床上，也陪着她掉眼泪。</p>
林小玉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只把水盆轻轻放在门边，又悄悄退了出去。</p>
哭了好一会儿，白狐狸才慢慢止住。</p>
她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头也红着，却咬着牙，把那股子狼狈劲儿又压了下去。</p>
她问：</p>
“婶。我娘她……真名叫什么？”</p>
王婶说：</p>
“月芋。月家的姑娘，单名一个芋。她逃出来那年，把名字改了，说月家没了，芋也没了家。可在婶这儿，她永远叫月芋。”</p>
白狐狸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几遍，像含着一块苦的糖，舍不得咽，又咽不下去。</p>
她娘留下的念想不多，一张照片，一只镯子，几句喊她囡囡的声音。</p>
够她记一辈子了。</p>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看了很久。</p>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p>
她摊开手。</p>
是一枚旧玉镯。</p>
白狐狸把它举到窗边。</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镯身透着一点温润的旧光，一道浅浅的裂纹横过镯身，早被岁月磨得看不出印子，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戴了几十年。</p>
她把它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镯子内壁刻着字。</p>
那字没刻完，只落下半道笔画，一道弧，像刻到一半，匆匆收的刀。</p>
半个“月”字。</p>
王婶的目光落在那枚玉镯上，怔住了。</p>
她看着镯子内壁那半个“月”字，看了很久，眼泪又下来了：</p>
“是它……你娘贴身戴的那只……”</p>
“婶认得这只镯子？”</p>
白狐狸问。</p>
王婶点头。</p>
她伸手，像是想碰一碰，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了。</p>
月家的规矩，家里的姑娘，一人一只这样的镯子，内壁刻着月家的字。</p>
她娘那只，刻到一半，刀还没收，赶上事，就再没能刻完。</p>
“这镯子，你是怎么带出来的？”</p>
白狐狸说，她记事起，这镯子就攥在她手里。</p>
后来听养她的婶子讲，她娘走的那晚，把她从水缸里抱出来，又亲了一口，把镯子塞进她手里，让她攥紧了。</p>
她攥了二十一年，谁问都不撒手。</p>
怕一撒手，她娘就真的一点念想都没了。</p>
小时候过不下去的日子，她动过当掉它的心思。</p>
镇上当铺的朝奉掂了掂，说这镯子成色一般，不值几文。</p>
她听了反倒高兴。</p>
不值钱就不值钱，正好没人惦记，能留它一辈子。</p>
王婶嘴唇哆嗦着：</p>
“你娘她……是怕你忘了她姓什么。”</p>
白狐狸把镯子贴了贴脸，又小心地收进怀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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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那晚不在宅里，是出去寻门路递状子，才捡回一条命。</p>
等她回来，家已经没了。</p>
她跪在烧塌的宅子前头，跪了整整一夜。</p>
“后来呢……”</p>
白狐狸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p>
后来，她娘改名换姓，躲进乡下。</p>
王婶听她说过，月家不能断在她这一支上。</p>
她在山沟里躲了好几年，成了家，有了白狐狸。</p>
她教孩子认药，孩子还不会走，就先认得了几味药名。</p>
她以为躲得够远了，躲得够久了。</p>
可那帮人，跟狗似的，闻着味儿就没撒过嘴。</p>
白狐狸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p>
王婶看着白狐狸的眼睛，说起她三岁那年。</p>
那晚，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p>
等听见动静，院子已经让人围了。</p>
那晚下过一场雨，地上全是湿泥，脚步声踩在泥里，闷闷的，乱糟糟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p>
她娘把孩子从被窝里抱出来，塞进院子那口大水缸里，拿筐扣上，隔着筐缝只来得及说一句，囡囡，别出声，娘一会儿就来接你。</p>
白狐狸猛地闭上了眼。</p>
她记得那口缸。</p>
记得冰凉的缸壁、头顶的筐，还有外头乱糟糟的脚步声。</p>
她还记得自己咬着自己的手背，一声都不敢出，把一截小手指咬出了深深的牙印。</p>
她记得自己钻出水缸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娘再也没回来接她。</p>
这些年，她一直当自己是被娘扔下的，那根扎在肉里的刺，一扎就是二十一年。</p>
林小川接过话：</p>
“她以前跟我念叨过。说她连娘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是从一口水缸里爬出来的。”</p>
王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p>
“你娘自己出去引开他们。她……就没再回来。”</p>
白狐狸睁开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p>
“婶。我娘走的时候……身上是不是……有过一朵黑莲花印？”</p>
王婶一愣，随即点了点头：</p>
“你记起来了？”</p>
白狐狸说：</p>
“我记不大清了。就记着个影儿。娘脖子上让烫过一朵花，黑乎乎的，看着吓人。还有个腰里别着黑绳的，在后头追她。”</p>
王婶垂下泪：</p>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起来：</p>
“是你娘自己烫的。她怕那些人认不出她，误伤了藏在水缸里的你。她不放心你一个人，又想把你护得死死的。白丫头，你娘是个人物啊。她用她一条命，换了你这二十一年。”</p>
屋里一时只有王婶断断续续的哭声。</p>
林小川别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p>
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一片一片摘了去。</p>
白狐狸终于忍不住了。</p>
她蹲在床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p>
这哭声一点没收着，扑天盖地，像要把二十一年攒下的委屈一股脑全倒出来。</p>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p>
林小川站在她身后，头一回看见白狐狸哭成这个样子。</p>
她平时多泼辣。</p>
镇上的混子见了她，个个矮半截。</p>
打架受了伤，胳膊上划了道血口子，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p>
可这会儿，她蹲在那儿，哭得像个丢了娘的孩子。</p>
那件披了二十一年的硬壳子，咔的一声，裂了缝。</p>
林小川蹲下来，蹲到跟她一般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p>
“哭吧。”</p>
白狐狸没抬头。</p>
林小川说：</p>
“哭完了。师父陪你，去讨这笔账。”</p>
白狐狸的肩膀顿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p>
哭声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像只受了伤的野猫。</p>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p>
“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她是不要我了，自己跑了。我恨她，恨了二十一年……”</p>
王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p>
“傻丫头，你娘拿命换的你，咋会不要你。”</p>
王婶在床上，也陪着她掉眼泪。</p>
林小玉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只把水盆轻轻放在门边，又悄悄退了出去。</p>
哭了好一会儿，白狐狸才慢慢止住。</p>
她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头也红着，却咬着牙，把那股子狼狈劲儿又压了下去。</p>
她问：</p>
“婶。我娘她……真名叫什么？”</p>
王婶说：</p>
“月芋。月家的姑娘，单名一个芋。她逃出来那年，把名字改了，说月家没了，芋也没了家。可在婶这儿，她永远叫月芋。”</p>
白狐狸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几遍，像含着一块苦的糖，舍不得咽，又咽不下去。</p>
她娘留下的念想不多，一张照片，一只镯子，几句喊她囡囡的声音。</p>
够她记一辈子了。</p>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看了很久。</p>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p>
她摊开手。</p>
是一枚旧玉镯。</p>
白狐狸把它举到窗边。</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镯身透着一点温润的旧光，一道浅浅的裂纹横过镯身，早被岁月磨得看不出印子，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戴了几十年。</p>
她把它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镯子内壁刻着字。</p>
那字没刻完，只落下半道笔画，一道弧，像刻到一半，匆匆收的刀。</p>
半个“月”字。</p>
王婶的目光落在那枚玉镯上，怔住了。</p>
她看着镯子内壁那半个“月”字，看了很久，眼泪又下来了：</p>
“是它……你娘贴身戴的那只……”</p>
“婶认得这只镯子？”</p>
白狐狸问。</p>
王婶点头。</p>
她伸手，像是想碰一碰，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了。</p>
月家的规矩，家里的姑娘，一人一只这样的镯子，内壁刻着月家的字。</p>
她娘那只，刻到一半，刀还没收，赶上事，就再没能刻完。</p>
“这镯子，你是怎么带出来的？”</p>
白狐狸说，她记事起，这镯子就攥在她手里。</p>
后来听养她的婶子讲，她娘走的那晚，把她从水缸里抱出来，又亲了一口，把镯子塞进她手里，让她攥紧了。</p>
她攥了二十一年，谁问都不撒手。</p>
怕一撒手，她娘就真的一点念想都没了。</p>
小时候过不下去的日子，她动过当掉它的心思。</p>
镇上当铺的朝奉掂了掂，说这镯子成色一般，不值几文。</p>
她听了反倒高兴。</p>
不值钱就不值钱，正好没人惦记，能留它一辈子。</p>
王婶嘴唇哆嗦着：</p>
“你娘她……是怕你忘了她姓什么。”</p>
白狐狸把镯子贴了贴脸，又小心地收进怀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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