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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嗯了一声，别过头去，没让她看见自己眼眶热了一下。</p>
院门外的风又紧了紧，吹得药架子上的干药材沙沙地响。</p>
王婶看着这一屋子孩子，眼泪又下来了。</p>
她看看林小川，又看看白狐狸，再看看门边站着的林小玉，像是要把这几个孩子的脸，都收进心里去。</p>
她靠在被垛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末了只挤出一句：</p>
“你们……到了省城，别一头扎进沈家宅子去。那地方深。”</p>
林小川替她把被角掖好：</p>
“婶放心。咱先让药味儿，替咱们探路。”</p>
王婶点了点头，眼皮沉了沉。</p>
临合上之前，她又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p>
“……那方章……别再让它往纸上盖了……”</p>
话没说完，人就睡着了。</p>
林小川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p>
窗外，风把那盏灯压得晃了晃，又稳住了。</p>
窗外，天已经擦黑。</p>
通省城的那条大路，被暮色吞了半截，只剩下灰蒙蒙的一道影子。</p>
白狐狸站在窗前，把那枚刻着半个“月”字的玉镯和那张纸条，一起贴着心口，握了很久，很久。</p>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张纸条的边角，在她怀里轻轻颤了一下，像三十年前，月芋把这张纸叠好，塞进王婶手里时的那个晚上。</p>
月光白晃晃的，把白狐狸院里的青砖地照得能看清砖缝。</p>
她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边。</p>
桌上的老白干空了大半瓶，杯子倒了又满，满了又喝，喝到这会儿，人也半醺了。</p>
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披在肩头，把衬衫领口洇出一圈深色。</p>
手边搁着那张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起毛。</p>
“月泉之下，沈氏为祸。凭此问省城沈家老宅，月芋。”</p>
这两行字，她今儿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p>
纸黄得发脆，折痕深得像刀刻的，字却是秀气的小楷，一笔一画，立得稳稳当当。</p>
是她娘的字。</p>
月芋。</p>
她娘叫月芋。</p>
月家那一支，到娘这一辈，就剩下娘。</p>
娘走了，如今就剩她一个。</p>
她拿指腹在纸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沿着原来的折痕，一层一层叠回去，贴着心口，塞进内兜。</p>
这张纸跟了她一路，从回春堂跟到她自己的院子。</p>
今儿晚上，她本想把酒喝完，把这张纸再看一遍，就去睡。</p>
可越看，越睡不着。</p>
她仰头，把杯底那点酒干了。</p>
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没起身进屋加衣裳。</p>
这酒是镇东头陈记打的老白干，辣嗓子。</p>
平时她嫌冲，碰都不碰。</p>
可今晚就想喝点冲的，把心里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一压。</p>
墙根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晃。</p>
她对着月亮，咕哝了一句：</p>
“娘，你说我这性子，像你多些，还是像爹多些？”</p>
风把院门口那扇旧门帘子掀起来，又放下去。</p>
没人应她。</p>
院门吱呀一响。</p>
她没回头，耳朵先动了动，随即又松下来。</p>
这个时辰，敢不敲门就直进她院子的人，整个镇就一个。</p>
她头也没抬：</p>
“师父。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干啥？”</p>
林小川一手拎着个油纸包，一手提着两瓶燕京，跨进院来，也不见外，往大马扎上一坐，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p>
他抖开油纸，卤香一下子冲出来，压过满桌的酒气：</p>
“回来路上碰见马瘸子收摊，猪头肉还剩半副，我全包了。又顺了一碟花生米。你一个人喝闷酒，连个下酒菜都不备，这是打算把自己灌死？”</p>
白狐狸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p>
林小川也不劝，撕了只猪蹄就啃。</p>
他吃东西利索，三两下吐出一堆骨头，灌了口啤酒，才慢悠悠地开口：</p>
“想娘了？”</p>
白狐狸端杯的手，顿在半空。</p>
她盯着林小川看了好几秒，才把杯子放下：</p>
“师父，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亲娘死了二十多年，我连仇人长啥样都不知道，就知道一个姓，一个戳子。”</p>
林小川把骨头丢到一边，擦了擦手：</p>
“那是人家藏得深，跟你有没有用挨不上边。人跑不脱，事也跑不脱。急啥。”</p>
“万一跑了呢？”</p>
林小川咧嘴一笑：</p>
“跑了更好。他要是真跑了，那是心里有鬼，更跑不脱。你娘那张纸，把话都递到你手里头了，人家连名姓都给你备好，你只管顺着走，愁啥。”</p>
白狐狸让这话堵了一下，又觉得在理，没吭声，低头嚼了两片猪头肉。</p>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抬眼问：</p>
“对了师父，你走之前，白玉洁嫂子那边招呼打了没？”</p>
林小川的手一僵，猪蹄差点掉地上：</p>
“我这儿跟你说正经事呢，你偏往那上头引。”</p>
白狐狸斜眼看他：</p>
“咋了，我关心师父的家务事还不行？嫂子年轻轻守了寡，你把人家当亲嫂子待。这要走了，人家不得念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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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咬了口猪蹄，咬得咔嚓响：</p>
“念我干啥？我这是去省城办事，又不是不回来。回春堂还有你嫂子照应着，我又不是逃荒去。”</p>
白狐狸哼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低头喝自己的酒。</p>
月光底下，酒劲慢慢上来，话匣子也松了。</p>
她忽然开口：</p>
“师父，我娘当年教过我认药。”</p>
林小川把啤酒搁下，听着。</p>
白狐狸说到这儿，鼻子一酸，抬手抹了一把。</p>
她那会儿三四岁，记事儿没记全。</p>
就记得娘常带她上后山，指着一棵草跟她说，这个叫六月雪，熬水能退烧；那个是半边莲，蛇咬了，敷上能拔毒。</p>
她当时嫌娘絮叨，一心想着去逮蚂蚱。</p>
后来才明白，那是月家行医的底子。</p>
娘是想把她娘家的本事，一样一样塞给她。</p>
娘还说，艾草要赶在端午前采。</p>
采早了没劲儿，采晚了叶子老。</p>
娘领着她往门楣上挂艾草，说虫子不进院，邪气也不进院。</p>
那年她五岁。</p>
挂完艾草，娘教她念一句，月家的闺女，先认药，后认人。</p>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最后散成夜风里的一声叹。</p>
那时候小，啥也没学会，几味药名记到今天，连样子都忘得差不多了。</p>
可那几句，她背得滚瓜烂熟。</p>
娘这话，怕是早就算到，有朝一日她得靠这两句，给自己找条活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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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嗯了一声，别过头去，没让她看见自己眼眶热了一下。</p>
院门外的风又紧了紧，吹得药架子上的干药材沙沙地响。</p>
王婶看着这一屋子孩子，眼泪又下来了。</p>
她看看林小川，又看看白狐狸，再看看门边站着的林小玉，像是要把这几个孩子的脸，都收进心里去。</p>
她靠在被垛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末了只挤出一句：</p>
“你们……到了省城，别一头扎进沈家宅子去。那地方深。”</p>
林小川替她把被角掖好：</p>
“婶放心。咱先让药味儿，替咱们探路。”</p>
王婶点了点头，眼皮沉了沉。</p>
临合上之前，她又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p>
“……那方章……别再让它往纸上盖了……”</p>
话没说完，人就睡着了。</p>
林小川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p>
窗外，风把那盏灯压得晃了晃，又稳住了。</p>
窗外，天已经擦黑。</p>
通省城的那条大路，被暮色吞了半截，只剩下灰蒙蒙的一道影子。</p>
白狐狸站在窗前，把那枚刻着半个“月”字的玉镯和那张纸条，一起贴着心口，握了很久，很久。</p>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张纸条的边角，在她怀里轻轻颤了一下，像三十年前，月芋把这张纸叠好，塞进王婶手里时的那个晚上。</p>
月光白晃晃的，把白狐狸院里的青砖地照得能看清砖缝。</p>
她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边。</p>
桌上的老白干空了大半瓶，杯子倒了又满，满了又喝，喝到这会儿，人也半醺了。</p>
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披在肩头，把衬衫领口洇出一圈深色。</p>
手边搁着那张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起毛。</p>
“月泉之下，沈氏为祸。凭此问省城沈家老宅，月芋。”</p>
这两行字，她今儿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p>
纸黄得发脆，折痕深得像刀刻的，字却是秀气的小楷，一笔一画，立得稳稳当当。</p>
是她娘的字。</p>
月芋。</p>
她娘叫月芋。</p>
月家那一支，到娘这一辈，就剩下娘。</p>
娘走了，如今就剩她一个。</p>
她拿指腹在纸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沿着原来的折痕，一层一层叠回去，贴着心口，塞进内兜。</p>
这张纸跟了她一路，从回春堂跟到她自己的院子。</p>
今儿晚上，她本想把酒喝完，把这张纸再看一遍，就去睡。</p>
可越看，越睡不着。</p>
她仰头，把杯底那点酒干了。</p>
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没起身进屋加衣裳。</p>
这酒是镇东头陈记打的老白干，辣嗓子。</p>
平时她嫌冲，碰都不碰。</p>
可今晚就想喝点冲的，把心里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一压。</p>
墙根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晃。</p>
她对着月亮，咕哝了一句：</p>
“娘，你说我这性子，像你多些，还是像爹多些？”</p>
风把院门口那扇旧门帘子掀起来，又放下去。</p>
没人应她。</p>
院门吱呀一响。</p>
她没回头，耳朵先动了动，随即又松下来。</p>
这个时辰，敢不敲门就直进她院子的人，整个镇就一个。</p>
她头也没抬：</p>
“师父。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干啥？”</p>
林小川一手拎着个油纸包，一手提着两瓶燕京，跨进院来，也不见外，往大马扎上一坐，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p>
他抖开油纸，卤香一下子冲出来，压过满桌的酒气：</p>
“回来路上碰见马瘸子收摊，猪头肉还剩半副，我全包了。又顺了一碟花生米。你一个人喝闷酒，连个下酒菜都不备，这是打算把自己灌死？”</p>
白狐狸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p>
林小川也不劝，撕了只猪蹄就啃。</p>
他吃东西利索，三两下吐出一堆骨头，灌了口啤酒，才慢悠悠地开口：</p>
“想娘了？”</p>
白狐狸端杯的手，顿在半空。</p>
她盯着林小川看了好几秒，才把杯子放下：</p>
“师父，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亲娘死了二十多年，我连仇人长啥样都不知道，就知道一个姓，一个戳子。”</p>
林小川把骨头丢到一边，擦了擦手：</p>
“那是人家藏得深，跟你有没有用挨不上边。人跑不脱，事也跑不脱。急啥。”</p>
“万一跑了呢？”</p>
林小川咧嘴一笑：</p>
“跑了更好。他要是真跑了，那是心里有鬼，更跑不脱。你娘那张纸，把话都递到你手里头了，人家连名姓都给你备好，你只管顺着走，愁啥。”</p>
白狐狸让这话堵了一下，又觉得在理，没吭声，低头嚼了两片猪头肉。</p>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抬眼问：</p>
“对了师父，你走之前，白玉洁嫂子那边招呼打了没？”</p>
林小川的手一僵，猪蹄差点掉地上：</p>
“我这儿跟你说正经事呢，你偏往那上头引。”</p>
白狐狸斜眼看他：</p>
“咋了，我关心师父的家务事还不行？嫂子年轻轻守了寡，你把人家当亲嫂子待。这要走了，人家不得念你？”</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林小川咬了口猪蹄，咬得咔嚓响：</p>
“念我干啥？我这是去省城办事，又不是不回来。回春堂还有你嫂子照应着，我又不是逃荒去。”</p>
白狐狸哼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低头喝自己的酒。</p>
月光底下，酒劲慢慢上来，话匣子也松了。</p>
她忽然开口：</p>
“师父，我娘当年教过我认药。”</p>
林小川把啤酒搁下，听着。</p>
白狐狸说到这儿，鼻子一酸，抬手抹了一把。</p>
她那会儿三四岁，记事儿没记全。</p>
就记得娘常带她上后山，指着一棵草跟她说，这个叫六月雪，熬水能退烧；那个是半边莲，蛇咬了，敷上能拔毒。</p>
她当时嫌娘絮叨，一心想着去逮蚂蚱。</p>
后来才明白，那是月家行医的底子。</p>
娘是想把她娘家的本事，一样一样塞给她。</p>
娘还说，艾草要赶在端午前采。</p>
采早了没劲儿，采晚了叶子老。</p>
娘领着她往门楣上挂艾草，说虫子不进院，邪气也不进院。</p>
那年她五岁。</p>
挂完艾草，娘教她念一句，月家的闺女，先认药，后认人。</p>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最后散成夜风里的一声叹。</p>
那时候小，啥也没学会，几味药名记到今天，连样子都忘得差不多了。</p>
可那几句，她背得滚瓜烂熟。</p>
娘这话，怕是早就算到，有朝一日她得靠这两句，给自己找条活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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