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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没急着接话，把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又给她满上啤酒。</p>
“药名记不住，那是岁数没到。你娘那几句话，你记了二十多年。本事早晚能捡回来。等把这桩事了了，我慢慢教你。”</p>
白狐狸抬起头，眼圈有点红：</p>
“师父，你说话咋老这么中听。”</p>
林小川一本正经地胡说道：</p>
“中听，是因为我实在。我要是个会哄人的，早让你把天桥底下那几个算命摊子全盘下来了。”</p>
白狐狸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又骂了他一句。</p>
不过，笑是笑了，那口气还堵在胸口，她灌了口酒，闷了半晌，忽然说：</p>
“师父，去省城这桩事，要不我一个人去得了。我一个人熟门熟路，混也混得开。沈家再横，也不至于为一个镇上的娘们儿大动干戈。你犯不上陪我趟这浑水，镇上这一摊子，还得你压着。”</p>
这话说得敞亮，尾音却带着一点试探。</p>
林小川放下筷子看她：</p>
“拿下半瓶酒跟我谈条件？出息了。”</p>
白狐狸别过脸去：</p>
“我说正经的。”</p>
林小川的口气缓下来：</p>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省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你以为沈家是镇上胡彪那种货色，摆个脸就能镇住？那是老牌世家，铺面几十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一个人扎进去，跟往老虎嘴里递脖子有啥两样？”</p>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p>
白狐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p>
林小川看着她：</p>
“徒弟的事就是师父的事，别跟我见外。”</p>
夜风卷着葡萄叶子的影子晃过来，吹乱她几缕头发。</p>
她垂着眼，半天，轻声道：</p>
“师父……”</p>
“嗯？”</p>
“你要是我哥，该多好。”</p>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酒气，尾音打着卷儿，黏糊糊的。</p>
林小川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p>
他瞟了她一眼。</p>
月光底下，她那张脸白得晃眼，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让酒气染得红润，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小心翼翼。</p>
她许是酒劲上来了，身子晃了晃，肩膀就势往他这边歪过来。</p>
发梢扫过他的胳膊，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酒气，说不清是暖是凉。</p>
林小川没躲，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肩，又很快收回来。</p>
指尖碰到她肩头布料底下的骨头，瘦瘦的，硌手。</p>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往回圆：</p>
“当哥得管吃管住管娶媳妇，亏大发了。当师父多好，徒弟得孝敬我，我还不掏彩礼。”</p>
白狐狸撑起眼皮，气哼哼地拿脚去踢他的马扎：</p>
“你这是占我便宜！”</p>
林小川受了她一脚，浑不在意，又往嘴里塞了块猪头肉：</p>
“师徒之间，那叫礼数，不叫便宜。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透了。回去睡觉，明儿一早还得赶路。”</p>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p>
“月泉，沈氏，还有你娘那条命。一笔一笔，咱们慢慢来。不办完，不算完。”</p>
白狐狸没动，撑着下巴看他。</p>
月光跟着他的影子，一路铺到台阶下。</p>
那个背影走得慢悠悠的，却像是把她心口压着的那块石头，轻轻挪开了一道缝。</p>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忽然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声：</p>
“师父！”</p>
墙外的人停住脚：</p>
“咋了？”</p>
“明天一早就走。我开车。师父，你可别拖我后腿。”</p>
林小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里带着笑骂：</p>
“就你那记性，上回把我指到苞米地里头去了。你先把路认了再说。”</p>
白狐狸嘁了一声，到底没再还嘴。</p>
她低头，隔着衣襟按了按怀里那张纸，脸上浮起一点笑。</p>
“行。明儿个起，我就跟着你，把路认了，把事办了。”</p>
第二天的日头爬得老高，回春堂的匾额被照得亮堂堂的。</p>
林小川一早起来就没闲着。</p>
柜台上摊着两本账，一本进药，一本出诊，他手里捏着一杆笔，把要紧的几笔圈出来。</p>
柜台后头的药柜擦得干净，抽屉上贴着纸签子，党参、当归、黄芪、陈皮，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p>
他指给林小玉看：</p>
“广发药铺，欠咱们二百三，月底结。县里张记，欠三百，这个拖了两个回了。你记着，张记那人面嫩心黑。他要再拖，你就把上回赊出去的那张药单子翻出来，一样一样点给他听。”</p>
林小玉站在柜台里侧，捏着笔，认认真真地点头。</p>
她病刚好没多久，身子还单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腰身细细的，脸色却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p>
她学着她弟的样子，一样一样往本子上记，写字的工夫，眉头微微蹙着，像怕漏了哪一个字。</p>
林小川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p>
“姐。”</p>
他叫她。</p>
“嗯？”</p>
“这几味走货的药，你记牢了：半夏、柴胡、白芷、熟地。城里药贩子收得勤的就这几样，价钱心里得有个谱，别让人一句‘行市不好’就给糊弄了。该咬死价的时候，一分不能让；该松的时候，咱也不抠搜。”</p>
林小玉又默念了一遍，抬头冲他笑：</p>
“记住了。你路上放心，家里有我呢。”</p>
话是这么说，她眼里的光却黯了黯。</p>
弟弟这就要去省城了，隔着几百里地，那头是姓沈的仇家窝子。</p>
她嘴上说得稳，心里那根弦，从昨晚就没松开过。</p>
林小川又揭开药柜最底下那层抽屉，从里头捡出几个小布包：</p>
“这几包是成药。保和丸、藿香正气丸，还有一包七厘散，放镇上都用得上。房里那几口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抓这个就行，别硬熬。”</p>
温香玉端着茶壶从里间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盏，又伸手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拢了拢：</p>
“柜台上的事，我替你接得住。煎药的炉子、后院的药架子，我都熟了。”</p>
她顿了顿，放轻声音：</p>
“雨欣这两日念叨你来着，说你上回教她认的那几味药，她又忘了。我让她慢慢背，不着急。还有王婶那边，你忘了？她病还没利索。我说好了，隔天去给她送一趟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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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没急着接话，把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又给她满上啤酒。</p>
“药名记不住，那是岁数没到。你娘那几句话，你记了二十多年。本事早晚能捡回来。等把这桩事了了，我慢慢教你。”</p>
白狐狸抬起头，眼圈有点红：</p>
“师父，你说话咋老这么中听。”</p>
林小川一本正经地胡说道：</p>
“中听，是因为我实在。我要是个会哄人的，早让你把天桥底下那几个算命摊子全盘下来了。”</p>
白狐狸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又骂了他一句。</p>
不过，笑是笑了，那口气还堵在胸口，她灌了口酒，闷了半晌，忽然说：</p>
“师父，去省城这桩事，要不我一个人去得了。我一个人熟门熟路，混也混得开。沈家再横，也不至于为一个镇上的娘们儿大动干戈。你犯不上陪我趟这浑水，镇上这一摊子，还得你压着。”</p>
这话说得敞亮，尾音却带着一点试探。</p>
林小川放下筷子看她：</p>
“拿下半瓶酒跟我谈条件？出息了。”</p>
白狐狸别过脸去：</p>
“我说正经的。”</p>
林小川的口气缓下来：</p>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省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你以为沈家是镇上胡彪那种货色，摆个脸就能镇住？那是老牌世家，铺面几十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一个人扎进去，跟往老虎嘴里递脖子有啥两样？”</p>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p>
白狐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p>
林小川看着她：</p>
“徒弟的事就是师父的事，别跟我见外。”</p>
夜风卷着葡萄叶子的影子晃过来，吹乱她几缕头发。</p>
她垂着眼，半天，轻声道：</p>
“师父……”</p>
“嗯？”</p>
“你要是我哥，该多好。”</p>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酒气，尾音打着卷儿，黏糊糊的。</p>
林小川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p>
他瞟了她一眼。</p>
月光底下，她那张脸白得晃眼，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让酒气染得红润，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小心翼翼。</p>
她许是酒劲上来了，身子晃了晃，肩膀就势往他这边歪过来。</p>
发梢扫过他的胳膊，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酒气，说不清是暖是凉。</p>
林小川没躲，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肩，又很快收回来。</p>
指尖碰到她肩头布料底下的骨头，瘦瘦的，硌手。</p>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往回圆：</p>
“当哥得管吃管住管娶媳妇，亏大发了。当师父多好，徒弟得孝敬我，我还不掏彩礼。”</p>
白狐狸撑起眼皮，气哼哼地拿脚去踢他的马扎：</p>
“你这是占我便宜！”</p>
林小川受了她一脚，浑不在意，又往嘴里塞了块猪头肉：</p>
“师徒之间，那叫礼数，不叫便宜。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透了。回去睡觉，明儿一早还得赶路。”</p>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p>
“月泉，沈氏，还有你娘那条命。一笔一笔，咱们慢慢来。不办完，不算完。”</p>
白狐狸没动，撑着下巴看他。</p>
月光跟着他的影子，一路铺到台阶下。</p>
那个背影走得慢悠悠的，却像是把她心口压着的那块石头，轻轻挪开了一道缝。</p>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忽然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声：</p>
“师父！”</p>
墙外的人停住脚：</p>
“咋了？”</p>
“明天一早就走。我开车。师父，你可别拖我后腿。”</p>
林小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里带着笑骂：</p>
“就你那记性，上回把我指到苞米地里头去了。你先把路认了再说。”</p>
白狐狸嘁了一声，到底没再还嘴。</p>
她低头，隔着衣襟按了按怀里那张纸，脸上浮起一点笑。</p>
“行。明儿个起，我就跟着你，把路认了，把事办了。”</p>
第二天的日头爬得老高，回春堂的匾额被照得亮堂堂的。</p>
林小川一早起来就没闲着。</p>
柜台上摊着两本账，一本进药，一本出诊，他手里捏着一杆笔，把要紧的几笔圈出来。</p>
柜台后头的药柜擦得干净，抽屉上贴着纸签子，党参、当归、黄芪、陈皮，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p>
他指给林小玉看：</p>
“广发药铺，欠咱们二百三，月底结。县里张记，欠三百，这个拖了两个回了。你记着，张记那人面嫩心黑。他要再拖，你就把上回赊出去的那张药单子翻出来，一样一样点给他听。”</p>
林小玉站在柜台里侧，捏着笔，认认真真地点头。</p>
她病刚好没多久，身子还单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腰身细细的，脸色却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p>
她学着她弟的样子，一样一样往本子上记，写字的工夫，眉头微微蹙着，像怕漏了哪一个字。</p>
林小川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p>
“姐。”</p>
他叫她。</p>
“嗯？”</p>
“这几味走货的药，你记牢了：半夏、柴胡、白芷、熟地。城里药贩子收得勤的就这几样，价钱心里得有个谱，别让人一句‘行市不好’就给糊弄了。该咬死价的时候，一分不能让；该松的时候，咱也不抠搜。”</p>
林小玉又默念了一遍，抬头冲他笑：</p>
“记住了。你路上放心，家里有我呢。”</p>
话是这么说，她眼里的光却黯了黯。</p>
弟弟这就要去省城了，隔着几百里地，那头是姓沈的仇家窝子。</p>
她嘴上说得稳，心里那根弦，从昨晚就没松开过。</p>
林小川又揭开药柜最底下那层抽屉，从里头捡出几个小布包：</p>
“这几包是成药。保和丸、藿香正气丸，还有一包七厘散，放镇上都用得上。房里那几口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抓这个就行，别硬熬。”</p>
温香玉端着茶壶从里间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盏，又伸手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拢了拢：</p>
“柜台上的事，我替你接得住。煎药的炉子、后院的药架子，我都熟了。”</p>
她顿了顿，放轻声音：</p>
“雨欣这两日念叨你来着，说你上回教她认的那几味药，她又忘了。我让她慢慢背，不着急。还有王婶那边，你忘了？她病还没利索。我说好了，隔天去给她送一趟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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