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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停住脚，没转身。</p>
“到了省城，捎封信回来！字别写太多，报个平安就中！”</p>
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没回头。</p>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p>
镇口的路边，停着一辆旧吉普。</p>
车是老了，漆皮掉了好几块，可收拾得干净，擦得锃亮。</p>
白狐狸靠在车门上，穿了件黑皮夹克，架着副墨镜，手里转着车钥匙，脚边码着两个大包。</p>
她远远瞅见林小川背着帆布包走过来，把墨镜往下一勾，露出半截眼皮：</p>
“师父，你再磨蹭，我搁这儿都能晒蜕皮了。”</p>
林小川把包扔进后备箱，又瞟了她脚边一眼：</p>
“这不是把家安置好吗？你嘴上催得紧，行李也不少。这一包是烟酒，那一包是啥？”</p>
白狐狸说得理直气壮：</p>
“衣裳。进省城，不能给师父丢人。”</p>
“那你座位底下那个长条的家伙，又是啥？”</p>
林小川隔着车窗瞥了一眼驾驶座底下。</p>
白狐狸脸色不变：</p>
“扳手。修车用的。”</p>
林小川也不戳穿她：</p>
“你修车用扳手，我信。反正路上真碰见拦路的，我躲你后头就行。”</p>
“就你嘴贫。”</p>
白狐狸哼了一声，弯腰把座位底下那东西又往里头塞了塞。</p>
她正要上车，动作顿住了。</p>
街那头，回春堂方向，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快步走过来，径直拦在车头前。</p>
苏清雪。</p>
她脸色有些白，眉眼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手里拎着个旧包袱，站在车头前，不开口，也不让开。</p>
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也是一宿没睡好。</p>
白狐狸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推，脸当时就沉了：</p>
“滚开。”</p>
苏清雪没看她。</p>
她的目光落在林小川身上：</p>
“我要跟着去。”</p>
白狐狸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往前逼了一步：</p>
“你算哪根葱？上回在镇上，你坑我师父坑得还少了？白莲使，你当谁不知道你是月泉社的人？锦绣楼那回，你替他搭桥铺路，差点把我们都搁里头。现在说走就要走，你让我们带着你上路？做梦！”</p>
她嗓门不小，几个过路的老乡纷纷侧目。</p>
苏清雪站在那儿，任她骂，脸上没什么表情。</p>
等白狐狸骂完了，她才开口：</p>
“我妹妹在白眉公手里。”</p>
一句话，把白狐狸的火气卡在了嗓子里。</p>
苏清雪的声音不咸不淡，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实在：</p>
“白眉公带走我妹妹，你们都知道。我那丫头今年才十五。落在那种人手里，多一天，就多一分凶险。我不能再等下去了。”</p>
她抬起头，看着林小川：</p>
“我打听到，他这个月要把人往省城挪。锦绣楼在省城有分号，那是他落脚的老窝。我在月泉社待了这些年，锦绣楼的路数我熟，省城分号的门道我也熟。你们去省城，是为着沈家。可锦绣楼和沈家，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跟着去，能给你们带路，也能借你们的路，找我妹妹。”</p>
白狐狸嗤笑一声：</p>
“说得好听。你找妹妹是假，给月泉社当探子是真吧？回头到了省城，你把我们的行踪往上一报，那才叫一个干净利落。”</p>
苏清雪的语气很平：</p>
“我要是真当探子，上回在镇上，就不会放你们走。我妹妹被白眉公带走那天，我本来可以跟着走。我没走。我在镇上等了这些天，等的就是你们这条路。”</p>
白狐狸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p>
“谁知道你心里打的啥算盘。”</p>
苏清雪垂下眼：</p>
“我娘教过我，算盘是打给外人看的。我在社里当了这些年棋子，最明白一个理儿。棋子没路，路是下棋的人给的。如今我想自己走一回路，就这么简单。”</p>
她又说：</p>
“我不打算盘。我妹妹在白眉公手里，一天不出消息，我就一天睡不着。这世上能帮我找我妹妹的，眼下就只有林大夫这一条路。你们信不过我，我不怪。可我跟着你们，要的是一条活路。我拿命陪着走，这总够了吧？”</p>
白狐狸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p>
一个拿自己的命押上来的仇家，比什么都难缠，也比什么都可信。</p>
她闷头琢磨了一会儿，转头去看林小川：</p>
“师父，你拿主意。”</p>
林小川没急着说话。</p>
他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苏清雪脸上，感知力却悄悄放了出去。</p>
这人站在太阳底下，心跳、脉搏、气息，他都能觉着。</p>
他特意去听她说那句话时的心跳。</p>
说“我妹妹在白眉公手里”的时候，她的心跳没有乱。</p>
平稳。</p>
林小川心里有了数，开口道：</p>
“带上你可以。”</p>
白狐狸瞪眼：</p>
“师父！”</p>
林小川抬手压住她的话头，看着苏清雪：</p>
他顿了顿：</p>
“但是。有三个规矩，你给我记死喽。第一，路上一切听我的。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第二，不打招呼，不准擅自行动，更不准往月泉社那头递一个字。第三。到了省城，你要是敢拿我们当幌子，去换你妹妹的平安，我头一个不答应。”</p>
苏清雪抿了抿唇：</p>
她抬起头：</p>
“第一条第二条，我应。第三条。我妹妹会救出来，但我不会拿你们的命去换。这两样，我要一起要。”</p>
林小川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p>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反倒踏实了。带她，因为她是没退路的人。没退路的人，反倒不会半道撂挑子。”</p>
他拉开副驾的门，又回头冲白狐狸扬了扬下巴：</p>
“愣着干啥？上车。”</p>
白狐狸哼了一声，到底没再拦。</p>
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师父这话在理。</p>
有退路的人才琢磨着卖人。</p>
没退路的，只能拿命赌。</p>
她把墨镜往脸上一架，绕到驾驶座，砰一声关上车门，发动了车。</p>
旧吉普吭哧吭哧喘了两口气，才慢悠悠地动起来。</p>
苏清雪拉开车门，在后排坐下。</p>
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镇子，一句话也不说。</p>
车出镇口的时候，她悄悄偏过头，朝锦绣楼旧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p>
白狐狸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眼，嘴角撇了撇，到底没吱声。</p>
车子出了镇口，拐上通往省城的土路。</p>
路两旁是成片的苞米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p>
晒谷场上有人赶着牛车，远远地朝这边招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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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停住脚，没转身。</p>
“到了省城，捎封信回来！字别写太多，报个平安就中！”</p>
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没回头。</p>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p>
镇口的路边，停着一辆旧吉普。</p>
车是老了，漆皮掉了好几块，可收拾得干净，擦得锃亮。</p>
白狐狸靠在车门上，穿了件黑皮夹克，架着副墨镜，手里转着车钥匙，脚边码着两个大包。</p>
她远远瞅见林小川背着帆布包走过来，把墨镜往下一勾，露出半截眼皮：</p>
“师父，你再磨蹭，我搁这儿都能晒蜕皮了。”</p>
林小川把包扔进后备箱，又瞟了她脚边一眼：</p>
“这不是把家安置好吗？你嘴上催得紧，行李也不少。这一包是烟酒，那一包是啥？”</p>
白狐狸说得理直气壮：</p>
“衣裳。进省城，不能给师父丢人。”</p>
“那你座位底下那个长条的家伙，又是啥？”</p>
林小川隔着车窗瞥了一眼驾驶座底下。</p>
白狐狸脸色不变：</p>
“扳手。修车用的。”</p>
林小川也不戳穿她：</p>
“你修车用扳手，我信。反正路上真碰见拦路的，我躲你后头就行。”</p>
“就你嘴贫。”</p>
白狐狸哼了一声，弯腰把座位底下那东西又往里头塞了塞。</p>
她正要上车，动作顿住了。</p>
街那头，回春堂方向，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快步走过来，径直拦在车头前。</p>
苏清雪。</p>
她脸色有些白，眉眼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手里拎着个旧包袱，站在车头前，不开口，也不让开。</p>
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也是一宿没睡好。</p>
白狐狸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推，脸当时就沉了：</p>
“滚开。”</p>
苏清雪没看她。</p>
她的目光落在林小川身上：</p>
“我要跟着去。”</p>
白狐狸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往前逼了一步：</p>
“你算哪根葱？上回在镇上，你坑我师父坑得还少了？白莲使，你当谁不知道你是月泉社的人？锦绣楼那回，你替他搭桥铺路，差点把我们都搁里头。现在说走就要走，你让我们带着你上路？做梦！”</p>
她嗓门不小，几个过路的老乡纷纷侧目。</p>
苏清雪站在那儿，任她骂，脸上没什么表情。</p>
等白狐狸骂完了，她才开口：</p>
“我妹妹在白眉公手里。”</p>
一句话，把白狐狸的火气卡在了嗓子里。</p>
苏清雪的声音不咸不淡，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实在：</p>
“白眉公带走我妹妹，你们都知道。我那丫头今年才十五。落在那种人手里，多一天，就多一分凶险。我不能再等下去了。”</p>
她抬起头，看着林小川：</p>
“我打听到，他这个月要把人往省城挪。锦绣楼在省城有分号，那是他落脚的老窝。我在月泉社待了这些年，锦绣楼的路数我熟，省城分号的门道我也熟。你们去省城，是为着沈家。可锦绣楼和沈家，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跟着去，能给你们带路，也能借你们的路，找我妹妹。”</p>
白狐狸嗤笑一声：</p>
“说得好听。你找妹妹是假，给月泉社当探子是真吧？回头到了省城，你把我们的行踪往上一报，那才叫一个干净利落。”</p>
苏清雪的语气很平：</p>
“我要是真当探子，上回在镇上，就不会放你们走。我妹妹被白眉公带走那天，我本来可以跟着走。我没走。我在镇上等了这些天，等的就是你们这条路。”</p>
白狐狸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p>
“谁知道你心里打的啥算盘。”</p>
苏清雪垂下眼：</p>
“我娘教过我，算盘是打给外人看的。我在社里当了这些年棋子，最明白一个理儿。棋子没路，路是下棋的人给的。如今我想自己走一回路，就这么简单。”</p>
她又说：</p>
“我不打算盘。我妹妹在白眉公手里，一天不出消息，我就一天睡不着。这世上能帮我找我妹妹的，眼下就只有林大夫这一条路。你们信不过我，我不怪。可我跟着你们，要的是一条活路。我拿命陪着走，这总够了吧？”</p>
白狐狸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p>
一个拿自己的命押上来的仇家，比什么都难缠，也比什么都可信。</p>
她闷头琢磨了一会儿，转头去看林小川：</p>
“师父，你拿主意。”</p>
林小川没急着说话。</p>
他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苏清雪脸上，感知力却悄悄放了出去。</p>
这人站在太阳底下，心跳、脉搏、气息，他都能觉着。</p>
他特意去听她说那句话时的心跳。</p>
说“我妹妹在白眉公手里”的时候，她的心跳没有乱。</p>
平稳。</p>
林小川心里有了数，开口道：</p>
“带上你可以。”</p>
白狐狸瞪眼：</p>
“师父！”</p>
林小川抬手压住她的话头，看着苏清雪：</p>
他顿了顿：</p>
“但是。有三个规矩，你给我记死喽。第一，路上一切听我的。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第二，不打招呼，不准擅自行动，更不准往月泉社那头递一个字。第三。到了省城，你要是敢拿我们当幌子，去换你妹妹的平安，我头一个不答应。”</p>
苏清雪抿了抿唇：</p>
她抬起头：</p>
“第一条第二条，我应。第三条。我妹妹会救出来，但我不会拿你们的命去换。这两样，我要一起要。”</p>
林小川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p>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反倒踏实了。带她，因为她是没退路的人。没退路的人，反倒不会半道撂挑子。”</p>
他拉开副驾的门，又回头冲白狐狸扬了扬下巴：</p>
“愣着干啥？上车。”</p>
白狐狸哼了一声，到底没再拦。</p>
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师父这话在理。</p>
有退路的人才琢磨着卖人。</p>
没退路的，只能拿命赌。</p>
她把墨镜往脸上一架，绕到驾驶座，砰一声关上车门，发动了车。</p>
旧吉普吭哧吭哧喘了两口气，才慢悠悠地动起来。</p>
苏清雪拉开车门，在后排坐下。</p>
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镇子，一句话也不说。</p>
车出镇口的时候，她悄悄偏过头，朝锦绣楼旧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p>
白狐狸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眼，嘴角撇了撇，到底没吱声。</p>
车子出了镇口，拐上通往省城的土路。</p>
路两旁是成片的苞米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p>
晒谷场上有人赶着牛车，远远地朝这边招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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