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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狸挣了一下，没挣动，抬眼看他，眼里又急又倔，眼眶却先红了。</p>
“等着。”</p>
林小川说。</p>
“我等不了了！我娘……”</p>
林小川头一回对她厉声，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实：</p>
“白狐狸！你听清楚了。你娘当年是拿命换的你。你这会儿冲回去，就是送死。你这条命，是她拼了命替你留下来的。你把它往那老东西的刀口上送，对得起她吗？你让她在底下，再眼睁睁看你死一回？”</p>
白狐狸被他这几句砸得僵住。</p>
屋子里静了半晌。</p>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睛一眨，两行泪先砸在手背上。</p>
她也没去抹，就那么坐着，肩膀一抽一抽，像个受了委屈、又死撑着不肯哭出声的孩子。</p>
她没再犟。</p>
她知道师父这话重，却是拿她当自己人，才说得出口。</p>
她把手里的布条攥了又攥，半晌，闷声道：</p>
“……那我听你的，这回就听你的。”</p>
林小川拍了拍她肩头：</p>
“这才是我徒弟。”</p>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方手帕，塞进她手里，语气缓下来，却一句软话都不肯说：</p>
“哭完了，咱们说正事。”</p>
白狐狸攥着手帕，闷头擦了把脸，鼻音重得很：</p>
“……你说。”</p>
“那老东西的底，我今天探过了。窑里七个人，六个练家子，他自己更是深不见底。他嘴上说放咱们走，转身又埋下淬了毒的暗器，这是猫戏耗子，玩够了才下口。妹妹还捏在他手里，你就算拼了命宰了他，妹妹怎么办？他撂下的那句当年的事还没完，又是冲着谁说的？这满脑子的账，你都不要了？”</p>
白狐狸不吭声。</p>
林小川在她对面盘腿坐下：</p>
“报仇这事，急不得，也忘不了。咱们来省城，本来就两眼一抹黑。眼下第一桩，是站稳脚跟。明天起，我去老城区摸摸路子，找个落脚的地方，把回春堂的名头在省城立起来。名头立住了，人脉就有了；人脉有了，那老东西藏到地底下，也能给他刨出来。这笔账，我陪着你算到底。”</p>
白狐狸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慢慢有了光：</p>
“……那你说话算话。”</p>
林小川笑了笑，伸手把台灯拧亮了些：</p>
“我啥时候说话不算话过。睡吧。门口那声动静，我去候着。”</p>
他起身要走，衣角忽然被一只手拽住。</p>
白狐狸拉着他的衣角，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又掺着一点说不清的软：</p>
“师父，他手里有母亲的遗物，我不能放。”</p>
林小川脚步一顿，回头：</p>
“什么遗物？”</p>
白狐狸犹豫了片刻，松开他的衣角，把那只手腕上的布条又摩挲了一遍，那几个字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p>
“一枚刻着莲花的印章。”</p>
第二天头晌，日头正暖。</p>
林小川蹲在旅馆床前，给白狐狸的小臂换过药，又把忌口的话念了一遍：</p>
“不沾酒，不沾腥，伤口别碰水。”</p>
白狐狸把袖子一放，站起身就把他往外推：</p>
“第三遍了。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三岁娃儿，快去你的吧！”</p>
林小川被她推出门，回头想补半句，门板已经合上了。</p>
白狐狸留在旅店里养伤。</p>
他挎上从镇上带来的布包，里头装着半包上好的黄芪，往老城区去。</p>
苏清雪天不亮就没了影。</p>
自打西山回来，她话少了一多半，天天一大早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问也不说，只摇头。</p>
林小川知道她在满城找妹妹的线，拦不住，随她去，只在心里记着这根弦。</p>
人回来气还算匀，就由她跑。</p>
老城区在省城西南角。</p>
巷子窄，墙皮老，电线杆子歪歪扭扭，头顶的晾衣杆上挑着被单和咸菜。</p>
胡同口支着卖豆腐脑的白布棚子，剃头挑子的铜盆摆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一个光膀子老头正拿推子给人推头，推得嗡嗡响。</p>
林小川打听半条街，才在一条满是槐树荫的巷子深处，找着了那家门脸。</p>
黑底金字的匾，漆皮都起了，字还清楚：济世堂。</p>
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个门脸，门板半开，一股药香混着陈年木头和草纸的气味从里头飘出来。</p>
林小川鼻子一闻就知道，这是正经老药铺该有的味儿，里头的药柜，养了不止一代人。</p>
他抬脚进去的时候，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正坐在桌后头，给一位老太太把脉。</p>
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不多，一双眼睛亮得不像一把年纪的人。</p>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p>
林小川见识过这种阵势。</p>
他也不急着开口，找了张凳子坐下，看老头看病。</p>
老头把完脉，提笔就写方子，写得飞快，嘴里一句废话没有：</p>
“湿气重，脾虚。少沾凉水，忌口，忌心宽事窄。三副，回吧。”</p>
老太太嘟囔一句“大夫你又开得这么少”，领了药走了。</p>
接着进来一个推车的药贩子，拎着两瓶虎骨酒，进门就招呼：</p>
“老爷子，上好的虎骨酒，给您尝尝，这配方可是……”</p>
老头眼皮一掀：</p>
“滚。你那叫虎骨酒？那是猪骨头泡的地瓜烧。糊弄别人去，别脏了我的柜台。”</p>
药贩子灰溜溜跑了。</p>
林小川在凳子上看得直想笑。</p>
他这才站起来，把布包搁上柜台，解开袋口：</p>
“老先生，晚辈乡下来的，头回登门，带了几斤自家山上的黄芪，当个见面礼。”</p>
老头瞥了一眼那黄芪，拈起一片搁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松了松，把那包黄芪搁回原处，没应声，只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p>
八成是看他年轻，嘴上没毛的岁数，能有什么医道可讨教。</p>
老头哼了一声，端了碗水搁在桌上，不冷不热：</p>
“说吧，登门什么事。”</p>
林小川端起水喝了一口：</p>
“讨碗水喝。顺带请教您三个问题。”</p>
老头眼皮一撩：</p>
“三个问题？说来听听。”</p>
林小川放下碗：</p>
“头一个，满城药铺都在卖安神汤，独独济世堂不卖，为啥？”</p>
“你怎么知道我不卖？”</p>
“您门上挂的匾都写了。”</p>
林小川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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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狸挣了一下，没挣动，抬眼看他，眼里又急又倔，眼眶却先红了。</p>
“等着。”</p>
林小川说。</p>
“我等不了了！我娘……”</p>
林小川头一回对她厉声，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实：</p>
“白狐狸！你听清楚了。你娘当年是拿命换的你。你这会儿冲回去，就是送死。你这条命，是她拼了命替你留下来的。你把它往那老东西的刀口上送，对得起她吗？你让她在底下，再眼睁睁看你死一回？”</p>
白狐狸被他这几句砸得僵住。</p>
屋子里静了半晌。</p>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睛一眨，两行泪先砸在手背上。</p>
她也没去抹，就那么坐着，肩膀一抽一抽，像个受了委屈、又死撑着不肯哭出声的孩子。</p>
她没再犟。</p>
她知道师父这话重，却是拿她当自己人，才说得出口。</p>
她把手里的布条攥了又攥，半晌，闷声道：</p>
“……那我听你的，这回就听你的。”</p>
林小川拍了拍她肩头：</p>
“这才是我徒弟。”</p>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方手帕，塞进她手里，语气缓下来，却一句软话都不肯说：</p>
“哭完了，咱们说正事。”</p>
白狐狸攥着手帕，闷头擦了把脸，鼻音重得很：</p>
“……你说。”</p>
“那老东西的底，我今天探过了。窑里七个人，六个练家子，他自己更是深不见底。他嘴上说放咱们走，转身又埋下淬了毒的暗器，这是猫戏耗子，玩够了才下口。妹妹还捏在他手里，你就算拼了命宰了他，妹妹怎么办？他撂下的那句当年的事还没完，又是冲着谁说的？这满脑子的账，你都不要了？”</p>
白狐狸不吭声。</p>
林小川在她对面盘腿坐下：</p>
“报仇这事，急不得，也忘不了。咱们来省城，本来就两眼一抹黑。眼下第一桩，是站稳脚跟。明天起，我去老城区摸摸路子，找个落脚的地方，把回春堂的名头在省城立起来。名头立住了，人脉就有了；人脉有了，那老东西藏到地底下，也能给他刨出来。这笔账，我陪着你算到底。”</p>
白狐狸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慢慢有了光：</p>
“……那你说话算话。”</p>
林小川笑了笑，伸手把台灯拧亮了些：</p>
“我啥时候说话不算话过。睡吧。门口那声动静，我去候着。”</p>
他起身要走，衣角忽然被一只手拽住。</p>
白狐狸拉着他的衣角，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又掺着一点说不清的软：</p>
“师父，他手里有母亲的遗物，我不能放。”</p>
林小川脚步一顿，回头：</p>
“什么遗物？”</p>
白狐狸犹豫了片刻，松开他的衣角，把那只手腕上的布条又摩挲了一遍，那几个字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p>
“一枚刻着莲花的印章。”</p>
第二天头晌，日头正暖。</p>
林小川蹲在旅馆床前，给白狐狸的小臂换过药，又把忌口的话念了一遍：</p>
“不沾酒，不沾腥，伤口别碰水。”</p>
白狐狸把袖子一放，站起身就把他往外推：</p>
“第三遍了。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三岁娃儿，快去你的吧！”</p>
林小川被她推出门，回头想补半句，门板已经合上了。</p>
白狐狸留在旅店里养伤。</p>
他挎上从镇上带来的布包，里头装着半包上好的黄芪，往老城区去。</p>
苏清雪天不亮就没了影。</p>
自打西山回来，她话少了一多半，天天一大早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问也不说，只摇头。</p>
林小川知道她在满城找妹妹的线，拦不住，随她去，只在心里记着这根弦。</p>
人回来气还算匀，就由她跑。</p>
老城区在省城西南角。</p>
巷子窄，墙皮老，电线杆子歪歪扭扭，头顶的晾衣杆上挑着被单和咸菜。</p>
胡同口支着卖豆腐脑的白布棚子，剃头挑子的铜盆摆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一个光膀子老头正拿推子给人推头，推得嗡嗡响。</p>
林小川打听半条街，才在一条满是槐树荫的巷子深处，找着了那家门脸。</p>
黑底金字的匾，漆皮都起了，字还清楚：济世堂。</p>
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个门脸，门板半开，一股药香混着陈年木头和草纸的气味从里头飘出来。</p>
林小川鼻子一闻就知道，这是正经老药铺该有的味儿，里头的药柜，养了不止一代人。</p>
他抬脚进去的时候，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正坐在桌后头，给一位老太太把脉。</p>
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不多，一双眼睛亮得不像一把年纪的人。</p>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p>
林小川见识过这种阵势。</p>
他也不急着开口，找了张凳子坐下，看老头看病。</p>
老头把完脉，提笔就写方子，写得飞快，嘴里一句废话没有：</p>
“湿气重，脾虚。少沾凉水，忌口，忌心宽事窄。三副，回吧。”</p>
老太太嘟囔一句“大夫你又开得这么少”，领了药走了。</p>
接着进来一个推车的药贩子，拎着两瓶虎骨酒，进门就招呼：</p>
“老爷子，上好的虎骨酒，给您尝尝，这配方可是……”</p>
老头眼皮一掀：</p>
“滚。你那叫虎骨酒？那是猪骨头泡的地瓜烧。糊弄别人去，别脏了我的柜台。”</p>
药贩子灰溜溜跑了。</p>
林小川在凳子上看得直想笑。</p>
他这才站起来，把布包搁上柜台，解开袋口：</p>
“老先生，晚辈乡下来的，头回登门，带了几斤自家山上的黄芪，当个见面礼。”</p>
老头瞥了一眼那黄芪，拈起一片搁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松了松，把那包黄芪搁回原处，没应声，只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p>
八成是看他年轻，嘴上没毛的岁数，能有什么医道可讨教。</p>
老头哼了一声，端了碗水搁在桌上，不冷不热：</p>
“说吧，登门什么事。”</p>
林小川端起水喝了一口：</p>
“讨碗水喝。顺带请教您三个问题。”</p>
老头眼皮一撩：</p>
“三个问题？说来听听。”</p>
林小川放下碗：</p>
“头一个，满城药铺都在卖安神汤，独独济世堂不卖，为啥？”</p>
“你怎么知道我不卖？”</p>
“您门上挂的匾都写了。”</p>
林小川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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