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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颠着拐上大路。</p>
夜色里，西山黑黢黢的轮廓慢慢沉进地平线。</p>
窑口那点暗红缩成豆大，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一直追着他们的车灯，直到什么也看不见。</p>
灯下，林小川半跪在白狐狸跟前，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上。</p>
伤口已经洗过一道，酒气冲得满屋子都是，可那道黑口子还泛着青灰，黑气顺着小臂的血管爬了一指长，像一条埋在皮肉底下的蚯蚓。</p>
三棱针先凑到灯焰上燎过，又拿酒冲了一道，这才顺着那道口子挑开。</p>
黑血“噗”地涌出来，他也不擦，另一只手摸出金针，指腹一捻，渡进一缕玄黄气，顺着经脉往伤口那头赶。</p>
白狐狸“嘶”地吸了口凉气，龇牙咧嘴：</p>
“师父，你这到底是救人还是上刑……疼死老娘了。”</p>
林小川头也不抬：</p>
“忍着。毒在血里走，得拿气一寸一寸往前撵。不赶出来，半宿你这条胳膊就废了。”</p>
金针往下一寸，黑血涌得急了些。</p>
他指尖加力，那缕玄黄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皮肉底下牵着黑血往外走。</p>
白狐狸疼得额头冒汗，却没躲，另一只手攥紧了床沿的布单，指节泛白。</p>
林小川一边捻针一边说：</p>
“这毒不深。蛇涎混着草乌汁熬出来的，抹在钉头上。那老东西不要你的命。他要让你记住，再摸黑上山，手就跟着废。”</p>
黑血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盆里，一盆清水慢慢染成暗色。</p>
林小川一直盯着那颜色，嘴唇抿着，到第十几滴落下去，血色总算转红，干净了。</p>
他收了针，两根指头并着，在肩井、曲池、内关三处各点了一下。</p>
那一指点下去，往外渗的血当即就止住，像扳了一道水闸。</p>
白狐狸只觉得半边膀子先麻后暖，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劲儿，总算消停了。</p>
她低头看那条胳膊，黑气爬过的皮肉，针走过去才一寸一寸恢复知觉，又麻又胀，像有细蚂蚁在骨头缝里来回爬。</p>
她咬着牙没再喊疼，只是攥着床单的那只手，指节一直没松。</p>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小瓶自配的解毒膏，薄薄敷了一层，拿布条缠了三道，在底下打了个结实的结：</p>
“好了。这两日忌口，别沾酒，明早换一回药，再过三天就结痂。”</p>
他正要起身去洗手，白狐狸忽然用没伤的那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p>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p>
“师父。你坐这儿，陪我说会儿话。”</p>
林小川看了她一眼，没挣开。</p>
他在床沿坐下来，往墙上靠了靠，两条腿往前一伸：</p>
“说吧。”</p>
白狐狸低着头，看着手腕上他缠的布条，半天没开口。</p>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夜市收摊的动静，远远的，一浪一浪。</p>
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跟白天那个泼辣劲儿判若两人：</p>
“师父，你认得白眉公这个人么？”</p>
“今天算认得了一半。”</p>
林小川说。</p>
白狐狸说：</p>
“我认得他。认得二十多年了。”</p>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p>
林小川侧头看她，只见她低着头看那道布条，眼里那层泼辣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一双熬得发红的眼睛，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口压了很多年的井盖，今儿个被人撬开了。</p>
她说：</p>
“我娘，就是死在他手上的。三十年前。”</p>
林小川没打断她。</p>
他把手边那盏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光罩住她，自己的手搁在膝上，没动，也没催。</p>
这种压了二十多年的话，头一回撕开了口子，剩下的，就得她自己一件一件往外倒。</p>
白狐狸轻轻摩挲了两下布条收口的那一头，像在摩挲一件念想了许多年的旧物。</p>
“我娘是个收药的，走村串户，收山货药材。那年头山里的女人，能靠一双眼睛一双脚养活自己，不容易。她跟王婶是一辈子的手帕交，一个村出来的，穿开裆裤的交情。王婶总说，我娘的脚板比她利索，山里的道，我娘闭着眼都能走。”</p>
“白眉公那年来我们那片山，挂的幌子是说缺一味古药，出高价收。山里人实诚，真有人捧着家传的老物件去给他瞧。可他那幌子是假的。他真正要的，是一方印章，刻着莲花的石印，我娘家的传家物，听说是从更老更老的年月传下来的，我娘拿它当命根子。”</p>
“他不肯罢休，我娘也不肯给，他就动了手。那晚上，我娘把我塞进柴垛里，拿柴草盖得严严实实，跟我说，乖，别出声，天亮了王婶就来接你。她自己把人都引了出去。后来我听王婶说，那晚老槐树底下起过一场火，火熄了，人就没了。”</p>
她说着，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可林小川看见她指尖在布条上掐出白印。</p>
“白眉公拿走印章，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那年我还小，不记事，这些，都是王婶后来一点一点讲给我的。可有一桩，王婶死也不肯多说，那方印的来历。我小时候缠着她问，她每回都摇头，天长日久，只松过一回口。她说，那印是打老辈子传下来的，值一条命，咱们山里出不了这样的东西。我问值谁一条命，她就再也不开口了。”</p>
“我小时候爱做噩梦，梦里就是两条白眉毛，一双鹰眼，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影子，站在老槐树底下，冲我笑。”</p>
“长大以后，我越不信梦，寻思那是王婶讲多了，我睡着了瞎编的。直到今儿晚上，我站在窑门口，看见火光把他那两条眉毛照得雪亮，我才知道，那不是梦。那双眼睛，跟梦里头一模一样，又冷又沉，跟井水似的，看不到底。”</p>
“我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我给自己发过誓，有朝一日撞见他，要亲手问他一句，他拿那方印章去换了什么。可今儿我站在他跟前，连一记都没敢递出去。”</p>
她忽然站起来，带得床沿的布条都一晃：</p>
“师父，我想通了。他走得再深，也还在省城。我现在就回去，蹲在窑外头等他出来，冷刀子进去……”</p>
“啪。”</p>
林小川一掌拍在她肩头。</p>
力道不重，却稳得像块铁，把她整个身子按回床沿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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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颠着拐上大路。</p>
夜色里，西山黑黢黢的轮廓慢慢沉进地平线。</p>
窑口那点暗红缩成豆大，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一直追着他们的车灯，直到什么也看不见。</p>
灯下，林小川半跪在白狐狸跟前，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上。</p>
伤口已经洗过一道，酒气冲得满屋子都是，可那道黑口子还泛着青灰，黑气顺着小臂的血管爬了一指长，像一条埋在皮肉底下的蚯蚓。</p>
三棱针先凑到灯焰上燎过，又拿酒冲了一道，这才顺着那道口子挑开。</p>
黑血“噗”地涌出来，他也不擦，另一只手摸出金针，指腹一捻，渡进一缕玄黄气，顺着经脉往伤口那头赶。</p>
白狐狸“嘶”地吸了口凉气，龇牙咧嘴：</p>
“师父，你这到底是救人还是上刑……疼死老娘了。”</p>
林小川头也不抬：</p>
“忍着。毒在血里走，得拿气一寸一寸往前撵。不赶出来，半宿你这条胳膊就废了。”</p>
金针往下一寸，黑血涌得急了些。</p>
他指尖加力，那缕玄黄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皮肉底下牵着黑血往外走。</p>
白狐狸疼得额头冒汗，却没躲，另一只手攥紧了床沿的布单，指节泛白。</p>
林小川一边捻针一边说：</p>
“这毒不深。蛇涎混着草乌汁熬出来的，抹在钉头上。那老东西不要你的命。他要让你记住，再摸黑上山，手就跟着废。”</p>
黑血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盆里，一盆清水慢慢染成暗色。</p>
林小川一直盯着那颜色，嘴唇抿着，到第十几滴落下去，血色总算转红，干净了。</p>
他收了针，两根指头并着，在肩井、曲池、内关三处各点了一下。</p>
那一指点下去，往外渗的血当即就止住，像扳了一道水闸。</p>
白狐狸只觉得半边膀子先麻后暖，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劲儿，总算消停了。</p>
她低头看那条胳膊，黑气爬过的皮肉，针走过去才一寸一寸恢复知觉，又麻又胀，像有细蚂蚁在骨头缝里来回爬。</p>
她咬着牙没再喊疼，只是攥着床单的那只手，指节一直没松。</p>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小瓶自配的解毒膏，薄薄敷了一层，拿布条缠了三道，在底下打了个结实的结：</p>
“好了。这两日忌口，别沾酒，明早换一回药，再过三天就结痂。”</p>
他正要起身去洗手，白狐狸忽然用没伤的那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p>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p>
“师父。你坐这儿，陪我说会儿话。”</p>
林小川看了她一眼，没挣开。</p>
他在床沿坐下来，往墙上靠了靠，两条腿往前一伸：</p>
“说吧。”</p>
白狐狸低着头，看着手腕上他缠的布条，半天没开口。</p>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夜市收摊的动静，远远的，一浪一浪。</p>
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跟白天那个泼辣劲儿判若两人：</p>
“师父，你认得白眉公这个人么？”</p>
“今天算认得了一半。”</p>
林小川说。</p>
白狐狸说：</p>
“我认得他。认得二十多年了。”</p>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p>
林小川侧头看她，只见她低着头看那道布条，眼里那层泼辣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一双熬得发红的眼睛，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口压了很多年的井盖，今儿个被人撬开了。</p>
她说：</p>
“我娘，就是死在他手上的。三十年前。”</p>
林小川没打断她。</p>
他把手边那盏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光罩住她，自己的手搁在膝上，没动，也没催。</p>
这种压了二十多年的话，头一回撕开了口子，剩下的，就得她自己一件一件往外倒。</p>
白狐狸轻轻摩挲了两下布条收口的那一头，像在摩挲一件念想了许多年的旧物。</p>
“我娘是个收药的，走村串户，收山货药材。那年头山里的女人，能靠一双眼睛一双脚养活自己，不容易。她跟王婶是一辈子的手帕交，一个村出来的，穿开裆裤的交情。王婶总说，我娘的脚板比她利索，山里的道，我娘闭着眼都能走。”</p>
“白眉公那年来我们那片山，挂的幌子是说缺一味古药，出高价收。山里人实诚，真有人捧着家传的老物件去给他瞧。可他那幌子是假的。他真正要的，是一方印章，刻着莲花的石印，我娘家的传家物，听说是从更老更老的年月传下来的，我娘拿它当命根子。”</p>
“他不肯罢休，我娘也不肯给，他就动了手。那晚上，我娘把我塞进柴垛里，拿柴草盖得严严实实，跟我说，乖，别出声，天亮了王婶就来接你。她自己把人都引了出去。后来我听王婶说，那晚老槐树底下起过一场火，火熄了，人就没了。”</p>
她说着，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可林小川看见她指尖在布条上掐出白印。</p>
“白眉公拿走印章，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那年我还小，不记事，这些，都是王婶后来一点一点讲给我的。可有一桩，王婶死也不肯多说，那方印的来历。我小时候缠着她问，她每回都摇头，天长日久，只松过一回口。她说，那印是打老辈子传下来的，值一条命，咱们山里出不了这样的东西。我问值谁一条命，她就再也不开口了。”</p>
“我小时候爱做噩梦，梦里就是两条白眉毛，一双鹰眼，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影子，站在老槐树底下，冲我笑。”</p>
“长大以后，我越不信梦，寻思那是王婶讲多了，我睡着了瞎编的。直到今儿晚上，我站在窑门口，看见火光把他那两条眉毛照得雪亮，我才知道，那不是梦。那双眼睛，跟梦里头一模一样，又冷又沉，跟井水似的，看不到底。”</p>
“我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我给自己发过誓，有朝一日撞见他，要亲手问他一句，他拿那方印章去换了什么。可今儿我站在他跟前，连一记都没敢递出去。”</p>
她忽然站起来，带得床沿的布条都一晃：</p>
“师父，我想通了。他走得再深，也还在省城。我现在就回去，蹲在窑外头等他出来，冷刀子进去……”</p>
“啪。”</p>
林小川一掌拍在她肩头。</p>
力道不重，却稳得像块铁，把她整个身子按回床沿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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