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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把这三条一一记下：</p>
“记住了。能不上就不上；上了，就绝不给他留余地。”</p>
老中医点点头，又补了一句：</p>
“至于沈家，三年前，医会曾想把会首的位子捧给沈万钧。他没接。可他不接，会馆里外，还是他说了算。你知道为什么？”</p>
林小川摇头。</p>
老中医的目光沉了沉，</p>
“因为医会欠着沈记的药材账，一年一年地欠下来，欠成了永远还不清的人情。这省城医行里，一半人的人情都在沈家手里攥着。你进了这潭水，头一件事，就是别欠他的。”</p>
他说着放下茶盏，提笔写了一张帖子，封好，递给宁芷：</p>
“送去杏林会馆，交给邱管事。就说济世堂的江老头托他办件事。办不办，他自会拿主意。”</p>
宁芷接过帖子，迟疑了一下：</p>
“邱管事？就是那个跟您斗了半辈子的邱百草？”</p>
老中医“哼”了一声：</p>
“什么斗了半辈子。那是他单方面跟我较劲。三十年前他瘫在床上喝稀饭那会儿，是我一针一针把他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欠着救命的情呢。这个面子他不给，我上他家门口堵他去。”</p>
宁芷“噗”地笑了，拿了帖子转身就走。</p>
不到半个时辰，她风风火火跑回来，手里扬着两张烫金皮的请柬，一脸得意：</p>
她又补了一句：</p>
“办妥了！邱管事的原话，‘江老头还有用得上我的时候？请柬拿去，也算我还他三十年前那一针。’他多给了一张，说是让我这‘济世堂的弟子’也跟着去见识见识。临走还拉着我说了半天话，问师父您这些年身子骨还硬朗不硬朗。我看他那样子，分明是想跟您和好。”</p>
老中医吹胡子瞪眼：</p>
“和好？他那是欠我的情还不上，心里发虚！”</p>
说着自己先笑了，捋着胡子道，</p>
“也罢，几十年的事了。他那个倔驴脾气，能把这请柬给了，也算他还有点良心。”</p>
宁芷把两张请柬往桌上一排，正色道：</p>
她掰着手指头数：</p>
“丑话说在前头。医会上有三号人，你头一回去，可别惹。头一个，沈家代表沈明远。沈万钧的二儿子，医会里数他最拿腔拿调，见谁都要压一头。第二个，官府医正方永年。吃官饷的，眼高，可还算讲理。第三个，是民间流派里几个难缠的老家伙。针灸的刘一针、伤科的闫铁手，心气都高，看不上外来的生脸。”</p>
林小川把这三号人的来历一一记在心里，又问：</p>
“医会里除了认座次，还认什么？”</p>
宁芷说得干脆：</p>
“认手艺。医会每回都有会诊的规矩。门外排着求医的百姓，挑一个最难的病症上堂，各位大夫轮流看。谁要是能当着满堂名医的面把病治好了，那才叫扬名立万。要是逞能治砸了，从此在医行里就没法抬头。”</p>
她顿了顿，看着他道，</p>
“你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这医会就是你的台子。”</p>
林小川笑道：</p>
“台子都搭好了。不上去唱一出，多对不住请柬。”</p>
赴会前一晚，白狐狸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崭新的灰蓝长衫，往他跟前一扔：</p>
“师父，明儿见的那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您不能穿着下地干活的褂子去。”</p>
林小川接过来抖开。</p>
料子是细棉的，袖口压了一道暗纹，针脚密实，一看就是用心做的。</p>
他心里一热，嘴上却贫：</p>
“这手艺不错，花了不少钱吧？”</p>
白狐狸白了他一眼：</p>
“少废话。穿利索点，别给我丢人。”</p>
第二日清早，宁芷早早过来，把他按在凳子上收拾了一通。</p>
刮了胡子，拢了头发，长衫一穿。</p>
她退后半步端详了半天，难得地“哟”了一声：</p>
“看不出来。你这一收拾，倒真有几分大夫的模样。”</p>
林小川对着铜镜理了理领子：</p>
“那是。深山出俊鸟。俺们山沟里，也有体面人。”</p>
宁芷嘴上嫌弃，手上却替他正了正领子，又帮他别好针匣，退后两步看了看，才道：</p>
“别贫了。走吧。医会巳时开堂，头一回去，别迟了。”</p>
林小川低头理了理衣襟，长衫的料子贴着脖子，凉丝丝的。</p>
他明白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往沈家的堂口里伸脚了。</p>
伸得进伸不进，全看今天这一场。</p>
就在她替他别针匣的当口，老中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只针匣上，忽然“咦”了一声。</p>
他走过来，盯着匣子看了两眼，又抬眼看了看林小川，半晌才道：</p>
“你这匣子里，压底那根蓝针……银针我见过不少，蓝的，可不多见。是从哪儿来的？”</p>
林小川没细说：</p>
“祖上传下来的。走方行医，总得有件压箱底的家什。”</p>
老中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眼里却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p>
他退回桌后重新坐下，慢悠悠补了一句：</p>
“好生收着。这针，有来头。”</p>
白狐狸早已候在院门口。</p>
见他们出来，她也不多话，只把一包干粮塞进林小川怀里：</p>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p>
“空着肚子去人家地盘，底气先亏三分。要是那姓沈的敢动你……”</p>
林小川接过干粮，笑了笑：</p>
“他就动不了我。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给他们家那位老当家的，瞧瞧病的。”</p>
白狐狸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眼里到底松了些。</p>
院墙的阴影里，苏清雪远远站着。</p>
她见他们出来，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朝林小川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p>
临出门，老中医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p>
一张烫金的请柬，封面上压着杏林的暗纹。</p>
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握着请柬，脸上的顽童气褪了个干净，正色道：</p>
“医会上沈家代表叫沈明远，是沈万钧的二儿子。此人眼高于顶，手段也圆滑，说话惯会捧高踩低。你要小心。”</p>
林小川接过请柬，指尖在烫金面上轻轻一摩挲，咧嘴笑了笑：</p>
“放心。他圆，我就比他更圆。”</p>
初一，杏林会馆。</p>
会馆坐落在东城一条安静的街上。</p>
青砖门楼，门前两棵老槐树，枝丫上还挂着去年的鸟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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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把这三条一一记下：</p>
“记住了。能不上就不上；上了，就绝不给他留余地。”</p>
老中医点点头，又补了一句：</p>
“至于沈家，三年前，医会曾想把会首的位子捧给沈万钧。他没接。可他不接，会馆里外，还是他说了算。你知道为什么？”</p>
林小川摇头。</p>
老中医的目光沉了沉，</p>
“因为医会欠着沈记的药材账，一年一年地欠下来，欠成了永远还不清的人情。这省城医行里，一半人的人情都在沈家手里攥着。你进了这潭水，头一件事，就是别欠他的。”</p>
他说着放下茶盏，提笔写了一张帖子，封好，递给宁芷：</p>
“送去杏林会馆，交给邱管事。就说济世堂的江老头托他办件事。办不办，他自会拿主意。”</p>
宁芷接过帖子，迟疑了一下：</p>
“邱管事？就是那个跟您斗了半辈子的邱百草？”</p>
老中医“哼”了一声：</p>
“什么斗了半辈子。那是他单方面跟我较劲。三十年前他瘫在床上喝稀饭那会儿，是我一针一针把他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欠着救命的情呢。这个面子他不给，我上他家门口堵他去。”</p>
宁芷“噗”地笑了，拿了帖子转身就走。</p>
不到半个时辰，她风风火火跑回来，手里扬着两张烫金皮的请柬，一脸得意：</p>
她又补了一句：</p>
“办妥了！邱管事的原话，‘江老头还有用得上我的时候？请柬拿去，也算我还他三十年前那一针。’他多给了一张，说是让我这‘济世堂的弟子’也跟着去见识见识。临走还拉着我说了半天话，问师父您这些年身子骨还硬朗不硬朗。我看他那样子，分明是想跟您和好。”</p>
老中医吹胡子瞪眼：</p>
“和好？他那是欠我的情还不上，心里发虚！”</p>
说着自己先笑了，捋着胡子道，</p>
“也罢，几十年的事了。他那个倔驴脾气，能把这请柬给了，也算他还有点良心。”</p>
宁芷把两张请柬往桌上一排，正色道：</p>
她掰着手指头数：</p>
“丑话说在前头。医会上有三号人，你头一回去，可别惹。头一个，沈家代表沈明远。沈万钧的二儿子，医会里数他最拿腔拿调，见谁都要压一头。第二个，官府医正方永年。吃官饷的，眼高，可还算讲理。第三个，是民间流派里几个难缠的老家伙。针灸的刘一针、伤科的闫铁手，心气都高，看不上外来的生脸。”</p>
林小川把这三号人的来历一一记在心里，又问：</p>
“医会里除了认座次，还认什么？”</p>
宁芷说得干脆：</p>
“认手艺。医会每回都有会诊的规矩。门外排着求医的百姓，挑一个最难的病症上堂，各位大夫轮流看。谁要是能当着满堂名医的面把病治好了，那才叫扬名立万。要是逞能治砸了，从此在医行里就没法抬头。”</p>
她顿了顿，看着他道，</p>
“你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这医会就是你的台子。”</p>
林小川笑道：</p>
“台子都搭好了。不上去唱一出，多对不住请柬。”</p>
赴会前一晚，白狐狸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崭新的灰蓝长衫，往他跟前一扔：</p>
“师父，明儿见的那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您不能穿着下地干活的褂子去。”</p>
林小川接过来抖开。</p>
料子是细棉的，袖口压了一道暗纹，针脚密实，一看就是用心做的。</p>
他心里一热，嘴上却贫：</p>
“这手艺不错，花了不少钱吧？”</p>
白狐狸白了他一眼：</p>
“少废话。穿利索点，别给我丢人。”</p>
第二日清早，宁芷早早过来，把他按在凳子上收拾了一通。</p>
刮了胡子，拢了头发，长衫一穿。</p>
她退后半步端详了半天，难得地“哟”了一声：</p>
“看不出来。你这一收拾，倒真有几分大夫的模样。”</p>
林小川对着铜镜理了理领子：</p>
“那是。深山出俊鸟。俺们山沟里，也有体面人。”</p>
宁芷嘴上嫌弃，手上却替他正了正领子，又帮他别好针匣，退后两步看了看，才道：</p>
“别贫了。走吧。医会巳时开堂，头一回去，别迟了。”</p>
林小川低头理了理衣襟，长衫的料子贴着脖子，凉丝丝的。</p>
他明白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往沈家的堂口里伸脚了。</p>
伸得进伸不进，全看今天这一场。</p>
就在她替他别针匣的当口，老中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只针匣上，忽然“咦”了一声。</p>
他走过来，盯着匣子看了两眼，又抬眼看了看林小川，半晌才道：</p>
“你这匣子里，压底那根蓝针……银针我见过不少，蓝的，可不多见。是从哪儿来的？”</p>
林小川没细说：</p>
“祖上传下来的。走方行医，总得有件压箱底的家什。”</p>
老中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眼里却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p>
他退回桌后重新坐下，慢悠悠补了一句：</p>
“好生收着。这针，有来头。”</p>
白狐狸早已候在院门口。</p>
见他们出来，她也不多话，只把一包干粮塞进林小川怀里：</p>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p>
“空着肚子去人家地盘，底气先亏三分。要是那姓沈的敢动你……”</p>
林小川接过干粮，笑了笑：</p>
“他就动不了我。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给他们家那位老当家的，瞧瞧病的。”</p>
白狐狸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眼里到底松了些。</p>
院墙的阴影里，苏清雪远远站着。</p>
她见他们出来，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朝林小川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p>
临出门，老中医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p>
一张烫金的请柬，封面上压着杏林的暗纹。</p>
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握着请柬，脸上的顽童气褪了个干净，正色道：</p>
“医会上沈家代表叫沈明远，是沈万钧的二儿子。此人眼高于顶，手段也圆滑，说话惯会捧高踩低。你要小心。”</p>
林小川接过请柬，指尖在烫金面上轻轻一摩挲，咧嘴笑了笑：</p>
“放心。他圆，我就比他更圆。”</p>
初一，杏林会馆。</p>
会馆坐落在东城一条安静的街上。</p>
青砖门楼，门前两棵老槐树，枝丫上还挂着去年的鸟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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