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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头那口一直吊着的气，这才算是落了地。</p>
他端着碗，想起老中医昨夜蹲在门槛上那句</p>
“丫头命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别慌”。</p>
这开馆卖药的老丈，眼力毒成那样，像是早把他们这伙人的斤两看透了，偏偏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p>
他心里的疑窦又冒了冒头，又被参汤那口温热冲淡，压回了肚子里。</p>
日头爬上窗棂的时候，白狐狸睁开了眼。</p>
她先看见屋顶的椽子，又闻见满屋子药香，缓了两息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p>
她侧过头，看见林小川靠坐在床沿，闭着眼，眼底下一片青黑，衣襟上还沾着她伤口蹭上去的血。</p>
他守了一夜。</p>
她试着动了动搁在被子外头那只手，指头才蜷了蜷，就牵扯得手腕一阵钝疼。</p>
她嘶了一声，把手搁平，不再挣了。</p>
她张了张嘴：</p>
“师父……”</p>
林小川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看见她醒了，咧嘴一笑：</p>
“醒了？饿不饿？宁芷熬了粥，在灶上煨着。”</p>
白狐狸没急着答，先哑着嗓子哼了一声：</p>
“师父，你这一夜没合眼，脸上跟糊了层锅灰似的，丑得很。”</p>
林小川笑：</p>
“那是谁给你擦汗擦的锅灰？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这张脸比我强多少？”</p>
白狐狸张了张嘴，没接上话。</p>
眼眶却悄悄红了一下，又把话头咽了回去。</p>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声音很低，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p>
“师父……我想变得更强。”</p>
林小川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拨了拨：</p>
“行。等你好了，我教你。”</p>
白狐狸没说话，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p>
窗外，麻雀在药圃的篱笆上跳来跳去，叫成一片。</p>
白狐狸的伤，好得出乎所有人意料。</p>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p>
她倒好，第三天早上就爬起来了，胳膊上还裹着布，人已经蹲在院子里扎起了马步，额角沁着汗，一声不吭。</p>
宁芷端着药碗出来，看见她这副架势，急得直跺脚：</p>
“你不要命了！你师父说了，伤筋动骨最忌早起风。你这才躺着几天？”</p>
白狐狸眼皮都不抬：</p>
“躺够了。再躺下去，锈也锈了。”</p>
宁芷拗不过她，只好把药碗往她手边一放：</p>
“那你把药喝了。”</p>
白狐狸接过碗，一仰脖灌下去，苦得直龇牙，嘴上还犟：</p>
“这药比我师父配的难喝多了。”</p>
宁芷哼了一声：</p>
“那是你师父没舍得给你放黄连。他说你那两味药得温补，不能下猛药。”</p>
白狐狸愣了愣，把空碗往地上一搁，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也没接话。</p>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头一回没吵起来。</p>
苏清雪坐在檐下搓药线，看着她们两个，脸上那点常年挂着的冷，松了几分。</p>
后头几天，白狐狸闲不住，抢着干院里的活。</p>
扫院、劈柴、晾药，哪样都想插手。</p>
宁芷拦不住，索性教她认药：</p>
“这是当归，这是川芎。记错一味，抓错一副药，是要出人命的。”</p>
白狐狸嘴上嫌烦，记性倒好。</p>
到第三天，晒在架子上的药料，她已经能一样一样叫出名儿来。</p>
她反过来教宁芷扎马步：</p>
“下盘稳了，走在街上才不挨黑砖。”</p>
宁芷扎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腿肚子打颤，蹲着直喘气。</p>
白狐狸也不催，只拿脚尖轻轻磕了磕她的膝弯：</p>
“膝盖再往外开半分，省得跟个圆规似的东倒西歪。”</p>
宁芷重新扎稳，扎到最后一截的时候，腿上的布都让汗溻透了。</p>
白狐狸蹲在一边看，难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p>
又养了两天，白狐狸伤口结了痂，手腕也能转了。</p>
这天吃过早饭，林小川把院子里腾出一块空地，清了清嗓子：</p>
“玄黄七式，第一到第三式是养气的底子，你已经打过了。今儿起，我教你第四到第六式。”</p>
他在地上划了三个圈。</p>
“第四式，抽丝剥茧。练的是气走得细、走得匀，收放之间没有毛茬。口诀：气如纺线，绵而不断；心若抽丝，细而不乱。这一式练成了，摘叶可以当针，一根气丝能顺着皮肉钻到人骨头缝里去探病。”</p>
“第五式，排山倒海。练的是把丹田里攒的劲，一口气送出去，不作、不顿。口诀：气沉丹田，意引潮生；一呼一吸，山移海倾。这一式练成了，一拳出去，隔着半丈能掀翻一桌酒席。”</p>
“第六式，枯木逢春。练的是受了伤怎么续，力竭了怎么回。口诀：残枝败叶，气过回春；守拙归真，生生不息。这一式是保命的。练成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从阎王手里把自己抢回来。”</p>
他说罢退开三步，气沉丹田，当着她的面单掌一推。</p>
明明打的是空处，拳风却卷得三丈外晾药的竹架子哗啦晃了一晃，架上一串干艾草甩下来，落进药篓里。</p>
白狐狸眼睛一亮：</p>
“这一掌，得使几分力？”</p>
林小川收势：</p>
“七分。剩下的三分，等你把这式吃透了，自己会补上。”</p>
白狐狸听了一遍，默念着把三句口诀背了下来。</p>
林小川教她摆架子，她上手极快。</p>
起手一式抽丝剥茧，气走周身的路线，她练了三遍就找着了门道。</p>
到第五遍，指尖那一缕气已经能收放自如，隔着三寸，把一片落叶凭空带得转了个圈。</p>
换作旁人，光这一式就够磨上十天半个月。</p>
林小川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暗暗咂舌。</p>
这丫头看着莽，于这气之一道上，倒是个天生的坯子。</p>
可身体不争气。</p>
她伤没好利索，经脉被那两股残气碾过一遍，细得像头发丝。</p>
真气一冲上去，就像拿竹篙捅细管子，冲几趟就堵。</p>
林小川见她第三遍还是卡在同一条经脉上过不去，索性走到她身后，掌心贴在她后腰气海穴上，渡了一缕玄黄气过去，替她护着那几处窄口子：</p>
“别急。你伤着，气走不过去是常事。我替你护着，你把劲顺着我的气走，一点一点过，不抢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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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头那口一直吊着的气，这才算是落了地。</p>
他端着碗，想起老中医昨夜蹲在门槛上那句</p>
“丫头命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别慌”。</p>
这开馆卖药的老丈，眼力毒成那样，像是早把他们这伙人的斤两看透了，偏偏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p>
他心里的疑窦又冒了冒头，又被参汤那口温热冲淡，压回了肚子里。</p>
日头爬上窗棂的时候，白狐狸睁开了眼。</p>
她先看见屋顶的椽子，又闻见满屋子药香，缓了两息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p>
她侧过头，看见林小川靠坐在床沿，闭着眼，眼底下一片青黑，衣襟上还沾着她伤口蹭上去的血。</p>
他守了一夜。</p>
她试着动了动搁在被子外头那只手，指头才蜷了蜷，就牵扯得手腕一阵钝疼。</p>
她嘶了一声，把手搁平，不再挣了。</p>
她张了张嘴：</p>
“师父……”</p>
林小川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看见她醒了，咧嘴一笑：</p>
“醒了？饿不饿？宁芷熬了粥，在灶上煨着。”</p>
白狐狸没急着答，先哑着嗓子哼了一声：</p>
“师父，你这一夜没合眼，脸上跟糊了层锅灰似的，丑得很。”</p>
林小川笑：</p>
“那是谁给你擦汗擦的锅灰？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这张脸比我强多少？”</p>
白狐狸张了张嘴，没接上话。</p>
眼眶却悄悄红了一下，又把话头咽了回去。</p>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声音很低，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p>
“师父……我想变得更强。”</p>
林小川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拨了拨：</p>
“行。等你好了，我教你。”</p>
白狐狸没说话，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p>
窗外，麻雀在药圃的篱笆上跳来跳去，叫成一片。</p>
白狐狸的伤，好得出乎所有人意料。</p>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p>
她倒好，第三天早上就爬起来了，胳膊上还裹着布，人已经蹲在院子里扎起了马步，额角沁着汗，一声不吭。</p>
宁芷端着药碗出来，看见她这副架势，急得直跺脚：</p>
“你不要命了！你师父说了，伤筋动骨最忌早起风。你这才躺着几天？”</p>
白狐狸眼皮都不抬：</p>
“躺够了。再躺下去，锈也锈了。”</p>
宁芷拗不过她，只好把药碗往她手边一放：</p>
“那你把药喝了。”</p>
白狐狸接过碗，一仰脖灌下去，苦得直龇牙，嘴上还犟：</p>
“这药比我师父配的难喝多了。”</p>
宁芷哼了一声：</p>
“那是你师父没舍得给你放黄连。他说你那两味药得温补，不能下猛药。”</p>
白狐狸愣了愣，把空碗往地上一搁，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也没接话。</p>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头一回没吵起来。</p>
苏清雪坐在檐下搓药线，看着她们两个，脸上那点常年挂着的冷，松了几分。</p>
后头几天，白狐狸闲不住，抢着干院里的活。</p>
扫院、劈柴、晾药，哪样都想插手。</p>
宁芷拦不住，索性教她认药：</p>
“这是当归，这是川芎。记错一味，抓错一副药，是要出人命的。”</p>
白狐狸嘴上嫌烦，记性倒好。</p>
到第三天，晒在架子上的药料，她已经能一样一样叫出名儿来。</p>
她反过来教宁芷扎马步：</p>
“下盘稳了，走在街上才不挨黑砖。”</p>
宁芷扎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腿肚子打颤，蹲着直喘气。</p>
白狐狸也不催，只拿脚尖轻轻磕了磕她的膝弯：</p>
“膝盖再往外开半分，省得跟个圆规似的东倒西歪。”</p>
宁芷重新扎稳，扎到最后一截的时候，腿上的布都让汗溻透了。</p>
白狐狸蹲在一边看，难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p>
又养了两天，白狐狸伤口结了痂，手腕也能转了。</p>
这天吃过早饭，林小川把院子里腾出一块空地，清了清嗓子：</p>
“玄黄七式，第一到第三式是养气的底子，你已经打过了。今儿起，我教你第四到第六式。”</p>
他在地上划了三个圈。</p>
“第四式，抽丝剥茧。练的是气走得细、走得匀，收放之间没有毛茬。口诀：气如纺线，绵而不断；心若抽丝，细而不乱。这一式练成了，摘叶可以当针，一根气丝能顺着皮肉钻到人骨头缝里去探病。”</p>
“第五式，排山倒海。练的是把丹田里攒的劲，一口气送出去，不作、不顿。口诀：气沉丹田，意引潮生；一呼一吸，山移海倾。这一式练成了，一拳出去，隔着半丈能掀翻一桌酒席。”</p>
“第六式，枯木逢春。练的是受了伤怎么续，力竭了怎么回。口诀：残枝败叶，气过回春；守拙归真，生生不息。这一式是保命的。练成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从阎王手里把自己抢回来。”</p>
他说罢退开三步，气沉丹田，当着她的面单掌一推。</p>
明明打的是空处，拳风却卷得三丈外晾药的竹架子哗啦晃了一晃，架上一串干艾草甩下来，落进药篓里。</p>
白狐狸眼睛一亮：</p>
“这一掌，得使几分力？”</p>
林小川收势：</p>
“七分。剩下的三分，等你把这式吃透了，自己会补上。”</p>
白狐狸听了一遍，默念着把三句口诀背了下来。</p>
林小川教她摆架子，她上手极快。</p>
起手一式抽丝剥茧，气走周身的路线，她练了三遍就找着了门道。</p>
到第五遍，指尖那一缕气已经能收放自如，隔着三寸，把一片落叶凭空带得转了个圈。</p>
换作旁人，光这一式就够磨上十天半个月。</p>
林小川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暗暗咂舌。</p>
这丫头看着莽，于这气之一道上，倒是个天生的坯子。</p>
可身体不争气。</p>
她伤没好利索，经脉被那两股残气碾过一遍，细得像头发丝。</p>
真气一冲上去，就像拿竹篙捅细管子，冲几趟就堵。</p>
林小川见她第三遍还是卡在同一条经脉上过不去，索性走到她身后，掌心贴在她后腰气海穴上，渡了一缕玄黄气过去，替她护着那几处窄口子：</p>
“别急。你伤着，气走不过去是常事。我替你护着，你把劲顺着我的气走，一点一点过，不抢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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