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链条的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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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海涛被拘留之后，第三天开始交代。</p>
沈岸在提审室里坐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六页的笔录。他站在走廊里，把笔录递给我。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把笔录上的字照得有些模糊。</p>
“孙海涛交代了。陈明远每个月去市里汇报的那个人，叫方国栋。市住建局的副局长，分管全市的建筑工程安全。”</p>
“方国栋。”</p>
“对。孙海涛说，方国栋是三个区的对口上级。三个区的工地死亡案件，都要报给方国栋备案。方国栋签字之后，赵立平才能跨区签死亡证明。”</p>
“方国栋在上面给赵立平开绿灯。”</p>
“对。孙海涛说，方国栋和赵立平是党校同学。两人认识十几年了。方国栋在市住建局分管安全，赵立平在分局管案子。一个管上面，一个管下面。中间的陈明远负责跑腿。”</p>
我翻着笔录，一页一页地看。孙海涛交代得很细——时间、地点、金额、每个人的角色。他记得每一次和方国栋的见面，记得每一笔钱的走向，记得每一张死亡证明的签字流程。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年，等着有一天全部倒出来。</p>
“三个人。方国栋在上面签字，赵立平在中间签死亡证明，陈明远在下面负责赔偿金和工程款。”</p>
“对。赵晓东负责调度，马奎负责动手。刘主任在殡仪馆负责遗体交接。一条链，六个环节。”</p>
沈岸靠在走廊的墙上，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孙海涛说，方国栋每年从陈明远那里拿两笔钱。一次在春节，一次在中秋。每次五十万。三年下来，三百万。”</p>
“三百万。三十八条命。”</p>
“对。平均一条命八万。但家属拿到的只有一半，另一半被陈明远、赵立平、赵晓东分了。方国栋拿的是最大的一份。”</p>
沈岸把笔录收好。“林默，方国栋是市管干部。要动他，需要市纪委介入。我已经把材料报上去了。”</p>
“什么时候能批？”</p>
“不知道。方国栋不是赵立平那个级别。动他，要走程序。”</p>
沈岸顿了一下。“但还有一件事。孙海涛交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方国栋上面还有人。”</p>
“还有？”</p>
“对。孙海涛说，方国栋每年要去省里汇报一次。汇报的对象，是省住建厅的一个副厅长。姓周。”</p>
“周什么？”</p>
“孙海涛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周。省住建厅副厅长。”</p>
沈岸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那根坏掉的灯管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默，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在查几个工人的死亡了。是在查一条链。这条链从工地上一个钢筋工开始，一直到省里。三十八个工人，只是这条链上的螺丝钉。”</p>
“方国栋上面的人，能查到吗？”</p>
“能。但要时间。”沈岸把笔录本合上，“市纪委那边已经在动了。方国栋的材料报上去之后，他们会决定什么时候动手。”</p>
“在动手之前，方国栋会不会跑？”</p>
“不会。他不知道我们在查他。孙海涛被抓的消息，市住建局那边还没有公开。方国栋以为只是赵立平出事，跟他没关系。”</p>
沈岸站直了身体。“林默，接下来几天你回殡仪馆。把所有的遗体记录重新核对一遍。周海生名单上的十一个，加上地基下面五个，加上代签火化的十二个，加上刘主任运走的三个，加上王建军签的七个。三十八个名字，每一个都要找到对应的遗体记录。如果还有遗漏的，我们要在方国栋动手之前把证据全部固定下来。”</p>
“你呢？”</p>
“我盯着方国栋。他每天去哪、见谁、干什么。市纪委那边动手之前，我要确保他不会跑。”</p>
沈岸把笔录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还有一件事。孙海涛交代的时候，说到方国栋和赵立平的关系。两个人是党校同学，认识十几年。方国栋在住建局分管安全，赵立平在分局管案子。一个管上面，一个管下面。中间的人情往来，全部通过陈明远。”</p>
“陈明远是跑腿的。”</p>
“对。陈明远每个月去市里找方国栋一次，汇报三个工地的死亡案件。方国栋签字之后，陈明远把签好的文件带回来给赵立平。赵立平根据文件签死亡证明，然后交给刘主任。刘主任接收遗体，安排火化或者运走。”</p>
“一条流水线。”</p>
“对。每个人只负责一个环节。方国栋签字，赵立平审批，陈明远出钱，赵晓东调度，马奎动手，刘主任交接。六个环节，六个人，各司其职。谁也不知道全貌，但谁都在链条上。”</p>
沈岸把公文包背在肩上。“林默，这条链从省里到工地，中间隔了七层。三十八个工人，只是这条链上的螺丝钉。每拧掉一颗，链还在转。我们要做的，不是拧螺丝，是把整条链拆下来。”</p>
“从方国栋开始拆？”</p>
“对。方国栋是台面上的人里级别最高的。把他拆了，省里的周志远就藏不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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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岸往楼梯口走，我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p>
“林默，”沈岸边走边说，“你明天回殡仪馆查记录的时候，重点查那七个被王建军签了死亡证明的人。王建军说七个，但殡仪馆的台账上可能不止。如果还有第八个、第九个，那些人的遗体可能还在殡仪馆里。”</p>
“还在殡仪馆？”</p>
“对。如果遗体没有被运走，可能还在冷藏柜里。刘主任停职之前，把所有异常的遗体记录都处理过了。但有些可能来不及处理。”</p>
“我明天就去查。”</p>
沈岸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市局大院的灯亮着，几辆警车停在院子里，车顶的警灯没开。</p>
“还有一件事。”沈岸站在门口，看着我，“孙海涛交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查到的每一个人，手上都不干净。包括赵立平。包括陈明远。包括方国栋。包括我自己。’”</p>
“他什么意思？”</p>
“意思是，这条链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清白的。方国栋拿了三百万，陈明远赚了工程款，赵立平收了签字费，赵晓东截了赔偿金，马奎拿了动手的钱，刘主任收了遗体交接的钱。每个人都在链条上分了一杯羹。”</p>
“三十八条命，养了一条链。”</p>
“对。所以方国栋不会跑。他跑了，链条就断了。链条断了，所有人都得死。他得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p>
沈岸把车门拉开。“走吧。回支队。今天晚上把孙海涛的笔录全部录进系统。明天你去殡仪馆，我去盯方国栋。”</p>
车开出了市局大院。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三十八个人。一条链。六个环节。七层。从工地上一个钢筋工，到省里的副厅长。</p>
我把手放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张折好的纸。是周海生名单的复印件。十一个名字。后面还有二十七个，用红笔写的。现在名单上有三十八个了。</p>
方国栋是下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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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海涛被拘留之后，第三天开始交代。</p>
沈岸在提审室里坐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六页的笔录。他站在走廊里，把笔录递给我。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把笔录上的字照得有些模糊。</p>
“孙海涛交代了。陈明远每个月去市里汇报的那个人，叫方国栋。市住建局的副局长，分管全市的建筑工程安全。”</p>
“方国栋。”</p>
“对。孙海涛说，方国栋是三个区的对口上级。三个区的工地死亡案件，都要报给方国栋备案。方国栋签字之后，赵立平才能跨区签死亡证明。”</p>
“方国栋在上面给赵立平开绿灯。”</p>
“对。孙海涛说，方国栋和赵立平是党校同学。两人认识十几年了。方国栋在市住建局分管安全，赵立平在分局管案子。一个管上面，一个管下面。中间的陈明远负责跑腿。”</p>
我翻着笔录，一页一页地看。孙海涛交代得很细——时间、地点、金额、每个人的角色。他记得每一次和方国栋的见面，记得每一笔钱的走向，记得每一张死亡证明的签字流程。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年，等着有一天全部倒出来。</p>
“三个人。方国栋在上面签字，赵立平在中间签死亡证明，陈明远在下面负责赔偿金和工程款。”</p>
“对。赵晓东负责调度，马奎负责动手。刘主任在殡仪馆负责遗体交接。一条链，六个环节。”</p>
沈岸靠在走廊的墙上，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孙海涛说，方国栋每年从陈明远那里拿两笔钱。一次在春节，一次在中秋。每次五十万。三年下来，三百万。”</p>
“三百万。三十八条命。”</p>
“对。平均一条命八万。但家属拿到的只有一半，另一半被陈明远、赵立平、赵晓东分了。方国栋拿的是最大的一份。”</p>
沈岸把笔录收好。“林默，方国栋是市管干部。要动他，需要市纪委介入。我已经把材料报上去了。”</p>
“什么时候能批？”</p>
“不知道。方国栋不是赵立平那个级别。动他，要走程序。”</p>
沈岸顿了一下。“但还有一件事。孙海涛交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方国栋上面还有人。”</p>
“还有？”</p>
“对。孙海涛说，方国栋每年要去省里汇报一次。汇报的对象，是省住建厅的一个副厅长。姓周。”</p>
“周什么？”</p>
“孙海涛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周。省住建厅副厅长。”</p>
沈岸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那根坏掉的灯管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默，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在查几个工人的死亡了。是在查一条链。这条链从工地上一个钢筋工开始，一直到省里。三十八个工人，只是这条链上的螺丝钉。”</p>
“方国栋上面的人，能查到吗？”</p>
“能。但要时间。”沈岸把笔录本合上，“市纪委那边已经在动了。方国栋的材料报上去之后，他们会决定什么时候动手。”</p>
“在动手之前，方国栋会不会跑？”</p>
“不会。他不知道我们在查他。孙海涛被抓的消息，市住建局那边还没有公开。方国栋以为只是赵立平出事，跟他没关系。”</p>
沈岸站直了身体。“林默，接下来几天你回殡仪馆。把所有的遗体记录重新核对一遍。周海生名单上的十一个，加上地基下面五个，加上代签火化的十二个，加上刘主任运走的三个，加上王建军签的七个。三十八个名字，每一个都要找到对应的遗体记录。如果还有遗漏的，我们要在方国栋动手之前把证据全部固定下来。”</p>
“你呢？”</p>
“我盯着方国栋。他每天去哪、见谁、干什么。市纪委那边动手之前，我要确保他不会跑。”</p>
沈岸把笔录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还有一件事。孙海涛交代的时候，说到方国栋和赵立平的关系。两个人是党校同学，认识十几年。方国栋在住建局分管安全，赵立平在分局管案子。一个管上面，一个管下面。中间的人情往来，全部通过陈明远。”</p>
“陈明远是跑腿的。”</p>
“对。陈明远每个月去市里找方国栋一次，汇报三个工地的死亡案件。方国栋签字之后，陈明远把签好的文件带回来给赵立平。赵立平根据文件签死亡证明，然后交给刘主任。刘主任接收遗体，安排火化或者运走。”</p>
“一条流水线。”</p>
“对。每个人只负责一个环节。方国栋签字，赵立平审批，陈明远出钱，赵晓东调度，马奎动手，刘主任交接。六个环节，六个人，各司其职。谁也不知道全貌，但谁都在链条上。”</p>
沈岸把公文包背在肩上。“林默，这条链从省里到工地，中间隔了七层。三十八个工人，只是这条链上的螺丝钉。每拧掉一颗，链还在转。我们要做的，不是拧螺丝，是把整条链拆下来。”</p>
“从方国栋开始拆？”</p>
“对。方国栋是台面上的人里级别最高的。把他拆了，省里的周志远就藏不住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沈岸往楼梯口走，我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p>
“林默，”沈岸边走边说，“你明天回殡仪馆查记录的时候，重点查那七个被王建军签了死亡证明的人。王建军说七个，但殡仪馆的台账上可能不止。如果还有第八个、第九个，那些人的遗体可能还在殡仪馆里。”</p>
“还在殡仪馆？”</p>
“对。如果遗体没有被运走，可能还在冷藏柜里。刘主任停职之前，把所有异常的遗体记录都处理过了。但有些可能来不及处理。”</p>
“我明天就去查。”</p>
沈岸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市局大院的灯亮着，几辆警车停在院子里，车顶的警灯没开。</p>
“还有一件事。”沈岸站在门口，看着我，“孙海涛交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查到的每一个人，手上都不干净。包括赵立平。包括陈明远。包括方国栋。包括我自己。’”</p>
“他什么意思？”</p>
“意思是，这条链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清白的。方国栋拿了三百万，陈明远赚了工程款，赵立平收了签字费，赵晓东截了赔偿金，马奎拿了动手的钱，刘主任收了遗体交接的钱。每个人都在链条上分了一杯羹。”</p>
“三十八条命，养了一条链。”</p>
“对。所以方国栋不会跑。他跑了，链条就断了。链条断了，所有人都得死。他得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p>
沈岸把车门拉开。“走吧。回支队。今天晚上把孙海涛的笔录全部录进系统。明天你去殡仪馆，我去盯方国栋。”</p>
车开出了市局大院。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三十八个人。一条链。六个环节。七层。从工地上一个钢筋工，到省里的副厅长。</p>
我把手放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张折好的纸。是周海生名单的复印件。十一个名字。后面还有二十七个，用红笔写的。现在名单上有三十八个了。</p>
方国栋是下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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