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父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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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工厂的十二具遗骸全部确认之后，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城西化工厂旧址。</p>
旧址已经被围挡围起来了，开发商准备建物流园。挖掘机停在厂区东侧，锅炉房的位置被挖开了一个大坑，坑边堆着土和碎砖。十二具遗骸从这个坑里被挖出来，运到了省厅技术中心。现在坑里空了，只有湿漉漉的泥土和几根生锈的管道。</p>
我站在坑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坑壁的土上。</p>
碎片画面来了。</p>
——一只手。粗糙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我父亲的手。手在拧钢筋，一根一根地拧。然后手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手在纸上写字。写完之后，手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林建军收”。画面断了。</p>
我收回手。这是我父亲的画面。他在化工厂的工地上拧钢筋，然后把材料写好，交给林建军。他查了排污的事。他把材料留了下来。</p>
我站在坑边，看着那根生锈的管道。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在这里干活。他发现了排污的问题，跟赵秀兰说了。赵秀兰把账本给他看过。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然后他离开了化工厂，去了城北老工地。</p>
他在化工厂查了排污，在城北老工地查了钢筋。两个问题，都跟周德明有关。他查了两个，两个都查到了。他把材料写好，交给了林建军。他做好了死的准备。</p>
我掏出手机，给孙志刚打了电话。“孙叔，我父亲在化工厂的时候，跟赵秀兰是怎么认识的？”</p>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父亲在化工厂的钢筋班。赵秀兰是会计。钢筋班每个月要报领料单，赵秀兰审核。你父亲去交领料单的时候，跟赵秀兰认识了。后来他发现排污的问题，第一个告诉的就是赵秀兰。赵秀兰是会计，她手里有账本。她把账本给你父亲看过。”</p>
“我父亲看了账本之后，做了什么？”</p>
“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赵秀兰把账本交给省厅。赵秀兰听了他的话，把账本藏了起来。你父亲离开了化工厂，去了城北老工地。他以为换个地方就安全了。但他去了城北老工地之后，又发现了钢筋的问题。他又去举报。这一次他没有跑掉。”</p>
“我父亲在化工厂的时候，就知道周德明会杀他。”</p>
“对。他知道。但他没有跑。他换了工地，继续查。他在化工厂查排污，在城北老工地查钢筋。他查了两个问题，两个都查到了。他把材料留了下来。他做好了死的准备。”</p>
我挂了电话，站在坑边。风从城西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赵秀兰的纸条，看到了她把账本递给我父亲。我父亲接过账本，指节粗大，虎口有茧。他看过账本。他知道排污的问题。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然后他跑了。</p>
他跑到了城北老工地。他在那里发现了钢筋的问题。他又去举报。周德明把他埋了。</p>
他查了两个问题。两个问题都跟周德明有关。他死了。但他的账本还在。赵秀兰的账本还在。孙志刚的证据还在。赵德厚的文件还在。周志远的笔记本还在。何副秘书长的名单还在。</p>
我找到了全部。</p>
我站起来，走出围挡。城西化工厂的方向，旧厂房拆了，物流园在建。我父亲在这里干过两年。他发现排污的问题，跟赵秀兰说了。赵秀兰把账本给他看过。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然后他跑了，去了城北老工地。他在城北老工地发现了钢筋的问题，又去举报。周德明杀了他。</p>
他查了两个问题。两个问题都跟周德明有关。他死了。但他的账本还在。</p>
我骑上电动车，回了城北。我去了城北老工地。商业综合体已经封顶了，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光。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脚下。二十多年前，我父亲被埋在这里。现在这里是商业综合体。地面下面是钢筋和混凝土。骨头已经被挖出来了。</p>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碰过赵秀兰的纸条。碰过孙志刚的笔记本。碰过化工厂的十二具遗骸。碰过周海生的戒指。碰过李芳的骨灰盒。碰过赵大勇的遗骸。碰过王建国的骨灰盒。</p>
十二具化工厂遗骸。三十八个城北工地死者。加上我父亲和李建国。五十二个。从二十年前开始，到周海生结束。</p>
何副秘书长判了死缓。周志远在监狱里。赵立平判了死缓。周德明在监狱里。孙德明、赵德厚、马强，全部被抓。城北化工厂和城东化工厂的五具遗骸被挖出来了。十二具化工厂遗骸全部确认。三十八个人的案子结了。我父亲的案子结了。孙志刚找到了。</p>
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那片铺了新水泥的地面。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在这里拧钢筋。他发现钢筋的问题，去举报。周德明把他埋了。二十多年后，他的儿子站在这里。他的儿子找到了他。他的儿子查清楚了全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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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消息。“沈警官，化工厂的案子结了。十二具遗骸全部确认。加上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加上我父亲和李建国。五十二个。”</p>
沈岸回了消息：“知道了。何副秘书长判了死缓。周德明和赵立平追加刑期正在审理。城北化工厂和城东化工厂的五具遗骸，骨灰已经交还家属了。一个都不少。”</p>
“孙志刚呢？”</p>
“在南方。他女儿那里。他说他学会了用手机。他每天看新闻。现在他不用看了。案子结了。”</p>
“好。”</p>
我收起手机，骑上电动车，回了省厅。技术中心的灯还亮着。老韩在操作台后面坐着，面前摆着一份新的案件材料。</p>
“林默，城东的一个工地，挖出了一具遗骸。死亡时间大约二十年。颅骨有钝器伤。”</p>
“化工厂的？”</p>
“不是。是城东另一个工地。但颅骨有钝器伤，跟化工厂的手法很像。可能是同一个人。”</p>
我把手放在档案袋上。碎片画面来了。</p>
——一双手。粗糙的手，指节粗大。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虎口到手腕。周德明的手。画面断了。</p>
“周德明的手。又是他。”</p>
“第十三具。周德明在化工厂之外，还杀了别人。”</p>
我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那副骨架。周德明杀的人，可能比我们知道的更多。化工厂十二具，城北老工地我父亲和李建国，城东第十三具。周德明杀了至少十五个人。赵立平杀了三十八个。五十五个。</p>
我坐在操作台后面，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周海生的名字和那串数字。第二页是孙德明。第三页是陈广福。第四页是李树森。第五页是赵秀兰。第六页是第八具。第七页是第九具。第八页是五个名字。第九页空着。</p>
我拿出笔，在第九页写了三个字——“第十三具。”</p>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厅的大楼很高，从九楼看下去，城市铺在脚下。城东的方向，挖掘机还在作业。周德明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挖出来。每一个遗骸，都是一个案子。每一个案子，都需要确认身份。</p>
骨头不会说谎。每一个骨头都有最后的画面。我的手能看见那些画面。不管埋了多少年，不管埋得多深，骨头不会说谎。</p>
明天还有新的遗骸要检验。新的名字要确认。</p>
（第八十章完，第四卷《遗骨》完）</p>
第五卷预告：</p>
省厅的案子一桩接一桩。城东第十三具遗骸挖出之后，牵出林默父亲当年的搭档——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老刑警。沈岸在调查中发现，林默父亲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和化工厂案的上游有关。而林默第一次尝试碰触活人的手，看到的画面，让沈岸连夜申请了保护令。</p>
画面里，有一个人的脸，沈岸认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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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工厂的十二具遗骸全部确认之后，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城西化工厂旧址。</p>
旧址已经被围挡围起来了，开发商准备建物流园。挖掘机停在厂区东侧，锅炉房的位置被挖开了一个大坑，坑边堆着土和碎砖。十二具遗骸从这个坑里被挖出来，运到了省厅技术中心。现在坑里空了，只有湿漉漉的泥土和几根生锈的管道。</p>
我站在坑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坑壁的土上。</p>
碎片画面来了。</p>
——一只手。粗糙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我父亲的手。手在拧钢筋，一根一根地拧。然后手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手在纸上写字。写完之后，手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林建军收”。画面断了。</p>
我收回手。这是我父亲的画面。他在化工厂的工地上拧钢筋，然后把材料写好，交给林建军。他查了排污的事。他把材料留了下来。</p>
我站在坑边，看着那根生锈的管道。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在这里干活。他发现了排污的问题，跟赵秀兰说了。赵秀兰把账本给他看过。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然后他离开了化工厂，去了城北老工地。</p>
他在化工厂查了排污，在城北老工地查了钢筋。两个问题，都跟周德明有关。他查了两个，两个都查到了。他把材料写好，交给了林建军。他做好了死的准备。</p>
我掏出手机，给孙志刚打了电话。“孙叔，我父亲在化工厂的时候，跟赵秀兰是怎么认识的？”</p>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父亲在化工厂的钢筋班。赵秀兰是会计。钢筋班每个月要报领料单，赵秀兰审核。你父亲去交领料单的时候，跟赵秀兰认识了。后来他发现排污的问题，第一个告诉的就是赵秀兰。赵秀兰是会计，她手里有账本。她把账本给你父亲看过。”</p>
“我父亲看了账本之后，做了什么？”</p>
“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赵秀兰把账本交给省厅。赵秀兰听了他的话，把账本藏了起来。你父亲离开了化工厂，去了城北老工地。他以为换个地方就安全了。但他去了城北老工地之后，又发现了钢筋的问题。他又去举报。这一次他没有跑掉。”</p>
“我父亲在化工厂的时候，就知道周德明会杀他。”</p>
“对。他知道。但他没有跑。他换了工地，继续查。他在化工厂查排污，在城北老工地查钢筋。他查了两个问题，两个都查到了。他把材料留了下来。他做好了死的准备。”</p>
我挂了电话，站在坑边。风从城西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赵秀兰的纸条，看到了她把账本递给我父亲。我父亲接过账本，指节粗大，虎口有茧。他看过账本。他知道排污的问题。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然后他跑了。</p>
他跑到了城北老工地。他在那里发现了钢筋的问题。他又去举报。周德明把他埋了。</p>
他查了两个问题。两个问题都跟周德明有关。他死了。但他的账本还在。赵秀兰的账本还在。孙志刚的证据还在。赵德厚的文件还在。周志远的笔记本还在。何副秘书长的名单还在。</p>
我找到了全部。</p>
我站起来，走出围挡。城西化工厂的方向，旧厂房拆了，物流园在建。我父亲在这里干过两年。他发现排污的问题，跟赵秀兰说了。赵秀兰把账本给他看过。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然后他跑了，去了城北老工地。他在城北老工地发现了钢筋的问题，又去举报。周德明杀了他。</p>
他查了两个问题。两个问题都跟周德明有关。他死了。但他的账本还在。</p>
我骑上电动车，回了城北。我去了城北老工地。商业综合体已经封顶了，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光。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脚下。二十多年前，我父亲被埋在这里。现在这里是商业综合体。地面下面是钢筋和混凝土。骨头已经被挖出来了。</p>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碰过赵秀兰的纸条。碰过孙志刚的笔记本。碰过化工厂的十二具遗骸。碰过周海生的戒指。碰过李芳的骨灰盒。碰过赵大勇的遗骸。碰过王建国的骨灰盒。</p>
十二具化工厂遗骸。三十八个城北工地死者。加上我父亲和李建国。五十二个。从二十年前开始，到周海生结束。</p>
何副秘书长判了死缓。周志远在监狱里。赵立平判了死缓。周德明在监狱里。孙德明、赵德厚、马强，全部被抓。城北化工厂和城东化工厂的五具遗骸被挖出来了。十二具化工厂遗骸全部确认。三十八个人的案子结了。我父亲的案子结了。孙志刚找到了。</p>
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那片铺了新水泥的地面。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在这里拧钢筋。他发现钢筋的问题，去举报。周德明把他埋了。二十多年后，他的儿子站在这里。他的儿子找到了他。他的儿子查清楚了全部。</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消息。“沈警官，化工厂的案子结了。十二具遗骸全部确认。加上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加上我父亲和李建国。五十二个。”</p>
沈岸回了消息：“知道了。何副秘书长判了死缓。周德明和赵立平追加刑期正在审理。城北化工厂和城东化工厂的五具遗骸，骨灰已经交还家属了。一个都不少。”</p>
“孙志刚呢？”</p>
“在南方。他女儿那里。他说他学会了用手机。他每天看新闻。现在他不用看了。案子结了。”</p>
“好。”</p>
我收起手机，骑上电动车，回了省厅。技术中心的灯还亮着。老韩在操作台后面坐着，面前摆着一份新的案件材料。</p>
“林默，城东的一个工地，挖出了一具遗骸。死亡时间大约二十年。颅骨有钝器伤。”</p>
“化工厂的？”</p>
“不是。是城东另一个工地。但颅骨有钝器伤，跟化工厂的手法很像。可能是同一个人。”</p>
我把手放在档案袋上。碎片画面来了。</p>
——一双手。粗糙的手，指节粗大。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虎口到手腕。周德明的手。画面断了。</p>
“周德明的手。又是他。”</p>
“第十三具。周德明在化工厂之外，还杀了别人。”</p>
我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那副骨架。周德明杀的人，可能比我们知道的更多。化工厂十二具，城北老工地我父亲和李建国，城东第十三具。周德明杀了至少十五个人。赵立平杀了三十八个。五十五个。</p>
我坐在操作台后面，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周海生的名字和那串数字。第二页是孙德明。第三页是陈广福。第四页是李树森。第五页是赵秀兰。第六页是第八具。第七页是第九具。第八页是五个名字。第九页空着。</p>
我拿出笔，在第九页写了三个字——“第十三具。”</p>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厅的大楼很高，从九楼看下去，城市铺在脚下。城东的方向，挖掘机还在作业。周德明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挖出来。每一个遗骸，都是一个案子。每一个案子，都需要确认身份。</p>
骨头不会说谎。每一个骨头都有最后的画面。我的手能看见那些画面。不管埋了多少年，不管埋得多深，骨头不会说谎。</p>
明天还有新的遗骸要检验。新的名字要确认。</p>
（第八十章完，第四卷《遗骨》完）</p>
第五卷预告：</p>
省厅的案子一桩接一桩。城东第十三具遗骸挖出之后，牵出林默父亲当年的搭档——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老刑警。沈岸在调查中发现，林默父亲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和化工厂案的上游有关。而林默第一次尝试碰触活人的手，看到的画面，让沈岸连夜申请了保护令。</p>
画面里，有一个人的脸，沈岸认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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