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新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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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楼盖好的那天，是开春。</p>
城北老工地的商业综合体重新开业了，玻璃幕墙擦得锃亮，一楼的商铺换了新的招牌。门口摆着花篮，开发商请了锣鼓队，路过的人停下来看热闹。我没去现场。沈岸也没去。我们约在第二天早上，人少的时候去。</p>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城北老工地。天刚亮，商铺还没开门，楼体在晨光里泛着浅灰色的光。沈岸站在门口等着我，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p>
“来了。”</p>
“来了。”</p>
我们进了大楼。一楼的大厅很宽敞，地面铺了新的大理石，墙壁刷了白漆。电梯间的灯是新的，按键上没有磨损。我们坐电梯上了顶楼，又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看。每一层都干干净净的，消防栓、烟感器、应急灯，全部是新的。混凝土柱子表面平整，没有裂缝，钢筋标签上写着“国标HRB400”。</p>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停在大厅中间。脚下是新的地基。旧承重柱挖走了，旧基础挖掉了。新的钢筋，新的混凝土。我父亲发现的非标钢筋和含氯盐的混凝土，全部换掉了。</p>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大厅的地面上。碎片画面来了。</p>
——一双手。我父亲的手。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手在拧钢筋。拧到一半，手停下来。手摸了摸钢筋上的标签。标签翘起一角。手把标签撕下来。下面露出另一张标签。上面写着“非标”。我父亲看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标签揣进口袋。画面断了。</p>
我收回手。我父亲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张“非标”标签。他揣着标签去找周德明。他被埋了。标签烂了。但二十年后，旧承重柱挖出来了。新地基浇好了。新楼盖起来了。</p>
沈岸站在旁边，看着我。“你父亲的画面？”</p>
“对。他撕标签的画面。他最后看到的。”</p>
“他的手撕过标签。标签烂了。但旧承重柱挖出来了。新地基浇好了。新楼盖起来了。他发现的钢筋和混凝土，全部换掉了。”</p>
“对。全部换掉了。”</p>
我站起来，走出大楼。门口的锣鼓队已经撤了，花篮还在。路过的行人在拍照，一个小女孩指着玻璃幕墙说“好漂亮”。她不知道这栋楼下面曾经埋过什么。</p>
沈岸站在我旁边。“林默，你父亲发现的钢筋和混凝土，现在全部换成了国标。张德厚和李满仓的家属来看了新楼。她们说，替自己的丈夫看到了。”</p>
“她们来了？”</p>
“昨天开业的时候来的。没有进场，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张德厚的妻子说，楼盖好了，她替张德厚安心了。”</p>
“李满仓的家属呢？”</p>
“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新楼，站了很久。然后走了。”</p>
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进进出出，买早餐、逛商铺、坐电梯上楼。没有人知道这栋楼下面曾经埋过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父亲在这里拧过钢筋。没有人知道张德厚和李满仓为了这栋楼的材料死过。</p>
但他们住进来了。用上了国标钢筋和标准混凝土。楼是安全的。</p>
“沈警官，赵德明那九个人，判了吗？”</p>
“判了。赵德明故意杀人，无期。周德明生产销售伪劣产品，二十年。马德彪十五年。李德厚十二年。孙德明故意杀人，无期。周德厚二十年。周德富十五年。赵建军加刑十年。周德昌加刑十年。”</p>
“九个人。全部判了。”</p>
“对。链条断了。”</p>
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门口的锣鼓队留下的红纸屑。风把纸屑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新楼开了。商铺在营业。电梯在运行。地基在脚下。新的钢筋，新的混凝土。</p>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旧承重柱上的钢筋，看到了我父亲撕标签的画面。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看到了他写材料的画面。碰过张德厚的额头，看到了他被推的画面。碰过李满仓的安全检查记录，看到了他写纸条的画面。碰过李德厚的照片，看到了他留证据的画面。碰过周德厚的合同，看到了赵建军的签名。碰过周德富的配方单，看到了周德昌的签名。</p>
现在新楼盖好了。用国标钢筋和标准混凝土。我父亲发现的，全部换掉了。</p>
“走吧。”沈岸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省厅有新案子。”</p>
“什么案子？”</p>
“城东新区的一个工地。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安全员叫孙德明。”</p>
“又一个孙德明？”</p>
“对。但这个孙德明，你可能认识。”</p>
沈岸看着我。“他以前在城北老工地干过。二十年前。跟你父亲是工友。”</p>
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沈岸。城东新区的方向，塔吊的灯亮着。新的案子在等着我们。孙德明在等着我们。二十年前的工友。</p>
我上了车。沈岸发动引擎，拐上主路。车开出了城北老工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新楼在身后越来越远，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光。</p>
但新案子来了。城东新区。孙德明。我父亲的工友。</p>
---</p>
（第一百二十章完，第六卷《钢筋》完）</p>
第七卷预告：</p>
城东新区的一个工地，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安全员叫孙德明。二十年前，他在城北老工地干过，跟林默的父亲是工友。林默和沈岸去了城东新区。孙德明在等着他们。</p>
但孙德明不是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一个人。一个林默认识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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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楼盖好的那天，是开春。</p>
城北老工地的商业综合体重新开业了，玻璃幕墙擦得锃亮，一楼的商铺换了新的招牌。门口摆着花篮，开发商请了锣鼓队，路过的人停下来看热闹。我没去现场。沈岸也没去。我们约在第二天早上，人少的时候去。</p>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城北老工地。天刚亮，商铺还没开门，楼体在晨光里泛着浅灰色的光。沈岸站在门口等着我，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p>
“来了。”</p>
“来了。”</p>
我们进了大楼。一楼的大厅很宽敞，地面铺了新的大理石，墙壁刷了白漆。电梯间的灯是新的，按键上没有磨损。我们坐电梯上了顶楼，又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看。每一层都干干净净的，消防栓、烟感器、应急灯，全部是新的。混凝土柱子表面平整，没有裂缝，钢筋标签上写着“国标HRB400”。</p>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停在大厅中间。脚下是新的地基。旧承重柱挖走了，旧基础挖掉了。新的钢筋，新的混凝土。我父亲发现的非标钢筋和含氯盐的混凝土，全部换掉了。</p>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大厅的地面上。碎片画面来了。</p>
——一双手。我父亲的手。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手在拧钢筋。拧到一半，手停下来。手摸了摸钢筋上的标签。标签翘起一角。手把标签撕下来。下面露出另一张标签。上面写着“非标”。我父亲看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标签揣进口袋。画面断了。</p>
我收回手。我父亲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张“非标”标签。他揣着标签去找周德明。他被埋了。标签烂了。但二十年后，旧承重柱挖出来了。新地基浇好了。新楼盖起来了。</p>
沈岸站在旁边，看着我。“你父亲的画面？”</p>
“对。他撕标签的画面。他最后看到的。”</p>
“他的手撕过标签。标签烂了。但旧承重柱挖出来了。新地基浇好了。新楼盖起来了。他发现的钢筋和混凝土，全部换掉了。”</p>
“对。全部换掉了。”</p>
我站起来，走出大楼。门口的锣鼓队已经撤了，花篮还在。路过的行人在拍照，一个小女孩指着玻璃幕墙说“好漂亮”。她不知道这栋楼下面曾经埋过什么。</p>
沈岸站在我旁边。“林默，你父亲发现的钢筋和混凝土，现在全部换成了国标。张德厚和李满仓的家属来看了新楼。她们说，替自己的丈夫看到了。”</p>
“她们来了？”</p>
“昨天开业的时候来的。没有进场，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张德厚的妻子说，楼盖好了，她替张德厚安心了。”</p>
“李满仓的家属呢？”</p>
“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新楼，站了很久。然后走了。”</p>
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进进出出，买早餐、逛商铺、坐电梯上楼。没有人知道这栋楼下面曾经埋过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父亲在这里拧过钢筋。没有人知道张德厚和李满仓为了这栋楼的材料死过。</p>
但他们住进来了。用上了国标钢筋和标准混凝土。楼是安全的。</p>
“沈警官，赵德明那九个人，判了吗？”</p>
“判了。赵德明故意杀人，无期。周德明生产销售伪劣产品，二十年。马德彪十五年。李德厚十二年。孙德明故意杀人，无期。周德厚二十年。周德富十五年。赵建军加刑十年。周德昌加刑十年。”</p>
“九个人。全部判了。”</p>
“对。链条断了。”</p>
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门口的锣鼓队留下的红纸屑。风把纸屑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新楼开了。商铺在营业。电梯在运行。地基在脚下。新的钢筋，新的混凝土。</p>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旧承重柱上的钢筋，看到了我父亲撕标签的画面。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看到了他写材料的画面。碰过张德厚的额头，看到了他被推的画面。碰过李满仓的安全检查记录，看到了他写纸条的画面。碰过李德厚的照片，看到了他留证据的画面。碰过周德厚的合同，看到了赵建军的签名。碰过周德富的配方单，看到了周德昌的签名。</p>
现在新楼盖好了。用国标钢筋和标准混凝土。我父亲发现的，全部换掉了。</p>
“走吧。”沈岸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省厅有新案子。”</p>
“什么案子？”</p>
“城东新区的一个工地。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安全员叫孙德明。”</p>
“又一个孙德明？”</p>
“对。但这个孙德明，你可能认识。”</p>
沈岸看着我。“他以前在城北老工地干过。二十年前。跟你父亲是工友。”</p>
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沈岸。城东新区的方向，塔吊的灯亮着。新的案子在等着我们。孙德明在等着我们。二十年前的工友。</p>
我上了车。沈岸发动引擎，拐上主路。车开出了城北老工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新楼在身后越来越远，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光。</p>
但新案子来了。城东新区。孙德明。我父亲的工友。</p>
---</p>
（第一百二十章完，第六卷《钢筋》完）</p>
第七卷预告：</p>
城东新区的一个工地，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安全员叫孙德明。二十年前，他在城北老工地干过，跟林默的父亲是工友。林默和沈岸去了城东新区。孙德明在等着他们。</p>
但孙德明不是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一个人。一个林默认识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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