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柳公子，事情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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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芷昨夜睡得并不好。</p>
她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p>
梦里还是谢家那间破屋，谢停云跪在草席上，低着头，像从前那样沉默。林福把退婚书递过去，他便颤着手按了印。</p>
然后她嫁入柳家。</p>
红烛高烧，宾客满堂，柳承嗣穿着喜服，站在她身侧，人人都说林家小姐识时务，弃了寒门废才，得了良配。</p>
可不知为何，拜堂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p>
“林氏莫攀。”</p>
四个字，像从地底钻出来。</p>
她猛地惊醒。</p>
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丫鬟春桃便冲了进来。</p>
“小姐，出事了！”</p>
林清芷披衣坐起，脸色还有些苍白。</p>
“什么事？”</p>
春桃跪在地上，嘴唇哆嗦。</p>
“外头都在传谢停云写的断婚书。”</p>
林清芷心口一跳。</p>
“他一个偷诗废才，能写出什么东西？林福呢？”</p>
“林管事昨夜回来就被老爷叫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出来。”</p>
春桃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p>
“奴婢在后门外买菜婆子手里买来的，整整花了五文钱。”</p>
“五文？”</p>
林清芷声音一尖。</p>
一张破抄纸，竟要五文钱？</p>
春桃低着头：“原本只要两文，后来买的人多，涨价了。”</p>
林清芷只觉得眼前一黑。</p>
她伸手夺过那张纸。</p>
纸是最差的草纸，墨迹也歪歪扭扭，显然不是谢停云原稿。可上头每一句，都像用刀尖刻成。</p>
“昔两家订盟，非谢某攀附林门……”</p>
她读到第一句，指尖便僵住。</p>
她当然知道两家婚约从何而来。</p>
父亲以前喝醉时，不止一次提过谢父的恩情。</p>
那时她还小，只觉得谢家清贫，谢停云木讷，不如柳承嗣风雅体面。后来谢停云背了偷诗骂名，她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p>
退婚终于有了理由。</p>
不用承认自己嫌贫爱贵。</p>
不用承认林家忘恩负义。</p>
只要把“偷诗”两个字钉在谢停云身上，她就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林家小姐。</p>
可现在，谢停云偏偏把这层皮撕开了。</p>
“此非断婚，是断义。”</p>
林清芷念到这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p>
春桃小声道：“小姐，外头还有人说……”</p>
“说什么？”</p>
“说谢公子这几句话，比林家请先生写的退婚书强多了。还说……还说小姐以后嫁进柳家，也未必抬得起头。”</p>
啪！</p>
林清芷抬手便给了春桃一巴掌。</p>
“放肆！”</p>
春桃捂着脸，眼泪立刻滚了下来。</p>
林清芷胸口剧烈起伏。</p>
她想骂谢停云癫狂，想骂街上那些贱民多嘴，想把这张纸撕得粉碎。</p>
可她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时，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p>
林氏莫攀。</p>
他凭什么？</p>
他一个连书院都进不去的废物，一个欠债八十两的穷酸，一个被柳公子轻轻一按就翻不了身的人，凭什么说林氏莫攀？</p>
可越是这么想，她越觉得这四个字烫眼。</p>
好像谢停云已经站到了很远的地方，回头看她一眼，都嫌多余。</p>
林清芷忽然把纸揉成一团，声音发抖。</p>
“备车。”</p>
春桃一惊：“小姐要去哪？”</p>
“柳家。”</p>
同一时辰，柳府。</p>
柳承嗣正在书房临帖。</p>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秀，坐在窗前，手腕悬得极稳。</p>
桌上焚着沉水香，墙上挂着前日县中名士送来的题字：临安玉郎。</p>
这四字，是他最喜欢的名号。</p>
风雅，清贵，又不失少年才子的明亮。</p>
直到柳安跪在地上，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完。</p>
柳承嗣的笔停了。</p>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将刚写好的“静”字晕成一团黑。</p>
“你说，他拒了银子？”</p>
“是。”</p>
“撕了认罪书？”</p>
“是。”</p>
“还问我……文坛是不是柳家的祖坟？”</p>
柳安头皮发麻，几乎把额头贴到地面。</p>
“是。”</p>
书房安静得可怕。</p>
片刻后，柳承嗣忽然笑了。</p>
笑声很轻。</p>
“有意思。”</p>
柳安松了口气。</p>
他最怕公子发怒。</p>
可下一刻，茶盏砸在他额角。</p>
砰！</p>
滚烫茶水泼了半脸，柳安惨叫一声，却不敢躲。</p>
柳承嗣仍在笑，只是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p>
“有意思到你竟让他当着整条巷子的面，把柳家的脸踩了一遍。”</p>
柳安颤声道：“小人该死！只是那谢停云像变了个人，小人实在……”</p>
“变了个人？”</p>
柳承嗣慢慢放下笔。</p>
“一个被逐出书院的废物，能变成什么？”</p>
就在这时，门外管事匆匆进来。</p>
“公子，西市、南街、城隍庙口都有人在传那篇断婚书。有几个童生还在茶摊上辩，说谢停云字里有骨，未必真是抄诗。”</p>
柳承嗣眼神终于变了。</p>
未必真是抄诗。</p>
这六个字，比“林氏莫攀”更刺耳。</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才把谢停云从白鹿书院按进泥里。名声这东西，脏起来容易，洗起来极难。</p>
可谢停云只用一篇断婚书，竟让人开始怀疑旧案。</p>
这不是文采的问题。</p>
这是风向变了。</p>
柳承嗣站起身，走到窗边。</p>
院中海棠开得正盛。</p>
他折下一枝，慢慢掐碎花瓣。</p>
“把抄本都收了。”</p>
管事苦着脸：“公子，收不过来。有人已经背下来了。还有小孩在街上唱，说什么谢某贫，贫在门户……”</p>
柳承嗣手指一紧。</p>
花枝断了。</p>
“那就让人去说，谢停云早有准备，断婚书也是偷来的。”</p>
柳安连忙道：“是，小人这就去办。”</p>
“慢着。”</p>
柳承嗣忽然转身。</p>
“去查他昨夜见过谁，找过什么书，谁替他润过笔。”</p>
“公子的意思是？”</p>
柳承嗣眼神阴沉。</p>
“我不信，一个被我踩断脊梁的人，能一夜之间长出骨头。”</p>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丫鬟通报。</p>
“公子，林小姐来了。”</p>
柳承嗣眉头微皱，很快又恢复温和。</p>
“请她进来。”</p>
林清芷进门时，眼眶还有些红。</p>
她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断婚书。</p>
柳承嗣只看一眼，便明白她为何而来。</p>
他上前一步，声音柔和。</p>
“清芷，不过几句酸文，何必放在心上？一个落魄之人的疯话，风一吹就散了。”</p>
林清芷抬头看他。</p>
“可满城都在传。”</p>
柳承嗣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p>
林清芷声音发颤。</p>
“他们说我林家忘恩负义，说我畏贫趋贵，说我以后……”</p>
她咬住唇，没说下去。</p>
柳承嗣轻轻握住她的手。</p>
“你放心。”</p>
“我会让临安县重新记住，他谢停云只是一个偷诗的废才。”</p>
林清芷像抓到救命稻草，眼中泛起光。</p>
“真的？”</p>
“真的。”</p>
柳承嗣温声道。</p>
可等林清芷离开后，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散尽。</p>
他看着桌上那滴毁掉的墨，忽然低声道：“不对。”</p>
柳安一怔：“公子？”</p>
柳承嗣闭了闭眼。</p>
“谢停云以前不会这样写。”</p>
“他以前的文章有才气，却太直，太干净，也太好猜。”</p>
他睁开眼，目光阴冷。</p>
“可这篇断婚书，句句都在算人心。”</p>
柳安背后发寒。</p>
柳承嗣一字一句道：</p>
“去盯死他。”</p>
“我倒要看看，他三日之内，拿什么还债。”</p>
与此同时，谢家破屋里。</p>
谢停云打了个喷嚏。</p>
识海中，书灵飘过来。</p>
“检测到宿主遭受恶意关注。”</p>
谢停云揉了揉鼻子。</p>
“有奖励吗？”</p>
“没有。”</p>
“那你检测个寂寞。”</p>
书灵：“……”</p>
下一刻，榻上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咳。</p>
谢停云脸色骤变。</p>
谢母捂着帕子，指缝间渗出了一抹刺眼的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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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芷昨夜睡得并不好。</p>
她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p>
梦里还是谢家那间破屋，谢停云跪在草席上，低着头，像从前那样沉默。林福把退婚书递过去，他便颤着手按了印。</p>
然后她嫁入柳家。</p>
红烛高烧，宾客满堂，柳承嗣穿着喜服，站在她身侧，人人都说林家小姐识时务，弃了寒门废才，得了良配。</p>
可不知为何，拜堂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p>
“林氏莫攀。”</p>
四个字，像从地底钻出来。</p>
她猛地惊醒。</p>
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丫鬟春桃便冲了进来。</p>
“小姐，出事了！”</p>
林清芷披衣坐起，脸色还有些苍白。</p>
“什么事？”</p>
春桃跪在地上，嘴唇哆嗦。</p>
“外头都在传谢停云写的断婚书。”</p>
林清芷心口一跳。</p>
“他一个偷诗废才，能写出什么东西？林福呢？”</p>
“林管事昨夜回来就被老爷叫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出来。”</p>
春桃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p>
“奴婢在后门外买菜婆子手里买来的，整整花了五文钱。”</p>
“五文？”</p>
林清芷声音一尖。</p>
一张破抄纸，竟要五文钱？</p>
春桃低着头：“原本只要两文，后来买的人多，涨价了。”</p>
林清芷只觉得眼前一黑。</p>
她伸手夺过那张纸。</p>
纸是最差的草纸，墨迹也歪歪扭扭，显然不是谢停云原稿。可上头每一句，都像用刀尖刻成。</p>
“昔两家订盟，非谢某攀附林门……”</p>
她读到第一句，指尖便僵住。</p>
她当然知道两家婚约从何而来。</p>
父亲以前喝醉时，不止一次提过谢父的恩情。</p>
那时她还小，只觉得谢家清贫，谢停云木讷，不如柳承嗣风雅体面。后来谢停云背了偷诗骂名，她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p>
退婚终于有了理由。</p>
不用承认自己嫌贫爱贵。</p>
不用承认林家忘恩负义。</p>
只要把“偷诗”两个字钉在谢停云身上，她就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林家小姐。</p>
可现在，谢停云偏偏把这层皮撕开了。</p>
“此非断婚，是断义。”</p>
林清芷念到这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p>
春桃小声道：“小姐，外头还有人说……”</p>
“说什么？”</p>
“说谢公子这几句话，比林家请先生写的退婚书强多了。还说……还说小姐以后嫁进柳家，也未必抬得起头。”</p>
啪！</p>
林清芷抬手便给了春桃一巴掌。</p>
“放肆！”</p>
春桃捂着脸，眼泪立刻滚了下来。</p>
林清芷胸口剧烈起伏。</p>
她想骂谢停云癫狂，想骂街上那些贱民多嘴，想把这张纸撕得粉碎。</p>
可她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时，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p>
林氏莫攀。</p>
他凭什么？</p>
他一个连书院都进不去的废物，一个欠债八十两的穷酸，一个被柳公子轻轻一按就翻不了身的人，凭什么说林氏莫攀？</p>
可越是这么想，她越觉得这四个字烫眼。</p>
好像谢停云已经站到了很远的地方，回头看她一眼，都嫌多余。</p>
林清芷忽然把纸揉成一团，声音发抖。</p>
“备车。”</p>
春桃一惊：“小姐要去哪？”</p>
“柳家。”</p>
同一时辰，柳府。</p>
柳承嗣正在书房临帖。</p>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秀，坐在窗前，手腕悬得极稳。</p>
桌上焚着沉水香，墙上挂着前日县中名士送来的题字：临安玉郎。</p>
这四字，是他最喜欢的名号。</p>
风雅，清贵，又不失少年才子的明亮。</p>
直到柳安跪在地上，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完。</p>
柳承嗣的笔停了。</p>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将刚写好的“静”字晕成一团黑。</p>
“你说，他拒了银子？”</p>
“是。”</p>
“撕了认罪书？”</p>
“是。”</p>
“还问我……文坛是不是柳家的祖坟？”</p>
柳安头皮发麻，几乎把额头贴到地面。</p>
“是。”</p>
书房安静得可怕。</p>
片刻后，柳承嗣忽然笑了。</p>
笑声很轻。</p>
“有意思。”</p>
柳安松了口气。</p>
他最怕公子发怒。</p>
可下一刻，茶盏砸在他额角。</p>
砰！</p>
滚烫茶水泼了半脸，柳安惨叫一声，却不敢躲。</p>
柳承嗣仍在笑，只是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p>
“有意思到你竟让他当着整条巷子的面，把柳家的脸踩了一遍。”</p>
柳安颤声道：“小人该死！只是那谢停云像变了个人，小人实在……”</p>
“变了个人？”</p>
柳承嗣慢慢放下笔。</p>
“一个被逐出书院的废物，能变成什么？”</p>
就在这时，门外管事匆匆进来。</p>
“公子，西市、南街、城隍庙口都有人在传那篇断婚书。有几个童生还在茶摊上辩，说谢停云字里有骨，未必真是抄诗。”</p>
柳承嗣眼神终于变了。</p>
未必真是抄诗。</p>
这六个字，比“林氏莫攀”更刺耳。</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才把谢停云从白鹿书院按进泥里。名声这东西，脏起来容易，洗起来极难。</p>
可谢停云只用一篇断婚书，竟让人开始怀疑旧案。</p>
这不是文采的问题。</p>
这是风向变了。</p>
柳承嗣站起身，走到窗边。</p>
院中海棠开得正盛。</p>
他折下一枝，慢慢掐碎花瓣。</p>
“把抄本都收了。”</p>
管事苦着脸：“公子，收不过来。有人已经背下来了。还有小孩在街上唱，说什么谢某贫，贫在门户……”</p>
柳承嗣手指一紧。</p>
花枝断了。</p>
“那就让人去说，谢停云早有准备，断婚书也是偷来的。”</p>
柳安连忙道：“是，小人这就去办。”</p>
“慢着。”</p>
柳承嗣忽然转身。</p>
“去查他昨夜见过谁，找过什么书，谁替他润过笔。”</p>
“公子的意思是？”</p>
柳承嗣眼神阴沉。</p>
“我不信，一个被我踩断脊梁的人，能一夜之间长出骨头。”</p>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丫鬟通报。</p>
“公子，林小姐来了。”</p>
柳承嗣眉头微皱，很快又恢复温和。</p>
“请她进来。”</p>
林清芷进门时，眼眶还有些红。</p>
她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断婚书。</p>
柳承嗣只看一眼，便明白她为何而来。</p>
他上前一步，声音柔和。</p>
“清芷，不过几句酸文，何必放在心上？一个落魄之人的疯话，风一吹就散了。”</p>
林清芷抬头看他。</p>
“可满城都在传。”</p>
柳承嗣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p>
林清芷声音发颤。</p>
“他们说我林家忘恩负义，说我畏贫趋贵，说我以后……”</p>
她咬住唇，没说下去。</p>
柳承嗣轻轻握住她的手。</p>
“你放心。”</p>
“我会让临安县重新记住，他谢停云只是一个偷诗的废才。”</p>
林清芷像抓到救命稻草，眼中泛起光。</p>
“真的？”</p>
“真的。”</p>
柳承嗣温声道。</p>
可等林清芷离开后，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散尽。</p>
他看着桌上那滴毁掉的墨，忽然低声道：“不对。”</p>
柳安一怔：“公子？”</p>
柳承嗣闭了闭眼。</p>
“谢停云以前不会这样写。”</p>
“他以前的文章有才气，却太直，太干净，也太好猜。”</p>
他睁开眼，目光阴冷。</p>
“可这篇断婚书，句句都在算人心。”</p>
柳安背后发寒。</p>
柳承嗣一字一句道：</p>
“去盯死他。”</p>
“我倒要看看，他三日之内，拿什么还债。”</p>
与此同时，谢家破屋里。</p>
谢停云打了个喷嚏。</p>
识海中，书灵飘过来。</p>
“检测到宿主遭受恶意关注。”</p>
谢停云揉了揉鼻子。</p>
“有奖励吗？”</p>
“没有。”</p>
“那你检测个寂寞。”</p>
书灵：“……”</p>
下一刻，榻上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咳。</p>
谢停云脸色骤变。</p>
谢母捂着帕子，指缝间渗出了一抹刺眼的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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