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字认半斗，话记一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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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把陆小乙带回家时，天色已经擦黑。</p>
巷口几个婆子看见他们，一个个眼睛亮得像刚发现新菜市场。</p>
“谢家小子，这是？”</p>
谢停云还没开口，陆小乙已经挺胸。</p>
“我是我家公子的书童！”</p>
“书童？”</p>
张婶提着菜篮，上下打量他。</p>
“你识字？”</p>
陆小乙毫不心虚。</p>
“正在识。”</p>
张婶笑得篮子都抖。</p>
谢停云面无表情地把人拎进院子。</p>
谢母听见动静，从榻上撑起身。</p>
“停云，这孩子是？”</p>
谢停云还在想怎么解释，陆小乙扑通一声跪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p>
“老夫人好！小的陆小乙，从今日起跟着公子读书做事。小的吃得少，睡柴房，能挑水，能劈柴，能挨骂，还能替公子挡烂菜叶！”</p>
谢母愣住。</p>
谢停云也愣住。</p>
“最后一项谁教你的？”</p>
陆小乙回头：“说书里忠仆都这样。”</p>
谢母眼眶却微微红了。</p>
她看得出，这孩子是苦水里泡大的。</p>
穷人家的孩子，最会先把自己说得便宜，因为怕别人嫌贵。</p>
她轻声道：“起来吧。既来了，就先喝碗粥。”</p>
陆小乙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向谢停云。</p>
谢停云点头。</p>
“去吧。”</p>
陆小乙这才爬起来，捧着半碗薄粥，喝得比醉月楼客人吃八珍席还香。</p>
谢停云坐在桌边，看着他三口喝完，又自觉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眉心跳了跳。</p>
“碗不用舔。”</p>
陆小乙一僵。</p>
“浪费。”</p>
谢母叹了口气，转身又给他添了半碗。</p>
陆小乙捧着碗，眼睛一下红了，却低头猛喝，像是怕别人看见。</p>
谢停云没有说破。</p>
等他喝完，谢停云把桌上的旧书翻开。</p>
“既然要做书童，先看看你识字到什么程度。”</p>
陆小乙立刻坐直。</p>
“公子放心，我很聪明。”</p>
谢停云指着书上第一行。</p>
“天地玄黄。”</p>
陆小乙看了半天。</p>
“天……地……黑……黄？”</p>
“玄，不是黑。”</p>
“玄不就是黑吗？”</p>
谢停云沉默。</p>
从某种角度讲，他竟然没有错。</p>
谢停云又指下一句。</p>
“宇宙洪荒。”</p>
陆小乙皱眉。</p>
“屋……皱……洪……慌？”</p>
谢母忍不住偏过头笑。</p>
谢停云揉了揉眉心。</p>
“你确定你以前上过蒙学？”</p>
“上过。”</p>
“上了多久？”</p>
“半日。”</p>
“为何不去了？”</p>
“先生说我把‘子曰’念成‘儿子说’，辱没圣贤，把我赶出来了。”</p>
谢停云：“……”</p>
他忽然理解那位先生。</p>
识海中书灵冷静评价。</p>
“识字能力：灾难。”</p>
谢停云在心里道：“闭嘴。”</p>
他把书合上。</p>
“字慢慢学。先说正事。今日在茶馆后巷，你听见柳家小厮和王三嘴说话，一字不差？”</p>
陆小乙立刻点头。</p>
“差不多。”</p>
“差多少？”</p>
“他们放屁的声音我没学。”</p>
谢停云差点被茶呛到。</p>
谢母咳了两声，努力忍笑。</p>
“好。”</p>
谢停云拿起一截炭，在桌上写了二十个字。</p>
“我念一遍，你听着。”</p>
陆小乙立刻放下碗，眼睛盯着他。</p>
谢停云缓缓念道：“东街卖豆腐，西巷买柴薪，三更灯未灭，半月照寒门。”</p>
这二十字没有什么深意，只是他随口凑来测试记忆。</p>
念完，他问：“记住了吗？”</p>
陆小乙点头。</p>
“背。”</p>
陆小乙张口便来。</p>
“东街卖豆腐，西巷买柴薪，三更灯未灭，半月照寒门。”</p>
一字不差。</p>
谢停云眼神微动。</p>
“倒着背。”</p>
陆小乙愣了一下，皱着眉掰了掰手指。</p>
“门寒照月半，灭未灯更三，薪柴买巷西，腐豆卖街东。”</p>
谢停云这次是真的坐直了。</p>
谢母也惊讶地看向陆小乙。</p>
这已经不是记性好。</p>
这是离谱。</p>
谢停云又试了几组，长短不一，有诗句，有账目，有毫无意义的词。</p>
陆小乙只要听一遍，最多停顿片刻，便能复述。</p>
若让他看纸，他反倒抓耳挠腮。</p>
字对他来说像一团乱线。</p>
声音却像刻进了骨头。</p>
谢停云心中渐渐有了数。</p>
这孩子不是不会学。</p>
只是没人用对方法。</p>
上辈子他教过学生，见过那种一看课本就头疼、但听故事能记三天的孩子。换成大胤的蒙学先生，遇到这种学生，大约只会骂一句“愚钝”。</p>
可在谢停云眼里，这不是愚钝。</p>
这是另一种天赋。</p>
书灵忽然道：“若以口授、图形、节奏辅助识字，三月可入门。”</p>
谢停云问：“还能这么教？”</p>
书灵道：“文明书库包含基础教育法。”</p>
谢停云眼睛一亮。</p>
“这个需要文德值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低阶启蒙，无需。”</p>
很好。</p>
免费的才是最香的。</p>
陆小乙见他不说话，有些忐忑。</p>
“公子，我是不是太笨了？”</p>
谢停云抬眼。</p>
“谁说你笨？”</p>
“很多人都这么说。”</p>
“他们没见识。”</p>
陆小乙怔住。</p>
谢停云拿起炭笔，在桌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p>
“从今日起，我教你识字。”</p>
他说完，又把那个“人”字拆开，用炭笔点着两笔。</p>
“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站得住。这就是人。”</p>
陆小乙盯着桌面，像是第一次觉得字不是一团黑线。</p>
“那若少一笔呢？”</p>
“少一笔，就倒了。”</p>
陆小乙下意识坐直了一点。</p>
谢母在旁边看着，眼神柔软。</p>
她从前只盼儿子能活下去，如今却看见他把另一个快要被世道丢掉的孩子，也往灯下拉了一把。</p>
破屋仍旧破。</p>
药味仍旧苦。</p>
可那盏油灯下，忽然像多了一点暖意。</p>
陆小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p>
“真的？”</p>
“但你也要替我办事。”</p>
“办什么？”</p>
“第一件事，替我记账。”</p>
谢停云从木匣里取出借据，一张张摊开。</p>
“林家六十三两，药铺七两二钱，米铺三两五钱，零散欠账若干。你不识字，就先用耳朵记。明日我问，你若错一个数，少一个肉包。”</p>
陆小乙原本还紧张，一听肉包，立刻严肃得像要参加殿试。</p>
“公子再念一遍。”</p>
谢停云念完。</p>
陆小乙闭眼复述，连几钱几分都没差。</p>
谢停云越发确定，这孩子捡得不亏。</p>
“第二件事。”</p>
谢停云指了指院外。</p>
“明日开始，你去街上听。”</p>
“听什么？”</p>
“听谁在传我，怎么传我；听柳家的人见了谁，说了什么；听白鹿书院那边，有没有人提顾怀璧。”</p>
陆小乙挠头。</p>
“顾怀璧是谁？”</p>
“一个很爱面子的才子。”</p>
“比公子厉害？”</p>
谢停云想了想。</p>
“现在不好说。”</p>
陆小乙立刻懂了。</p>
“那就是不如公子！”</p>
谢停云刚想纠正，陆小乙已经冲到门口，对着巷子喊：</p>
“张婶！我家公子说，顾怀璧不如他！”</p>
谢停云猛地起身。</p>
“陆小乙！”</p>
陆小乙回头，一脸无辜。</p>
“公子，我这是帮你传播文名。”</p>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p>
“低阶文名传播进度：九成。”</p>
谢停云：“……”</p>
这文名传播方式，多少有点费主角。</p>
而巷口，张婶已经兴奋地提起菜篮。</p>
“什么？谢家小子要斗顾怀璧？”</p>
谢停云看着满脸忠诚的陆小乙，第一次认真思考：</p>
现在把书童退回去，还来得及吗？</p>
</p>
谢停云把陆小乙带回家时，天色已经擦黑。</p>
巷口几个婆子看见他们，一个个眼睛亮得像刚发现新菜市场。</p>
“谢家小子，这是？”</p>
谢停云还没开口，陆小乙已经挺胸。</p>
“我是我家公子的书童！”</p>
“书童？”</p>
张婶提着菜篮，上下打量他。</p>
“你识字？”</p>
陆小乙毫不心虚。</p>
“正在识。”</p>
张婶笑得篮子都抖。</p>
谢停云面无表情地把人拎进院子。</p>
谢母听见动静，从榻上撑起身。</p>
“停云，这孩子是？”</p>
谢停云还在想怎么解释，陆小乙扑通一声跪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p>
“老夫人好！小的陆小乙，从今日起跟着公子读书做事。小的吃得少，睡柴房，能挑水，能劈柴，能挨骂，还能替公子挡烂菜叶！”</p>
谢母愣住。</p>
谢停云也愣住。</p>
“最后一项谁教你的？”</p>
陆小乙回头：“说书里忠仆都这样。”</p>
谢母眼眶却微微红了。</p>
她看得出，这孩子是苦水里泡大的。</p>
穷人家的孩子，最会先把自己说得便宜，因为怕别人嫌贵。</p>
她轻声道：“起来吧。既来了，就先喝碗粥。”</p>
陆小乙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向谢停云。</p>
谢停云点头。</p>
“去吧。”</p>
陆小乙这才爬起来，捧着半碗薄粥，喝得比醉月楼客人吃八珍席还香。</p>
谢停云坐在桌边，看着他三口喝完，又自觉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眉心跳了跳。</p>
“碗不用舔。”</p>
陆小乙一僵。</p>
“浪费。”</p>
谢母叹了口气，转身又给他添了半碗。</p>
陆小乙捧着碗，眼睛一下红了，却低头猛喝，像是怕别人看见。</p>
谢停云没有说破。</p>
等他喝完，谢停云把桌上的旧书翻开。</p>
“既然要做书童，先看看你识字到什么程度。”</p>
陆小乙立刻坐直。</p>
“公子放心，我很聪明。”</p>
谢停云指着书上第一行。</p>
“天地玄黄。”</p>
陆小乙看了半天。</p>
“天……地……黑……黄？”</p>
“玄，不是黑。”</p>
“玄不就是黑吗？”</p>
谢停云沉默。</p>
从某种角度讲，他竟然没有错。</p>
谢停云又指下一句。</p>
“宇宙洪荒。”</p>
陆小乙皱眉。</p>
“屋……皱……洪……慌？”</p>
谢母忍不住偏过头笑。</p>
谢停云揉了揉眉心。</p>
“你确定你以前上过蒙学？”</p>
“上过。”</p>
“上了多久？”</p>
“半日。”</p>
“为何不去了？”</p>
“先生说我把‘子曰’念成‘儿子说’，辱没圣贤，把我赶出来了。”</p>
谢停云：“……”</p>
他忽然理解那位先生。</p>
识海中书灵冷静评价。</p>
“识字能力：灾难。”</p>
谢停云在心里道：“闭嘴。”</p>
他把书合上。</p>
“字慢慢学。先说正事。今日在茶馆后巷，你听见柳家小厮和王三嘴说话，一字不差？”</p>
陆小乙立刻点头。</p>
“差不多。”</p>
“差多少？”</p>
“他们放屁的声音我没学。”</p>
谢停云差点被茶呛到。</p>
谢母咳了两声，努力忍笑。</p>
“好。”</p>
谢停云拿起一截炭，在桌上写了二十个字。</p>
“我念一遍，你听着。”</p>
陆小乙立刻放下碗，眼睛盯着他。</p>
谢停云缓缓念道：“东街卖豆腐，西巷买柴薪，三更灯未灭，半月照寒门。”</p>
这二十字没有什么深意，只是他随口凑来测试记忆。</p>
念完，他问：“记住了吗？”</p>
陆小乙点头。</p>
“背。”</p>
陆小乙张口便来。</p>
“东街卖豆腐，西巷买柴薪，三更灯未灭，半月照寒门。”</p>
一字不差。</p>
谢停云眼神微动。</p>
“倒着背。”</p>
陆小乙愣了一下，皱着眉掰了掰手指。</p>
“门寒照月半，灭未灯更三，薪柴买巷西，腐豆卖街东。”</p>
谢停云这次是真的坐直了。</p>
谢母也惊讶地看向陆小乙。</p>
这已经不是记性好。</p>
这是离谱。</p>
谢停云又试了几组，长短不一，有诗句，有账目，有毫无意义的词。</p>
陆小乙只要听一遍，最多停顿片刻，便能复述。</p>
若让他看纸，他反倒抓耳挠腮。</p>
字对他来说像一团乱线。</p>
声音却像刻进了骨头。</p>
谢停云心中渐渐有了数。</p>
这孩子不是不会学。</p>
只是没人用对方法。</p>
上辈子他教过学生，见过那种一看课本就头疼、但听故事能记三天的孩子。换成大胤的蒙学先生，遇到这种学生，大约只会骂一句“愚钝”。</p>
可在谢停云眼里，这不是愚钝。</p>
这是另一种天赋。</p>
书灵忽然道：“若以口授、图形、节奏辅助识字，三月可入门。”</p>
谢停云问：“还能这么教？”</p>
书灵道：“文明书库包含基础教育法。”</p>
谢停云眼睛一亮。</p>
“这个需要文德值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低阶启蒙，无需。”</p>
很好。</p>
免费的才是最香的。</p>
陆小乙见他不说话，有些忐忑。</p>
“公子，我是不是太笨了？”</p>
谢停云抬眼。</p>
“谁说你笨？”</p>
“很多人都这么说。”</p>
“他们没见识。”</p>
陆小乙怔住。</p>
谢停云拿起炭笔，在桌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p>
“从今日起，我教你识字。”</p>
他说完，又把那个“人”字拆开，用炭笔点着两笔。</p>
“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站得住。这就是人。”</p>
陆小乙盯着桌面，像是第一次觉得字不是一团黑线。</p>
“那若少一笔呢？”</p>
“少一笔，就倒了。”</p>
陆小乙下意识坐直了一点。</p>
谢母在旁边看着，眼神柔软。</p>
她从前只盼儿子能活下去，如今却看见他把另一个快要被世道丢掉的孩子，也往灯下拉了一把。</p>
破屋仍旧破。</p>
药味仍旧苦。</p>
可那盏油灯下，忽然像多了一点暖意。</p>
陆小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p>
“真的？”</p>
“但你也要替我办事。”</p>
“办什么？”</p>
“第一件事，替我记账。”</p>
谢停云从木匣里取出借据，一张张摊开。</p>
“林家六十三两，药铺七两二钱，米铺三两五钱，零散欠账若干。你不识字，就先用耳朵记。明日我问，你若错一个数，少一个肉包。”</p>
陆小乙原本还紧张，一听肉包，立刻严肃得像要参加殿试。</p>
“公子再念一遍。”</p>
谢停云念完。</p>
陆小乙闭眼复述，连几钱几分都没差。</p>
谢停云越发确定，这孩子捡得不亏。</p>
“第二件事。”</p>
谢停云指了指院外。</p>
“明日开始，你去街上听。”</p>
“听什么？”</p>
“听谁在传我，怎么传我；听柳家的人见了谁，说了什么；听白鹿书院那边，有没有人提顾怀璧。”</p>
陆小乙挠头。</p>
“顾怀璧是谁？”</p>
“一个很爱面子的才子。”</p>
“比公子厉害？”</p>
谢停云想了想。</p>
“现在不好说。”</p>
陆小乙立刻懂了。</p>
“那就是不如公子！”</p>
谢停云刚想纠正，陆小乙已经冲到门口，对着巷子喊：</p>
“张婶！我家公子说，顾怀璧不如他！”</p>
谢停云猛地起身。</p>
“陆小乙！”</p>
陆小乙回头，一脸无辜。</p>
“公子，我这是帮你传播文名。”</p>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p>
“低阶文名传播进度：九成。”</p>
谢停云：“……”</p>
这文名传播方式，多少有点费主角。</p>
而巷口，张婶已经兴奋地提起菜篮。</p>
“什么？谢家小子要斗顾怀璧？”</p>
谢停云看着满脸忠诚的陆小乙，第一次认真思考：</p>
现在把书童退回去，还来得及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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