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灶房旁边，也能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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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时间，过得比债主翻账本还快。</p>
诗会当天，县学前街天没亮便堵了人。</p>
卖炊饼的、卖茶的、卖瓜子的，全都把摊子挪到县学门口，仿佛今日不是读书人比诗，而是临安县过节。</p>
陆小乙一大早便蹲在门口洗脸。</p>
他洗得很认真。</p>
认真到把脸上的泥洗掉后，谢停云差点没认出来。</p>
“公子。”</p>
陆小乙把头发用草绳扎好，挺胸道：“我今日像不像书童？”</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像。”</p>
陆小乙眼睛一亮。</p>
“像刚从柴堆里被扒出来的书童。”</p>
陆小乙：“……”</p>
谢母忍不住笑了，又很快咳起来。</p>
谢停云替她顺了顺气。</p>
“娘，今日外头人多，你别去。”</p>
谢母却摇头。</p>
“我走不动，也不去添乱。可你记着，若他们欺你，能忍便忍，不能忍也别硬撑。”</p>
谢停云笑道：“娘放心，我这个人最会忍。”</p>
陆小乙在旁边小声道：“公子忍完一般就有人倒霉。”</p>
谢停云看他。</p>
陆小乙立刻闭嘴。</p>
出门前，谢停云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p>
袖口补过两次，衣摆还留着药汁溅出的淡痕。</p>
他没有新衣。</p>
但衣衫干净，腰背挺直。</p>
寒门可以穷，不能脏。</p>
到了县学门口，谢停云才知道柳承嗣准备得有多周全。</p>
大堂前搭了彩棚，棚下摆着一排排书案。</p>
最前方是评判席，坐着县学教谕、几位本县名士，还有柳家请来的府城先生。</p>
两侧是观礼席，世家子弟衣香鬓影，茶果齐备。</p>
正中上首，是柳承嗣的位置。</p>
他今日仍旧一身月白，坐在那里，像整场诗会的主人。</p>
而谢停云的位置——</p>
陆小乙找了一圈，脸色一点点黑了。</p>
“公子。”</p>
他指着大堂最后。</p>
“那儿？”</p>
谢停云顺着他手指看去。</p>
县学大堂后侧，有一条通往灶房的窄廊。</p>
窄廊尽头，灶门半开。</p>
热烟从里头一阵阵冒出来，带着柴火味、油烟味，还有一股糊了的米粥味。</p>
灶房旁边勉强摆了一张小案。</p>
案腿一长一短，底下垫着块碎砖。</p>
案上放着一方旧砚，两张发潮的纸，一支笔毛炸开的秃笔。</p>
旁边还有个泔水桶。</p>
很完整。</p>
完整得像怕羞辱不够具体。</p>
周围有人看见谢停云的座位，顿时低笑。</p>
“榜末之位，果然名副其实。”</p>
“那烟熏得眼都睁不开，还写什么诗？”</p>
“写灶诗呗。”</p>
陆小乙气得脸都红了。</p>
“公子，他们太欺负人！”</p>
谢停云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张桌子。</p>
桌子晃了三下。</p>
他点头。</p>
“不错。”</p>
陆小乙愣住。</p>
“哪里不错？”</p>
“至少没倒。”</p>
陆小乙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佩服。</p>
不远处，柳承嗣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世家子弟。</p>
他看见那张小案，眼中笑意一闪，却故作关切。</p>
“谢兄，县学今日来客甚多，座位一时紧张，委屈你了。”</p>
谢停云道：“不委屈。”</p>
柳承嗣微微挑眉。</p>
谢停云看了看灶房。</p>
“这里离饭近。”</p>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p>
柳承嗣扇骨一紧。</p>
谢停云又道：“柳公子坐得那么远，若饿了还要走几步。”</p>
旁边几个寒门学子顿时低头闷笑。</p>
陆小乙眼睛一亮。</p>
“公子高见！咱们这是膳食优先位！”</p>
柳承嗣笑容淡了些。</p>
“谢兄心境倒好。只是诗会重才，不重口腹。希望等题目出来，谢兄也还能如此从容。”</p>
谢停云抬眼。</p>
“柳公子放心。我若写不出，至少还能闻着锅气想想人间烟火。”</p>
柳承嗣没有再说，只拱了拱手，转身回座。</p>
不多时，一名青衫公子从侧门入场。</p>
那人面容俊冷，气度清贵，虽穿得素净，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场。</p>
县学教谕看过请帖，脸色微变，立刻亲自引入观礼席。</p>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那人好看得不像读书人。”</p>
谢停云瞥了一眼。</p>
“那像什么？”</p>
“像会打读书人的人。”</p>
谢停云：“……”</p>
他的书童直觉，有时准得吓人。</p>
姜照雪落座后，第一眼便看见了灶房旁的谢停云。</p>
她看见那张歪案、潮纸、秃笔，也看见少年书童气得快要冒烟。</p>
而谢停云本人，却正在认真研究泔水桶离桌面有几尺。</p>
姜照雪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p>
这人倒真稳。</p>
很快，鼓声三响。</p>
县学教谕起身，朗声道：“今日诗会，意在振兴临安文风，取才不问贫富，论诗不问出身。”</p>
他说得冠冕堂皇。</p>
可话音落下时，不少人都下意识看向灶房旁。</p>
不问出身？</p>
那张桌子像在替他自己打脸。</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教谕仿佛没看见，继续道：“今日三题。第一题，咏灯。”</p>
众人神色一动。</p>
灯是雅题。</p>
可写书灯，写宫灯，写渔灯，写佛灯。</p>
题不算难，却最见心思。</p>
柳承嗣唇角微扬。</p>
他早已准备。</p>
临安县这群人，比富贵、比清雅、比用典，无人能压他。</p>
教谕顿了顿，又道：“限一炷香。题眼四字——”</p>
旁边书吏展开题纸。</p>
“寒门灯火。”</p>
四字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p>
不少人第一反应便是看谢停云。</p>
寒门。</p>
灯火。</p>
这题像是为他而出。</p>
也像是为他设陷。</p>
写得太苦，便显寒酸。</p>
写得太硬，便显怨怼。</p>
写得太雅，又不合寒门二字。</p>
柳承嗣摇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从容。</p>
他虽然不知为何出了此题，却并不惧。</p>
寒门灯火，照样能写成圣贤清贫、士子苦读。</p>
只要立意高远，谁能说他不对？</p>
灶房里，火头婆子掀开锅盖，一阵白烟扑出。</p>
谢停云面前的纸角立刻卷了起来。</p>
陆小乙连忙用手按住。</p>
“公子，这纸都潮了！”</p>
“潮了好。”</p>
谢停云抬手，摸了摸纸面。</p>
“人间烟火气，免得写飘了。”</p>
陆小乙怔住。</p>
周围几个看笑话的书生也愣了愣。</p>
就在众人纷纷磨墨构思时，谢停云却没有立刻动笔。</p>
他看向灶房。</p>
里面有个粗布妇人正蹲着添柴，脸被火烤得发红。</p>
廊外有个帮工小童捧着碗，偷偷舔锅边的米汤。</p>
更远处，县学墙外，几个没资格入场的寒门学子踮脚往里看。</p>
他们看不见彩棚前的金贵茶果。</p>
只看得见灶房这边冒出的烟。</p>
谢停云忽然明白，这位置其实很好。</p>
坐在堂上，写不出寒门。</p>
坐在灶旁，倒能看见灯火从哪里亮。</p>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p>
“检测到适配语境，可调用低阶诗词结构辅助。”</p>
谢停云在心里道：“不用。”</p>
“宿主确定？”</p>
“确定。”</p>
他提起那支秃笔，轻轻蘸墨。</p>
笔毛炸开，不太听话。</p>
谢停云笑了笑。</p>
“这题，不该在堂上写。”</p>
前排，柳承嗣远远看见他动笔，眼底闪过一丝不屑。</p>
坐在灶房旁，拿着一支破笔，还想写出什么传世之句？</p>
可姜照雪却微微坐直。</p>
她看见谢停云下笔前，没有看题纸。</p>
他看的是人。</p>
也看的是这世道最暗的角落。</p>
他落下第一笔。</p>
“就该在这里写。”</p>
</p>
三日时间，过得比债主翻账本还快。</p>
诗会当天，县学前街天没亮便堵了人。</p>
卖炊饼的、卖茶的、卖瓜子的，全都把摊子挪到县学门口，仿佛今日不是读书人比诗，而是临安县过节。</p>
陆小乙一大早便蹲在门口洗脸。</p>
他洗得很认真。</p>
认真到把脸上的泥洗掉后，谢停云差点没认出来。</p>
“公子。”</p>
陆小乙把头发用草绳扎好，挺胸道：“我今日像不像书童？”</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像。”</p>
陆小乙眼睛一亮。</p>
“像刚从柴堆里被扒出来的书童。”</p>
陆小乙：“……”</p>
谢母忍不住笑了，又很快咳起来。</p>
谢停云替她顺了顺气。</p>
“娘，今日外头人多，你别去。”</p>
谢母却摇头。</p>
“我走不动，也不去添乱。可你记着，若他们欺你，能忍便忍，不能忍也别硬撑。”</p>
谢停云笑道：“娘放心，我这个人最会忍。”</p>
陆小乙在旁边小声道：“公子忍完一般就有人倒霉。”</p>
谢停云看他。</p>
陆小乙立刻闭嘴。</p>
出门前，谢停云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p>
袖口补过两次，衣摆还留着药汁溅出的淡痕。</p>
他没有新衣。</p>
但衣衫干净，腰背挺直。</p>
寒门可以穷，不能脏。</p>
到了县学门口，谢停云才知道柳承嗣准备得有多周全。</p>
大堂前搭了彩棚，棚下摆着一排排书案。</p>
最前方是评判席，坐着县学教谕、几位本县名士，还有柳家请来的府城先生。</p>
两侧是观礼席，世家子弟衣香鬓影，茶果齐备。</p>
正中上首，是柳承嗣的位置。</p>
他今日仍旧一身月白，坐在那里，像整场诗会的主人。</p>
而谢停云的位置——</p>
陆小乙找了一圈，脸色一点点黑了。</p>
“公子。”</p>
他指着大堂最后。</p>
“那儿？”</p>
谢停云顺着他手指看去。</p>
县学大堂后侧，有一条通往灶房的窄廊。</p>
窄廊尽头，灶门半开。</p>
热烟从里头一阵阵冒出来，带着柴火味、油烟味，还有一股糊了的米粥味。</p>
灶房旁边勉强摆了一张小案。</p>
案腿一长一短，底下垫着块碎砖。</p>
案上放着一方旧砚，两张发潮的纸，一支笔毛炸开的秃笔。</p>
旁边还有个泔水桶。</p>
很完整。</p>
完整得像怕羞辱不够具体。</p>
周围有人看见谢停云的座位，顿时低笑。</p>
“榜末之位，果然名副其实。”</p>
“那烟熏得眼都睁不开，还写什么诗？”</p>
“写灶诗呗。”</p>
陆小乙气得脸都红了。</p>
“公子，他们太欺负人！”</p>
谢停云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张桌子。</p>
桌子晃了三下。</p>
他点头。</p>
“不错。”</p>
陆小乙愣住。</p>
“哪里不错？”</p>
“至少没倒。”</p>
陆小乙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佩服。</p>
不远处，柳承嗣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世家子弟。</p>
他看见那张小案，眼中笑意一闪，却故作关切。</p>
“谢兄，县学今日来客甚多，座位一时紧张，委屈你了。”</p>
谢停云道：“不委屈。”</p>
柳承嗣微微挑眉。</p>
谢停云看了看灶房。</p>
“这里离饭近。”</p>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p>
柳承嗣扇骨一紧。</p>
谢停云又道：“柳公子坐得那么远，若饿了还要走几步。”</p>
旁边几个寒门学子顿时低头闷笑。</p>
陆小乙眼睛一亮。</p>
“公子高见！咱们这是膳食优先位！”</p>
柳承嗣笑容淡了些。</p>
“谢兄心境倒好。只是诗会重才，不重口腹。希望等题目出来，谢兄也还能如此从容。”</p>
谢停云抬眼。</p>
“柳公子放心。我若写不出，至少还能闻着锅气想想人间烟火。”</p>
柳承嗣没有再说，只拱了拱手，转身回座。</p>
不多时，一名青衫公子从侧门入场。</p>
那人面容俊冷，气度清贵，虽穿得素净，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场。</p>
县学教谕看过请帖，脸色微变，立刻亲自引入观礼席。</p>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那人好看得不像读书人。”</p>
谢停云瞥了一眼。</p>
“那像什么？”</p>
“像会打读书人的人。”</p>
谢停云：“……”</p>
他的书童直觉，有时准得吓人。</p>
姜照雪落座后，第一眼便看见了灶房旁的谢停云。</p>
她看见那张歪案、潮纸、秃笔，也看见少年书童气得快要冒烟。</p>
而谢停云本人，却正在认真研究泔水桶离桌面有几尺。</p>
姜照雪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p>
这人倒真稳。</p>
很快，鼓声三响。</p>
县学教谕起身，朗声道：“今日诗会，意在振兴临安文风，取才不问贫富，论诗不问出身。”</p>
他说得冠冕堂皇。</p>
可话音落下时，不少人都下意识看向灶房旁。</p>
不问出身？</p>
那张桌子像在替他自己打脸。</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教谕仿佛没看见，继续道：“今日三题。第一题，咏灯。”</p>
众人神色一动。</p>
灯是雅题。</p>
可写书灯，写宫灯，写渔灯，写佛灯。</p>
题不算难，却最见心思。</p>
柳承嗣唇角微扬。</p>
他早已准备。</p>
临安县这群人，比富贵、比清雅、比用典，无人能压他。</p>
教谕顿了顿，又道：“限一炷香。题眼四字——”</p>
旁边书吏展开题纸。</p>
“寒门灯火。”</p>
四字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p>
不少人第一反应便是看谢停云。</p>
寒门。</p>
灯火。</p>
这题像是为他而出。</p>
也像是为他设陷。</p>
写得太苦，便显寒酸。</p>
写得太硬，便显怨怼。</p>
写得太雅，又不合寒门二字。</p>
柳承嗣摇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从容。</p>
他虽然不知为何出了此题，却并不惧。</p>
寒门灯火，照样能写成圣贤清贫、士子苦读。</p>
只要立意高远，谁能说他不对？</p>
灶房里，火头婆子掀开锅盖，一阵白烟扑出。</p>
谢停云面前的纸角立刻卷了起来。</p>
陆小乙连忙用手按住。</p>
“公子，这纸都潮了！”</p>
“潮了好。”</p>
谢停云抬手，摸了摸纸面。</p>
“人间烟火气，免得写飘了。”</p>
陆小乙怔住。</p>
周围几个看笑话的书生也愣了愣。</p>
就在众人纷纷磨墨构思时，谢停云却没有立刻动笔。</p>
他看向灶房。</p>
里面有个粗布妇人正蹲着添柴，脸被火烤得发红。</p>
廊外有个帮工小童捧着碗，偷偷舔锅边的米汤。</p>
更远处，县学墙外，几个没资格入场的寒门学子踮脚往里看。</p>
他们看不见彩棚前的金贵茶果。</p>
只看得见灶房这边冒出的烟。</p>
谢停云忽然明白，这位置其实很好。</p>
坐在堂上，写不出寒门。</p>
坐在灶旁，倒能看见灯火从哪里亮。</p>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p>
“检测到适配语境，可调用低阶诗词结构辅助。”</p>
谢停云在心里道：“不用。”</p>
“宿主确定？”</p>
“确定。”</p>
他提起那支秃笔，轻轻蘸墨。</p>
笔毛炸开，不太听话。</p>
谢停云笑了笑。</p>
“这题，不该在堂上写。”</p>
前排，柳承嗣远远看见他动笔，眼底闪过一丝不屑。</p>
坐在灶房旁，拿着一支破笔，还想写出什么传世之句？</p>
可姜照雪却微微坐直。</p>
她看见谢停云下笔前，没有看题纸。</p>
他看的是人。</p>
也看的是这世道最暗的角落。</p>
他落下第一笔。</p>
“就该在这里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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