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诗压过满堂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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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燃到三分之一时，堂中已有不少人落笔。</p>
柳承嗣写得最快。</p>
他笔势从容，姿态极稳，仿佛不是在作诗，而是在向满堂展示什么叫世家风度。</p>
旁边几名才子偷看一眼，见他开篇便写“寒灯照圣卷，清夜见儒心”，暗暗点头。</p>
雅，稳，不犯错。</p>
县学教谕也瞧见了，脸上露出几分满意。</p>
这才是读书人该写的寒门。</p>
苦读，守礼，清贫而不怨。</p>
不像某些人，一张嘴便把满城都搅得不安生。</p>
灶房旁，谢停云却写得不快。</p>
那支秃笔不听使唤，落墨时有些散。</p>
纸也潮，墨迹洇开，像寒夜里吹不开的烟。</p>
陆小乙蹲在旁边，紧张得比自己上刑场还厉害。</p>
“公子，快点啊。”</p>
谢停云没抬头。</p>
“诗不是炊饼，急不得。”</p>
陆小乙看了一眼香。</p>
“炊饼再不翻面就糊了。”</p>
谢停云手腕一顿。</p>
“你若实在紧张，就去看锅。”</p>
陆小乙委屈地闭嘴。</p>
可他的眼睛仍死死盯着纸。</p>
他识字不多，只认得几个简单字。</p>
灯、门、人、路。</p>
偏偏谢停云这首诗里，这几个字都像突然活了过来。</p>
前排陆续有人交卷。</p>
书吏将诗稿收上去，呈给评判席。</p>
几个名士一边看，一边点头。</p>
“柳公子这首，平正典雅。”</p>
“赵家二郎用典也不错，寒灯映雪，虽旧却稳。”</p>
“陈秀才这句‘一盏青灯补圣门’，有些意思。”</p>
他们评得声音不高，却足够前排士子听见。</p>
只有灶房旁边，迟迟没有动静。</p>
有人忍不住笑。</p>
“谢半首这是又只能写半首？”</p>
“说不定这次连半首都没有。”</p>
“那位置烟大，写不出来也情有可原。”</p>
“可别这么说，人家方才还说离饭近呢。”</p>
笑声细碎，像一把把小刀。</p>
陆小乙气得耳朵通红。</p>
谢停云终于放下笔。</p>
“好了。”</p>
陆小乙立刻伸头。</p>
“公子，写完了？”</p>
“嗯。”</p>
陆小乙长松一口气，随即挺胸看向众人。</p>
“听见没！”</p>
谢停云：“……”</p>
书吏走过来收稿，看见桌上的纸，先是皱眉。</p>
纸被烟熏得边角发灰，墨迹又有些洇。</p>
比起前排那些洁白宣纸，实在不像能上评席的诗稿。</p>
他下意识想伸手拎起一角。</p>
谢停云淡淡道：“轻些。”</p>
书吏一愣。</p>
谢停云道：“穷人的纸薄，经不起你们这么拎。”</p>
附近几个寒门学子听见，心里忽然一酸。</p>
书吏脸色微变，不敢再随意，双手将诗稿送上。</p>
评判席上，一位姓周的老名士接过。</p>
他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p>
可第一句入目，眉头便动了一下。</p>
“一盏残灯照破窗。”</p>
没有惊艳典故，却仿佛真有一盏灯从破窗里透了出来。</p>
周老继续往下看。</p>
“半檐风雨半锅汤。”</p>
他手指微微一顿。</p>
这句一出，灶房的烟味、破屋的冷雨、锅里稀薄的汤，全落在纸上。</p>
他神色渐渐郑重。</p>
旁边教谕不耐烦道：“周公，如何？”</p>
周老没有答。</p>
他将纸递给另一位名士。</p>
那名士看完前两联，脸色也变了。</p>
县学教谕心中一沉，伸手拿过。</p>
纸上八句，墨色微散，却字字如火。</p>
一盏残灯照破窗，半檐风雨半锅汤。</p>
书声不向朱门借，夜色偏从陋巷长。</p>
冻指犹翻千字雪，病亲还待一炉香。</p>
他年若问青云路，先看人间万户光。</p>
教谕读到最后一句时，手指竟不自觉抖了一下。</p>
先看人间万户光。</p>
这不是寒门书生求入书院的诗。</p>
这是一群被挡在门外的人，向天下要一盏灯。</p>
堂上忽然安静了。</p>
静得连灶房里柴火爆开的声响都清清楚楚。</p>
柳承嗣察觉不对，转头看向评判席。</p>
“诸位先生？”</p>
没人立刻答他。</p>
周老缓缓起身。</p>
“此诗……”</p>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像怕自己评得轻了。</p>
片刻后，他看向灶房旁的谢停云。</p>
“谢公子，此诗题为寒门灯火？”</p>
谢停云拱手。</p>
“正是。”</p>
周老问：“为何写锅汤、病亲？诗会之作，本可更雅。”</p>
谢停云道：“寒门若只剩雅，便不是寒门，是贵人想象里的寒门。”</p>
满堂一震。</p>
这话太直。</p>
直得像把那些“寒灯圣卷”全扫到一边。</p>
柳承嗣脸色微冷。</p>
教谕沉声道：“诗贵含蓄，岂可满纸贫苦？”</p>
谢停云看向他。</p>
“教谕说得是。”</p>
教谕刚松一口气。</p>
谢停云又道：“所以学生只写了一盏灯，没写三间漏屋；只写半锅汤，没写一日两顿；只写冻指，没写冻疮；只写病亲，没写药钱。”</p>
他停了停。</p>
“已经很含蓄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堂中有人倒吸冷气。</p>
陆小乙眼睛亮得吓人。</p>
姜照雪坐在观礼席，手中折扇轻轻一合。</p>
好一个已经很含蓄了。</p>
她忽然明白，谢停云为什么能在短短几日把临安县搅动成这样。</p>
他敢把别人不愿看的东西写出来。</p>
周老低声道：“好一句书声不向朱门借。”</p>
另一个名士也叹道：“夜色偏从陋巷长……这句有骨。”</p>
前排那些才子脸色渐渐难看。</p>
他们写的灯，照的是书卷，是圣贤，是自己的清高。</p>
谢停云写的灯，照的是破窗、风雨、病母、冻指。</p>
同样是寒门，他们写得像画，谢停云写得像火星。</p>
墙外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p>
“念出来！”</p>
紧接着，更多声音响起。</p>
“念出来！”</p>
“让我们也听听！”</p>
那些没资格入场的寒门学子、脚夫、小贩、卖菜的大娘，全挤在县学墙外。</p>
他们听不见评席低语，却看得懂堂中才子的脸色。</p>
周老看向教谕。</p>
教谕脸色难看。</p>
按规矩，评判诗稿本不必向外宣读。</p>
可今日县学门口百姓太多，若强压着，反倒显得心虚。</p>
柳承嗣忽然开口。</p>
“既然众人想听，便念吧。”</p>
他不信。</p>
一首诗再好，也不可能好到压过满堂。</p>
书吏清了清嗓子，站到堂前。</p>
他本想平平念完。</p>
可念到第二联时，声音已不自觉发颤。</p>
“书声不向朱门借，夜色偏从陋巷长。”</p>
墙外一片安静。</p>
那些寒门学子眼眶瞬间红了。</p>
他们太懂这句了。</p>
借不到书，借不到灯，借不到一条平坦路。</p>
可书声仍旧在破巷里响。</p>
念到最后一句——</p>
“他年若问青云路，先看人间万户光。”</p>
县学墙外，忽然有人拍掌。</p>
一个。</p>
两个。</p>
十个。</p>
百个。</p>
掌声像潮水，从墙外涌进堂内。</p>
卖菜的张婶抹着眼泪喊：“这才是寒门灯火！”</p>
王屠户举着剔骨刀，激动得差点把旁人吓跪。</p>
“好！比我摊上的猪油灯还亮！”</p>
陆小乙却不管，跳起来大喊：</p>
“我家公子天下——”</p>
谢停云眼神一扫。</p>
陆小乙硬生生转弯。</p>
“第一稳重！”</p>
姜照雪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p>
评判席上，周老缓缓放下诗稿。</p>
“此题第一，老夫以为，非谢停云莫属。”</p>
此言一出，柳承嗣手中折扇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细纹。</p>
县学教谕脸色铁青。</p>
满堂才子，无人说话。</p>
因为他们都知道，说什么都苍白。</p>
这首诗不是赢在辞藻。</p>
是赢在它把灶房旁那个最差的位置，写成了整座县学最亮的地方。</p>
谢停云起身，向评判席一拱手。</p>
“诸位先生过誉。”</p>
可就在这时，大堂前排忽然有人站了起来。</p>
那人一身锦衣，眉眼清傲，腰间玉佩微晃。</p>
众人看见他，顿时低呼。</p>
“顾怀璧！”</p>
江南第一才子，竟来了。</p>
顾怀璧盯着谢停云，脸色不算好看。</p>
半晌后，他冷声道：</p>
“诗是好诗。”</p>
“但我不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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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燃到三分之一时，堂中已有不少人落笔。</p>
柳承嗣写得最快。</p>
他笔势从容，姿态极稳，仿佛不是在作诗，而是在向满堂展示什么叫世家风度。</p>
旁边几名才子偷看一眼，见他开篇便写“寒灯照圣卷，清夜见儒心”，暗暗点头。</p>
雅，稳，不犯错。</p>
县学教谕也瞧见了，脸上露出几分满意。</p>
这才是读书人该写的寒门。</p>
苦读，守礼，清贫而不怨。</p>
不像某些人，一张嘴便把满城都搅得不安生。</p>
灶房旁，谢停云却写得不快。</p>
那支秃笔不听使唤，落墨时有些散。</p>
纸也潮，墨迹洇开，像寒夜里吹不开的烟。</p>
陆小乙蹲在旁边，紧张得比自己上刑场还厉害。</p>
“公子，快点啊。”</p>
谢停云没抬头。</p>
“诗不是炊饼，急不得。”</p>
陆小乙看了一眼香。</p>
“炊饼再不翻面就糊了。”</p>
谢停云手腕一顿。</p>
“你若实在紧张，就去看锅。”</p>
陆小乙委屈地闭嘴。</p>
可他的眼睛仍死死盯着纸。</p>
他识字不多，只认得几个简单字。</p>
灯、门、人、路。</p>
偏偏谢停云这首诗里，这几个字都像突然活了过来。</p>
前排陆续有人交卷。</p>
书吏将诗稿收上去，呈给评判席。</p>
几个名士一边看，一边点头。</p>
“柳公子这首，平正典雅。”</p>
“赵家二郎用典也不错，寒灯映雪，虽旧却稳。”</p>
“陈秀才这句‘一盏青灯补圣门’，有些意思。”</p>
他们评得声音不高，却足够前排士子听见。</p>
只有灶房旁边，迟迟没有动静。</p>
有人忍不住笑。</p>
“谢半首这是又只能写半首？”</p>
“说不定这次连半首都没有。”</p>
“那位置烟大，写不出来也情有可原。”</p>
“可别这么说，人家方才还说离饭近呢。”</p>
笑声细碎，像一把把小刀。</p>
陆小乙气得耳朵通红。</p>
谢停云终于放下笔。</p>
“好了。”</p>
陆小乙立刻伸头。</p>
“公子，写完了？”</p>
“嗯。”</p>
陆小乙长松一口气，随即挺胸看向众人。</p>
“听见没！”</p>
谢停云：“……”</p>
书吏走过来收稿，看见桌上的纸，先是皱眉。</p>
纸被烟熏得边角发灰，墨迹又有些洇。</p>
比起前排那些洁白宣纸，实在不像能上评席的诗稿。</p>
他下意识想伸手拎起一角。</p>
谢停云淡淡道：“轻些。”</p>
书吏一愣。</p>
谢停云道：“穷人的纸薄，经不起你们这么拎。”</p>
附近几个寒门学子听见，心里忽然一酸。</p>
书吏脸色微变，不敢再随意，双手将诗稿送上。</p>
评判席上，一位姓周的老名士接过。</p>
他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p>
可第一句入目，眉头便动了一下。</p>
“一盏残灯照破窗。”</p>
没有惊艳典故，却仿佛真有一盏灯从破窗里透了出来。</p>
周老继续往下看。</p>
“半檐风雨半锅汤。”</p>
他手指微微一顿。</p>
这句一出，灶房的烟味、破屋的冷雨、锅里稀薄的汤，全落在纸上。</p>
他神色渐渐郑重。</p>
旁边教谕不耐烦道：“周公，如何？”</p>
周老没有答。</p>
他将纸递给另一位名士。</p>
那名士看完前两联，脸色也变了。</p>
县学教谕心中一沉，伸手拿过。</p>
纸上八句，墨色微散，却字字如火。</p>
一盏残灯照破窗，半檐风雨半锅汤。</p>
书声不向朱门借，夜色偏从陋巷长。</p>
冻指犹翻千字雪，病亲还待一炉香。</p>
他年若问青云路，先看人间万户光。</p>
教谕读到最后一句时，手指竟不自觉抖了一下。</p>
先看人间万户光。</p>
这不是寒门书生求入书院的诗。</p>
这是一群被挡在门外的人，向天下要一盏灯。</p>
堂上忽然安静了。</p>
静得连灶房里柴火爆开的声响都清清楚楚。</p>
柳承嗣察觉不对，转头看向评判席。</p>
“诸位先生？”</p>
没人立刻答他。</p>
周老缓缓起身。</p>
“此诗……”</p>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像怕自己评得轻了。</p>
片刻后，他看向灶房旁的谢停云。</p>
“谢公子，此诗题为寒门灯火？”</p>
谢停云拱手。</p>
“正是。”</p>
周老问：“为何写锅汤、病亲？诗会之作，本可更雅。”</p>
谢停云道：“寒门若只剩雅，便不是寒门，是贵人想象里的寒门。”</p>
满堂一震。</p>
这话太直。</p>
直得像把那些“寒灯圣卷”全扫到一边。</p>
柳承嗣脸色微冷。</p>
教谕沉声道：“诗贵含蓄，岂可满纸贫苦？”</p>
谢停云看向他。</p>
“教谕说得是。”</p>
教谕刚松一口气。</p>
谢停云又道：“所以学生只写了一盏灯，没写三间漏屋；只写半锅汤，没写一日两顿；只写冻指，没写冻疮；只写病亲，没写药钱。”</p>
他停了停。</p>
“已经很含蓄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堂中有人倒吸冷气。</p>
陆小乙眼睛亮得吓人。</p>
姜照雪坐在观礼席，手中折扇轻轻一合。</p>
好一个已经很含蓄了。</p>
她忽然明白，谢停云为什么能在短短几日把临安县搅动成这样。</p>
他敢把别人不愿看的东西写出来。</p>
周老低声道：“好一句书声不向朱门借。”</p>
另一个名士也叹道：“夜色偏从陋巷长……这句有骨。”</p>
前排那些才子脸色渐渐难看。</p>
他们写的灯，照的是书卷，是圣贤，是自己的清高。</p>
谢停云写的灯，照的是破窗、风雨、病母、冻指。</p>
同样是寒门，他们写得像画，谢停云写得像火星。</p>
墙外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p>
“念出来！”</p>
紧接着，更多声音响起。</p>
“念出来！”</p>
“让我们也听听！”</p>
那些没资格入场的寒门学子、脚夫、小贩、卖菜的大娘，全挤在县学墙外。</p>
他们听不见评席低语，却看得懂堂中才子的脸色。</p>
周老看向教谕。</p>
教谕脸色难看。</p>
按规矩，评判诗稿本不必向外宣读。</p>
可今日县学门口百姓太多，若强压着，反倒显得心虚。</p>
柳承嗣忽然开口。</p>
“既然众人想听，便念吧。”</p>
他不信。</p>
一首诗再好，也不可能好到压过满堂。</p>
书吏清了清嗓子，站到堂前。</p>
他本想平平念完。</p>
可念到第二联时，声音已不自觉发颤。</p>
“书声不向朱门借，夜色偏从陋巷长。”</p>
墙外一片安静。</p>
那些寒门学子眼眶瞬间红了。</p>
他们太懂这句了。</p>
借不到书，借不到灯，借不到一条平坦路。</p>
可书声仍旧在破巷里响。</p>
念到最后一句——</p>
“他年若问青云路，先看人间万户光。”</p>
县学墙外，忽然有人拍掌。</p>
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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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p>
百个。</p>
掌声像潮水，从墙外涌进堂内。</p>
卖菜的张婶抹着眼泪喊：“这才是寒门灯火！”</p>
王屠户举着剔骨刀，激动得差点把旁人吓跪。</p>
“好！比我摊上的猪油灯还亮！”</p>
陆小乙却不管，跳起来大喊：</p>
“我家公子天下——”</p>
谢停云眼神一扫。</p>
陆小乙硬生生转弯。</p>
“第一稳重！”</p>
姜照雪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p>
评判席上，周老缓缓放下诗稿。</p>
“此题第一，老夫以为，非谢停云莫属。”</p>
此言一出，柳承嗣手中折扇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细纹。</p>
县学教谕脸色铁青。</p>
满堂才子，无人说话。</p>
因为他们都知道，说什么都苍白。</p>
这首诗不是赢在辞藻。</p>
是赢在它把灶房旁那个最差的位置，写成了整座县学最亮的地方。</p>
谢停云起身，向评判席一拱手。</p>
“诸位先生过誉。”</p>
可就在这时，大堂前排忽然有人站了起来。</p>
那人一身锦衣，眉眼清傲，腰间玉佩微晃。</p>
众人看见他，顿时低呼。</p>
“顾怀璧！”</p>
江南第一才子，竟来了。</p>
顾怀璧盯着谢停云，脸色不算好看。</p>
半晌后，他冷声道：</p>
“诗是好诗。”</p>
“但我不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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