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救下一个不敢说话的老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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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尾比谢家所在的巷子更破。</p>
谢家至少还有一扇能被债主踹响的门。</p>
这里许多人家连门都没有，只用草帘遮着风。</p>
破庙旁边有一排低屋。</p>
墙是黄泥糊的，雨水一冲，像被谁用手指抠过，坑坑洼洼。</p>
秦守拙就住在最靠里的那间。</p>
谢停云赶到时，屋前已经围了不少人。</p>
两个柳家仆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名泼皮。</p>
其中一人正把一只旧书箱往外拖。</p>
书箱很旧，边角都磨秃了。</p>
可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者却死死抱着箱子，不肯松手。</p>
他头发花白，身上儒衫洗得发硬，肩背佝偻，眼神却还带着读书人最后一点倔强。</p>
“这是老夫的书！”</p>
柳家仆从冷笑。</p>
“书？欠债不还，书也能抵债。”</p>
屋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p>
“爷爷……”</p>
秦守拙身子一颤，手上的力气差点散了。</p>
仆从趁机一脚踹过去。</p>
秦守拙摔在地上，仍伸手去抓箱角。</p>
“不能拿……这箱子不能拿……”</p>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p>
仆从扬起手。</p>
那一巴掌还没落下，腕子忽然被人扣住。</p>
仆从回头，正对上谢停云平静的眼睛。</p>
“打老人，很有出息？”</p>
仆从一愣，随即认出他。</p>
“谢停云？”</p>
谢停云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指尖。</p>
“看来我现在名气不错，柳家下人都能认全。”</p>
陆小乙气喘吁吁追上来，一看场面，立刻叉腰。</p>
“大胆！我家公子来了，还不放下书箱！”</p>
他喊完才发现对面有五个人，默默往谢停云身后挪了半步。</p>
姜照雪站在人群外，没有急着现身。</p>
她看着谢停云。</p>
她很好奇，这一次他还能不能只靠嘴把人救下来。</p>
柳家仆从冷哼。</p>
“谢停云，你自己的旧案还没洗干净，也敢管柳家的债？”</p>
谢停云看向地上的秦守拙。</p>
“秦先生欠你们多少？”</p>
仆从从袖中甩出一张借据。</p>
“白纸黑字，纹银三十六两。”</p>
围观百姓一阵低呼。</p>
三十六两，对这里的人来说，能压塌半辈子。</p>
秦守拙咳得脸色发青。</p>
“胡说！老夫当年只借三两给孙女抓药，已经还过一两。你们利滚利，哪来的三十六两？”</p>
仆从冷笑。</p>
“借据在此，印押在此，你不认也得认。”</p>
谢停云接过借据。</p>
他看了一遍，忽然笑了。</p>
柳家仆从皱眉。</p>
“你笑什么？”</p>
“笑你们柳家很忙。”</p>
谢停云道：“既要写认罪书，又要造旧录，还要放债。临安县文坛没了你们，怕是连坏事都转不动。”</p>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p>
仆从脸色一沉。</p>
“少废话。今日秦守拙不还钱，这书箱我拿定了。”</p>
“拿不了。”</p>
谢停云把借据翻过来。</p>
“这借据有三处毛病。”</p>
仆从一怔。</p>
谢停云竖起一根手指。</p>
“第一，借银三两，三个月滚成三十六两，月息超过本金三倍。大胤律例，民间放债虽不禁息，但逾三分之外，官不为追。”</p>
仆从脸色微变。</p>
围观百姓听不太懂，但听见“官不为追”，顿时精神起来。</p>
谢停云竖起第二根手指。</p>
“第二，借据没有中人。秦先生孤老带病孙，你们柳家若真正规放债，必有保人签押。没有保人，便是私债。”</p>
第三根手指。</p>
“第三，这枚手印不对。”</p>
秦守拙猛地抬头。</p>
柳家仆从厉声道：“哪里不对？”</p>
谢停云把借据递到众人面前。</p>
“秦先生右手食指有旧伤，指腹少一截纹路。可这手印完整。”</p>
众人齐刷刷看向秦守拙的右手。</p>
果然，他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老疤，纹路断开。</p>
再看借据上的朱印，圆圆满满，一点缺痕都没有。</p>
人群顿时炸了。</p>
“假借据？”</p>
“柳家连老秀才都坑？”</p>
“这也太黑了！”</p>
柳家仆从额头冒汗。</p>
这借据当然有问题。</p>
他们原本只想吓唬秦守拙。</p>
一个穷老头，一个病孙女，谁会替他们说话？</p>
可偏偏谢停云来了。</p>
而且这人看借据，比账房还像账房。</p>
仆从咬牙道：“就算借据有疑，他欠柳家钱也是事实！”</p>
谢停云点头。</p>
“三两本金，减去已还一两，剩二两。按三分息算，三个月不过二两五钱上下。”</p>
他看向人群。</p>
“诸位街坊，谁手里有秤？”</p>
王屠户又挤了出来。</p>
“我有！”</p>
谢停云看见他，眼神微妙。</p>
“你怎么又在？”</p>
王屠户理直气壮。</p>
“我卖肉，哪里有热闹哪里有客。”</p>
他把肉秤递过来。</p>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p>
那是醉月楼掌柜先前给的润笔银剩下的一点。</p>
他放上秤。</p>
“二两六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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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看向柳家仆从。</p>
“多一钱，算我赏你们回去买药。”</p>
仆从脸色青白。</p>
“谢停云，你替他还？”</p>
“替。”</p>
“你哪来的资格？”</p>
谢停云淡淡道：“我是债外人，不是死人。看见假债逼人，可以管。”</p>
姜照雪在人群外听到这句，眼神微动。</p>
债外人，不是死人。</p>
这不像读书人的酸话。</p>
却比许多圣贤文章更像人话。</p>
仆从还想争，灰衣护卫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p>
他没有亮刀，只淡淡说了一句。</p>
“拿银，走人。”</p>
柳家仆从后背一凉。</p>
他看出这不是普通护院。</p>
再看看谢停云，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百姓，只能咬牙收起碎银。</p>
“好。谢停云，你等着。”</p>
谢停云道：“这句话你们柳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p>
他顿了顿。</p>
“能不能换一句？听久了，反派也会显得没文化。”</p>
仆从没听懂什么叫反派。</p>
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p>
几人灰溜溜离开。</p>
人群里响起低低叫好声。</p>
秦守拙抱着书箱，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p>
谢停云走过去扶他。</p>
“秦先生。”</p>
秦守拙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p>
他看着谢停云，眼里有愧，也有恐惧。</p>
“你不该来。”</p>
谢停云蹲下。</p>
“我若不来，你的书箱就没了。”</p>
秦守拙声音发颤。</p>
“没了也比丢命好。”</p>
陆小乙忍不住道：“秦先生，我们公子救了你。”</p>
秦守拙闭上眼。</p>
“救我做什么？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不值当。”</p>
屋里小女孩又咳了起来。</p>
谢停云看了一眼。</p>
“值不值当，不该由柳家说了算。”</p>
秦守拙身子一震。</p>
谢停云把书箱推回他怀里。</p>
“我今日来，不是逼你作证。”</p>
秦守拙睁眼。</p>
谢停云道：“我是看不得读书人的书，被人当破烂拖走。”</p>
这句话落下，秦守拙眼眶忽然红了。</p>
他抱着书箱，像抱着自己最后半条命。</p>
良久，他哑声问：</p>
“你是谢怀山的儿子？”</p>
谢停云怔了一下。</p>
谢怀山，是原主父亲的名字。</p>
“是。”</p>
秦守拙看着他，嘴唇颤抖。</p>
“你爹当年……也救过老夫一回。”</p>
谢停云没有说话。</p>
秦守拙撑着书箱，慢慢站起来。</p>
“进来吧。”</p>
陆小乙眼睛一亮。</p>
“秦先生愿意说了？”</p>
秦守拙看向巷口柳家人离开的方向，声音低得像被风一吹就散。</p>
“有些话，老夫憋了三个月。”</p>
他推开草帘。</p>
“再不说，就真要带进棺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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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尾比谢家所在的巷子更破。</p>
谢家至少还有一扇能被债主踹响的门。</p>
这里许多人家连门都没有，只用草帘遮着风。</p>
破庙旁边有一排低屋。</p>
墙是黄泥糊的，雨水一冲，像被谁用手指抠过，坑坑洼洼。</p>
秦守拙就住在最靠里的那间。</p>
谢停云赶到时，屋前已经围了不少人。</p>
两个柳家仆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名泼皮。</p>
其中一人正把一只旧书箱往外拖。</p>
书箱很旧，边角都磨秃了。</p>
可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者却死死抱着箱子，不肯松手。</p>
他头发花白，身上儒衫洗得发硬，肩背佝偻，眼神却还带着读书人最后一点倔强。</p>
“这是老夫的书！”</p>
柳家仆从冷笑。</p>
“书？欠债不还，书也能抵债。”</p>
屋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p>
“爷爷……”</p>
秦守拙身子一颤，手上的力气差点散了。</p>
仆从趁机一脚踹过去。</p>
秦守拙摔在地上，仍伸手去抓箱角。</p>
“不能拿……这箱子不能拿……”</p>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p>
仆从扬起手。</p>
那一巴掌还没落下，腕子忽然被人扣住。</p>
仆从回头，正对上谢停云平静的眼睛。</p>
“打老人，很有出息？”</p>
仆从一愣，随即认出他。</p>
“谢停云？”</p>
谢停云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指尖。</p>
“看来我现在名气不错，柳家下人都能认全。”</p>
陆小乙气喘吁吁追上来，一看场面，立刻叉腰。</p>
“大胆！我家公子来了，还不放下书箱！”</p>
他喊完才发现对面有五个人，默默往谢停云身后挪了半步。</p>
姜照雪站在人群外，没有急着现身。</p>
她看着谢停云。</p>
她很好奇，这一次他还能不能只靠嘴把人救下来。</p>
柳家仆从冷哼。</p>
“谢停云，你自己的旧案还没洗干净，也敢管柳家的债？”</p>
谢停云看向地上的秦守拙。</p>
“秦先生欠你们多少？”</p>
仆从从袖中甩出一张借据。</p>
“白纸黑字，纹银三十六两。”</p>
围观百姓一阵低呼。</p>
三十六两，对这里的人来说，能压塌半辈子。</p>
秦守拙咳得脸色发青。</p>
“胡说！老夫当年只借三两给孙女抓药，已经还过一两。你们利滚利，哪来的三十六两？”</p>
仆从冷笑。</p>
“借据在此，印押在此，你不认也得认。”</p>
谢停云接过借据。</p>
他看了一遍，忽然笑了。</p>
柳家仆从皱眉。</p>
“你笑什么？”</p>
“笑你们柳家很忙。”</p>
谢停云道：“既要写认罪书，又要造旧录，还要放债。临安县文坛没了你们，怕是连坏事都转不动。”</p>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p>
仆从脸色一沉。</p>
“少废话。今日秦守拙不还钱，这书箱我拿定了。”</p>
“拿不了。”</p>
谢停云把借据翻过来。</p>
“这借据有三处毛病。”</p>
仆从一怔。</p>
谢停云竖起一根手指。</p>
“第一，借银三两，三个月滚成三十六两，月息超过本金三倍。大胤律例，民间放债虽不禁息，但逾三分之外，官不为追。”</p>
仆从脸色微变。</p>
围观百姓听不太懂，但听见“官不为追”，顿时精神起来。</p>
谢停云竖起第二根手指。</p>
“第二，借据没有中人。秦先生孤老带病孙，你们柳家若真正规放债，必有保人签押。没有保人，便是私债。”</p>
第三根手指。</p>
“第三，这枚手印不对。”</p>
秦守拙猛地抬头。</p>
柳家仆从厉声道：“哪里不对？”</p>
谢停云把借据递到众人面前。</p>
“秦先生右手食指有旧伤，指腹少一截纹路。可这手印完整。”</p>
众人齐刷刷看向秦守拙的右手。</p>
果然，他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老疤，纹路断开。</p>
再看借据上的朱印，圆圆满满，一点缺痕都没有。</p>
人群顿时炸了。</p>
“假借据？”</p>
“柳家连老秀才都坑？”</p>
“这也太黑了！”</p>
柳家仆从额头冒汗。</p>
这借据当然有问题。</p>
他们原本只想吓唬秦守拙。</p>
一个穷老头，一个病孙女，谁会替他们说话？</p>
可偏偏谢停云来了。</p>
而且这人看借据，比账房还像账房。</p>
仆从咬牙道：“就算借据有疑，他欠柳家钱也是事实！”</p>
谢停云点头。</p>
“三两本金，减去已还一两，剩二两。按三分息算，三个月不过二两五钱上下。”</p>
他看向人群。</p>
“诸位街坊，谁手里有秤？”</p>
王屠户又挤了出来。</p>
“我有！”</p>
谢停云看见他，眼神微妙。</p>
“你怎么又在？”</p>
王屠户理直气壮。</p>
“我卖肉，哪里有热闹哪里有客。”</p>
他把肉秤递过来。</p>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p>
那是醉月楼掌柜先前给的润笔银剩下的一点。</p>
他放上秤。</p>
“二两六钱。”</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谢停云看向柳家仆从。</p>
“多一钱，算我赏你们回去买药。”</p>
仆从脸色青白。</p>
“谢停云，你替他还？”</p>
“替。”</p>
“你哪来的资格？”</p>
谢停云淡淡道：“我是债外人，不是死人。看见假债逼人，可以管。”</p>
姜照雪在人群外听到这句，眼神微动。</p>
债外人，不是死人。</p>
这不像读书人的酸话。</p>
却比许多圣贤文章更像人话。</p>
仆从还想争，灰衣护卫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p>
他没有亮刀，只淡淡说了一句。</p>
“拿银，走人。”</p>
柳家仆从后背一凉。</p>
他看出这不是普通护院。</p>
再看看谢停云，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百姓，只能咬牙收起碎银。</p>
“好。谢停云，你等着。”</p>
谢停云道：“这句话你们柳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p>
他顿了顿。</p>
“能不能换一句？听久了，反派也会显得没文化。”</p>
仆从没听懂什么叫反派。</p>
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p>
几人灰溜溜离开。</p>
人群里响起低低叫好声。</p>
秦守拙抱着书箱，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p>
谢停云走过去扶他。</p>
“秦先生。”</p>
秦守拙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p>
他看着谢停云，眼里有愧，也有恐惧。</p>
“你不该来。”</p>
谢停云蹲下。</p>
“我若不来，你的书箱就没了。”</p>
秦守拙声音发颤。</p>
“没了也比丢命好。”</p>
陆小乙忍不住道：“秦先生，我们公子救了你。”</p>
秦守拙闭上眼。</p>
“救我做什么？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不值当。”</p>
屋里小女孩又咳了起来。</p>
谢停云看了一眼。</p>
“值不值当，不该由柳家说了算。”</p>
秦守拙身子一震。</p>
谢停云把书箱推回他怀里。</p>
“我今日来，不是逼你作证。”</p>
秦守拙睁眼。</p>
谢停云道：“我是看不得读书人的书，被人当破烂拖走。”</p>
这句话落下，秦守拙眼眶忽然红了。</p>
他抱着书箱，像抱着自己最后半条命。</p>
良久，他哑声问：</p>
“你是谢怀山的儿子？”</p>
谢停云怔了一下。</p>
谢怀山，是原主父亲的名字。</p>
“是。”</p>
秦守拙看着他，嘴唇颤抖。</p>
“你爹当年……也救过老夫一回。”</p>
谢停云没有说话。</p>
秦守拙撑着书箱，慢慢站起来。</p>
“进来吧。”</p>
陆小乙眼睛一亮。</p>
“秦先生愿意说了？”</p>
秦守拙看向巷口柳家人离开的方向，声音低得像被风一吹就散。</p>
“有些话，老夫憋了三个月。”</p>
他推开草帘。</p>
“再不说，就真要带进棺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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