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百姓第一次站在寒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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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还没落透，县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p>
一开始只有十几个。</p>
纸铺掌柜，笔摊老头，卖柴汉子，还有王屠户。</p>
王屠户把半扇猪往门口一放，抱臂站着，像一尊油光发亮的门神。</p>
皂隶出来赶人。</p>
“散了散了！县衙门前，不得聚众！”</p>
王屠户瞪眼。</p>
“谁聚众？我卖肉。”</p>
皂隶看了眼那半扇猪。</p>
“你卖肉摆县衙门口？”</p>
“官老爷吃肉吗？”</p>
皂隶噎住。</p>
陆小乙藏在人群里，忍不住对谢停云小声道：“公子，王大哥这个理由很硬。”</p>
谢停云点头。</p>
“毕竟肉也很硬。”</p>
王屠户听见了，不满回头。</p>
“我家肉不硬！”</p>
谢停云拱手。</p>
“失敬。”</p>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更多脚步声淹没。</p>
县学门口的学生来了。</p>
有寒门子弟，也有几个家境普通的童生。</p>
他们原本不敢出头。</p>
可《鸣冤帖》上那一句“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像一根刺，扎进他们心里。</p>
谁都可以嘲笑谢停云。</p>
但谁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谢停云。</p>
接着，茶馆伙计来了。</p>
米铺小二来了。</p>
药铺的老掌柜拄着杖来了。</p>
甚至连几个之前在诗会上笑过谢停云的街坊，也悄悄挤在人群后面。</p>
他们未必懂卷宗规矩。</p>
也未必真懂白鹿别院里的弯弯绕绕。</p>
可他们懂一件事。</p>
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本来就难。</p>
若连卷子都能被换，那最后一条路也没了。</p>
还有人带来了灯。</p>
一盏，两盏，十几盏。</p>
原本昏暗的县衙门前，竟被照出一片暖黄。</p>
谢停云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自己最初贴在家门上的那副对联。</p>
家贫犹有读书灯。</p>
那时只有谢家一盏。</p>
如今，临安县的灯，竟一盏盏亮到了县衙门口。</p>
陆小乙也看呆了。</p>
“公子，他们都是为你来的？”</p>
谢停云摇头。</p>
“不是为我。”</p>
“那为谁？”</p>
“为他们自家孩子，为还没进学堂的人，为以后不会被人随手换掉的那张卷。”</p>
陆小乙似懂非懂，却忽然挺直了背。</p>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人群里，不只是看热闹。</p>
县衙门前渐渐安静下来。</p>
没有人砸门。</p>
没有人喊打。</p>
他们只是站着。</p>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鸣冤帖》。</p>
粗纸发黄。</p>
字迹各异。</p>
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墨迹洇成一团，有的甚至抄错了字。</p>
可最后那一句，几乎都写对了。</p>
今日谢停云之卷可换，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p>
周县令在后堂听见消息时，茶盏都没端稳。</p>
“多少人？”</p>
主簿脸色发白。</p>
“回大人，少说两三百。”</p>
“两三百？”</p>
周显差点跳起来。</p>
临安县不是没有百姓来衙门看热闹。</p>
可看热闹和围县衙，是两回事。</p>
前者叫民风淳朴。</p>
后者叫官声将坏。</p>
他急得在屋里转圈。</p>
“谢停云呢？”</p>
“在人群里。”</p>
“他带头闹事？”</p>
主簿迟疑。</p>
“没有。”</p>
“没有？”</p>
“他就站在那里，还劝人不要堵路，不要骂官，不要推搡皂隶。”</p>
周显愣住。</p>
这比带头闹事更麻烦。</p>
若谢停云闹，他可以抓。</p>
可谢停云不闹，只把话写出来，让百姓自己站到县衙门口。</p>
抓谁？</p>
抓纸铺掌柜？</p>
抓王屠户？</p>
抓那群拿着帖子的寒门学子？</p>
周显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p>
他忽然明白，白日里自己不该拖。</p>
拖案子，是官场老办法。</p>
可他忘了，谢停云不是寻常喊冤的书生。</p>
这个人会写。</p>
会把一桩旧案，写成所有寒门心里的刺。</p>
门外，皂隶又跑进来。</p>
“大人，柳家来人了。”</p>
周显眼睛一亮。</p>
“柳公子？”</p>
“不是，是柳管事柳安。”</p>
周显脸上的亮色又暗下去。</p>
柳安进后堂时，脸色比周显还难看。</p>
“周大人，我家少爷说，谢停云聚众逼官，罪同乱民。请大人立刻拿下。”</p>
周显看着他，心里骂了一句。</p>
说得轻巧。</p>
外面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敢拿谢停云，明日府城就会知道临安县寒门围衙。</p>
到时上官问起来，柳家能替他顶？</p>
柳安见他不说话，压低声音。</p>
“周大人，柳家与白鹿别院都记着大人的情。”</p>
周显嘴角抽了抽。</p>
这话白天听着是靠山。</p>
现在听着像催命符。</p>
他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声音。</p>
“请县令升堂。”</p>
不是喊。</p>
也不是骂。</p>
是整齐的请愿声。</p>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p>
“请县令升堂。”</p>
第三声，第四声。</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几百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压过了县衙屋檐上的风。</p>
“请县令升堂！”</p>
周显脸色彻底白了。</p>
柳安也白了。</p>
他们都没想到，百姓真的会为一个寒门书生站到县衙前。</p>
更没想到，他们不求砸柳家，不求打县令。</p>
只求升堂。</p>
这四个字太正。</p>
正得让县衙不敢不开门。</p>
茶摊上，姜照雪静静看着这一幕。</p>
她手边的茶早凉了。</p>
灰衣护卫低声道：“郡……公子，要不要亮身份？”</p>
姜照雪摇头。</p>
“再等等。”</p>
“若县令仍不审？”</p>
姜照雪看着人群中央的谢停云。</p>
“那我便让他审。”</p>
她顿了顿，又道：</p>
“但今日最好不是我让他审。”</p>
灰衣护卫明白了。</p>
今日若是郡主压县令，案子只是权势压权势。</p>
若是百姓逼县令升堂，意义便完全不同。</p>
这是临安县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站在寒门书生身后。</p>
不是因为谢停云写了好诗。</p>
不是因为他让柳承嗣丢脸。</p>
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谢停云的冤案，不只是谢家的事。</p>
县衙大门内，周显闭了闭眼。</p>
“开门。”</p>
主簿一惊。</p>
“大人？”</p>
周显咬牙。</p>
“开门，升堂。”</p>
“可柳家……”</p>
周显猛地瞪他。</p>
“外面这么多人，柳家能给本县顶乌纱帽吗？”</p>
主簿不敢再劝，连忙出去传令。</p>
片刻后，县衙大门缓缓打开。</p>
皂隶分列两旁。</p>
惊堂木声从堂内传出。</p>
周显的声音也传了出来。</p>
“升堂——”</p>
人群先是一静。</p>
随即，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p>
“真开了。”</p>
这三个字像火苗一样传开。</p>
无数人抬头，看向县衙大门。</p>
谢停云站在人群最前，袖中旧信贴着手腕。</p>
秦守拙在他身侧，背脊仍旧佝偻，却没有再后退。</p>
陆小乙激动得眼眶发红。</p>
“公子，成了！”</p>
谢停云摇头。</p>
“还没有。”</p>
“啊？”</p>
“门开了，只是第一步。”</p>
他抬眼，看向堂内。</p>
灯火下，一名穿墨色儒衫的中年人正缓步走入公堂。</p>
那人面容瘦削，眼神锋利，手中一柄折扇，扇骨乌黑。</p>
柳安跟在他身后，神色终于安定下来。</p>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那人，倒吸一口冷气。</p>
“是宋知讼。”</p>
“柳家把宋讼师请来了！”</p>
陆小乙脸色一变。</p>
“公子，这人很厉害？”</p>
谢停云看着那人走到堂侧，向周显行礼。</p>
宋知讼转头，目光落在谢停云身上。</p>
那眼神不像看人。</p>
像看一张即将被他撕碎的纸。</p>
谢停云笑了笑。</p>
“看来柳家也知道，今晚不能只靠县令装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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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还没落透，县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p>
一开始只有十几个。</p>
纸铺掌柜，笔摊老头，卖柴汉子，还有王屠户。</p>
王屠户把半扇猪往门口一放，抱臂站着，像一尊油光发亮的门神。</p>
皂隶出来赶人。</p>
“散了散了！县衙门前，不得聚众！”</p>
王屠户瞪眼。</p>
“谁聚众？我卖肉。”</p>
皂隶看了眼那半扇猪。</p>
“你卖肉摆县衙门口？”</p>
“官老爷吃肉吗？”</p>
皂隶噎住。</p>
陆小乙藏在人群里，忍不住对谢停云小声道：“公子，王大哥这个理由很硬。”</p>
谢停云点头。</p>
“毕竟肉也很硬。”</p>
王屠户听见了，不满回头。</p>
“我家肉不硬！”</p>
谢停云拱手。</p>
“失敬。”</p>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更多脚步声淹没。</p>
县学门口的学生来了。</p>
有寒门子弟，也有几个家境普通的童生。</p>
他们原本不敢出头。</p>
可《鸣冤帖》上那一句“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像一根刺，扎进他们心里。</p>
谁都可以嘲笑谢停云。</p>
但谁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谢停云。</p>
接着，茶馆伙计来了。</p>
米铺小二来了。</p>
药铺的老掌柜拄着杖来了。</p>
甚至连几个之前在诗会上笑过谢停云的街坊，也悄悄挤在人群后面。</p>
他们未必懂卷宗规矩。</p>
也未必真懂白鹿别院里的弯弯绕绕。</p>
可他们懂一件事。</p>
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本来就难。</p>
若连卷子都能被换，那最后一条路也没了。</p>
还有人带来了灯。</p>
一盏，两盏，十几盏。</p>
原本昏暗的县衙门前，竟被照出一片暖黄。</p>
谢停云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自己最初贴在家门上的那副对联。</p>
家贫犹有读书灯。</p>
那时只有谢家一盏。</p>
如今，临安县的灯，竟一盏盏亮到了县衙门口。</p>
陆小乙也看呆了。</p>
“公子，他们都是为你来的？”</p>
谢停云摇头。</p>
“不是为我。”</p>
“那为谁？”</p>
“为他们自家孩子，为还没进学堂的人，为以后不会被人随手换掉的那张卷。”</p>
陆小乙似懂非懂，却忽然挺直了背。</p>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人群里，不只是看热闹。</p>
县衙门前渐渐安静下来。</p>
没有人砸门。</p>
没有人喊打。</p>
他们只是站着。</p>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鸣冤帖》。</p>
粗纸发黄。</p>
字迹各异。</p>
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墨迹洇成一团，有的甚至抄错了字。</p>
可最后那一句，几乎都写对了。</p>
今日谢停云之卷可换，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p>
周县令在后堂听见消息时，茶盏都没端稳。</p>
“多少人？”</p>
主簿脸色发白。</p>
“回大人，少说两三百。”</p>
“两三百？”</p>
周显差点跳起来。</p>
临安县不是没有百姓来衙门看热闹。</p>
可看热闹和围县衙，是两回事。</p>
前者叫民风淳朴。</p>
后者叫官声将坏。</p>
他急得在屋里转圈。</p>
“谢停云呢？”</p>
“在人群里。”</p>
“他带头闹事？”</p>
主簿迟疑。</p>
“没有。”</p>
“没有？”</p>
“他就站在那里，还劝人不要堵路，不要骂官，不要推搡皂隶。”</p>
周显愣住。</p>
这比带头闹事更麻烦。</p>
若谢停云闹，他可以抓。</p>
可谢停云不闹，只把话写出来，让百姓自己站到县衙门口。</p>
抓谁？</p>
抓纸铺掌柜？</p>
抓王屠户？</p>
抓那群拿着帖子的寒门学子？</p>
周显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p>
他忽然明白，白日里自己不该拖。</p>
拖案子，是官场老办法。</p>
可他忘了，谢停云不是寻常喊冤的书生。</p>
这个人会写。</p>
会把一桩旧案，写成所有寒门心里的刺。</p>
门外，皂隶又跑进来。</p>
“大人，柳家来人了。”</p>
周显眼睛一亮。</p>
“柳公子？”</p>
“不是，是柳管事柳安。”</p>
周显脸上的亮色又暗下去。</p>
柳安进后堂时，脸色比周显还难看。</p>
“周大人，我家少爷说，谢停云聚众逼官，罪同乱民。请大人立刻拿下。”</p>
周显看着他，心里骂了一句。</p>
说得轻巧。</p>
外面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敢拿谢停云，明日府城就会知道临安县寒门围衙。</p>
到时上官问起来，柳家能替他顶？</p>
柳安见他不说话，压低声音。</p>
“周大人，柳家与白鹿别院都记着大人的情。”</p>
周显嘴角抽了抽。</p>
这话白天听着是靠山。</p>
现在听着像催命符。</p>
他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声音。</p>
“请县令升堂。”</p>
不是喊。</p>
也不是骂。</p>
是整齐的请愿声。</p>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p>
“请县令升堂。”</p>
第三声，第四声。</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几百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压过了县衙屋檐上的风。</p>
“请县令升堂！”</p>
周显脸色彻底白了。</p>
柳安也白了。</p>
他们都没想到，百姓真的会为一个寒门书生站到县衙前。</p>
更没想到，他们不求砸柳家，不求打县令。</p>
只求升堂。</p>
这四个字太正。</p>
正得让县衙不敢不开门。</p>
茶摊上，姜照雪静静看着这一幕。</p>
她手边的茶早凉了。</p>
灰衣护卫低声道：“郡……公子，要不要亮身份？”</p>
姜照雪摇头。</p>
“再等等。”</p>
“若县令仍不审？”</p>
姜照雪看着人群中央的谢停云。</p>
“那我便让他审。”</p>
她顿了顿，又道：</p>
“但今日最好不是我让他审。”</p>
灰衣护卫明白了。</p>
今日若是郡主压县令，案子只是权势压权势。</p>
若是百姓逼县令升堂，意义便完全不同。</p>
这是临安县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站在寒门书生身后。</p>
不是因为谢停云写了好诗。</p>
不是因为他让柳承嗣丢脸。</p>
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谢停云的冤案，不只是谢家的事。</p>
县衙大门内，周显闭了闭眼。</p>
“开门。”</p>
主簿一惊。</p>
“大人？”</p>
周显咬牙。</p>
“开门，升堂。”</p>
“可柳家……”</p>
周显猛地瞪他。</p>
“外面这么多人，柳家能给本县顶乌纱帽吗？”</p>
主簿不敢再劝，连忙出去传令。</p>
片刻后，县衙大门缓缓打开。</p>
皂隶分列两旁。</p>
惊堂木声从堂内传出。</p>
周显的声音也传了出来。</p>
“升堂——”</p>
人群先是一静。</p>
随即，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p>
“真开了。”</p>
这三个字像火苗一样传开。</p>
无数人抬头，看向县衙大门。</p>
谢停云站在人群最前，袖中旧信贴着手腕。</p>
秦守拙在他身侧，背脊仍旧佝偻，却没有再后退。</p>
陆小乙激动得眼眶发红。</p>
“公子，成了！”</p>
谢停云摇头。</p>
“还没有。”</p>
“啊？”</p>
“门开了，只是第一步。”</p>
他抬眼，看向堂内。</p>
灯火下，一名穿墨色儒衫的中年人正缓步走入公堂。</p>
那人面容瘦削，眼神锋利，手中一柄折扇，扇骨乌黑。</p>
柳安跟在他身后，神色终于安定下来。</p>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那人，倒吸一口冷气。</p>
“是宋知讼。”</p>
“柳家把宋讼师请来了！”</p>
陆小乙脸色一变。</p>
“公子，这人很厉害？”</p>
谢停云看着那人走到堂侧，向周显行礼。</p>
宋知讼转头，目光落在谢停云身上。</p>
那眼神不像看人。</p>
像看一张即将被他撕碎的纸。</p>
谢停云笑了笑。</p>
“看来柳家也知道，今晚不能只靠县令装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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