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纸鸣冤，贴满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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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衙出来时，日头正斜。</p>
临安城的街面像一锅被人慢慢烧开的水。</p>
一开始只是小声议论。</p>
后来变成街头巷尾都在问。</p>
“县令真没审？”</p>
“谢停云带了信和证人都不审？”</p>
“柳家这么厉害？”</p>
“嘘，小点声。”</p>
越是让人小声，声音便越藏不住。</p>
陆小乙一路跟着谢停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p>
“公子，咱们去哪？再去白鹿别院？还是找顾公子？要不把姜公子请来，他看着挺有钱，也挺能打。”</p>
谢停云脚步不停。</p>
“不去。”</p>
“那去哪？”</p>
“买纸。”</p>
陆小乙一愣。</p>
“买纸做什么？”</p>
谢停云回头看他。</p>
“写字。”</p>
“写什么？”</p>
“写给临安县看的状纸。”</p>
陆小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垮下去。</p>
“可咱们没钱买很多纸。”</p>
谢停云摸了摸袖中。</p>
里面只剩几枚铜钱。</p>
昨日替秦守拙还债后，他比出门前更穷。</p>
穷得很稳定。</p>
谢停云沉默片刻。</p>
“那就买最便宜的。”</p>
两人到了西市纸铺。</p>
掌柜一见谢停云进门，表情立刻复杂起来。</p>
这位最近名气太大。</p>
买纸是买卖。</p>
卖纸给他，可能也是命案。</p>
“谢公子要什么纸？”</p>
“粗纸。”</p>
“多粗？”</p>
“能写字就行。”</p>
掌柜松了口气，从后柜搬出一摞发黄的残纸。</p>
“这些是裁剩下的边角，平日给孩子练字用。便宜。”</p>
谢停云翻了翻。</p>
纸薄，毛边，吃墨。</p>
拿来写状纸，寒酸得像给县令脸上撒灰。</p>
很好。</p>
他问：“多少？”</p>
掌柜犹豫了一下。</p>
“若是谢公子要，算你半价。”</p>
陆小乙感动。</p>
“掌柜真是好人。”</p>
掌柜干笑。</p>
“主要是我怕不卖给你，明日墙上就多一篇《纸铺论》。”</p>
谢停云认真道：“掌柜放心，我不乱写人。”</p>
掌柜更不放心了。</p>
“你一般写得都挺准。”</p>
最后，谢停云用几枚铜钱买下一大捆残纸，又借了铺中后院一张旧桌。</p>
掌柜看他磨墨，忍不住凑近。</p>
“谢公子，你真要写告柳家的东西？”</p>
“不是告柳家。”</p>
谢停云铺开纸。</p>
“是告这世道，怎么让一个寒门书生连喊冤都要先看别人脸色。”</p>
掌柜怔住。</p>
陆小乙也安静下来。</p>
谢停云提笔。</p>
第一行，没有写“诉状”。</p>
他写的是三个大字。</p>
《鸣冤帖》。</p>
笔锋落下的一瞬，识海中书灵的声音响起。</p>
“检测到公义传播行为。”</p>
“文德值微增。”</p>
“提示：文章需符合当下语境，禁止空喊口号。”</p>
谢停云在心里道：“我懂。”</p>
书灵道：“宿主上一次说懂，差点把断婚书写成檄文。”</p>
谢停云：“那不是效果不错？”</p>
书灵沉默。</p>
谢停云落笔更稳。</p>
他没有写自己多委屈。</p>
也没有先骂柳家。</p>
他先写白鹿旬考如何收卷，如何弥封，如何复核，写一张考卷从学生手中到别院案桌，须经几人之手。</p>
再写罗敬之旧信。</p>
再写秦守拙愿证。</p>
再写县衙堂上，周显如何以“文事不属刑名”为由推诿。</p>
每一句都短。</p>
每一段都清楚。</p>
像把一团乱麻，用刀一根根剖开，摆在所有人眼前。</p>
陆小乙趴在桌边看。</p>
他识字不全，却能看懂那些人名。</p>
柳承嗣。</p>
潘执事。</p>
罗敬之。</p>
秦守拙。</p>
周显。</p>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很重。</p>
比昨日那桶泔水重多了。</p>
谢停云写到最后，笔尖一顿。</p>
他没有喊“苍天无眼”。</p>
也没有喊“请大人为民做主”。</p>
他只写了一句。</p>
“今日谢停云之卷可换，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p>
纸铺后院安静得只剩风声。</p>
掌柜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p>
这句话太简单。</p>
简单到连不怎么识字的人，都能听懂。</p>
今日换的是谢停云的卷。</p>
明日呢？</p>
谁家没有孩子？</p>
谁家不盼着孩子读书出头？</p>
若考卷能换，寒窗十年算什么？</p>
算给别人铺路的柴。</p>
谢停云放下笔。</p>
“拿出去抄。”</p>
陆小乙一愣。</p>
“抄多少？”</p>
“能抄多少，抄多少。”</p>
掌柜忽然咬牙。</p>
“我来。”</p>
谢停云看向他。</p>
掌柜挽起袖子。</p>
“我儿子明年进县学。别的字我不会写，这句我会抄。”</p>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p>
纸铺里的伙计也凑过来。</p>
“我也抄。”</p>
旁边卖笔的老头听见动静，拄着拐进来。</p>
“我年轻时中过童生，字还能看。”</p>
一个挑担卖柴的汉子站在门口，犹豫半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我不识字，但我能贴。”</p>
陆小乙看傻了。</p>
他忽然明白，公子为什么不急着去求姜公子。</p>
有些事，贵人能压。</p>
可有些话，只有百姓传出去，才会变成风。</p>
写到第三遍时，谢停云的手腕已经有些发酸。</p>
陆小乙替他研墨，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p>
“公子，万一县令派人来抓咱们呢？”</p>
“那就更好。”</p>
“啊？”</p>
谢停云吹干一张帖，淡淡道：“他白日说此案不属刑名，夜里却因一张纸拿人。到时不用我写，百姓自己就知道谁心虚。”</p>
陆小乙想了半天，认真点头。</p>
“公子，我发现你不是在写帖。”</p>
“那是在做什么？”</p>
“你在挖坑，还把坑修得很像官道。”</p>
谢停云看他一眼。</p>
“有进步。”</p>
陆小乙顿时骄傲起来。</p>
“跟着公子久了，我也有点像读书人了。”</p>
掌柜正好路过，顺口道：“像。读得不多，想得挺美。”</p>
陆小乙：“……”</p>
傍晚时，第一张《鸣冤帖》贴在了纸铺门口。</p>
路人驻足。</p>
有人念出声。</p>
“今日谢停云之卷可换，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p>
念到这里，那人声音都变了。</p>
很快，第二张贴在了米铺墙上。</p>
第三张贴在药铺外。</p>
第四张贴在县学门口。</p>
第五张，贴在白鹿别院去往柳府必经的照壁上。</p>
风一吹，粗纸哗啦作响。</p>
像无数张嘴，同时开口。</p>
柳府。</p>
柳安匆匆进了书房。</p>
柳承嗣正坐在窗前焚香写字。</p>
他的手很稳。</p>
写的是一篇《辨诬说》。</p>
文章里，谢停云是忘恩负义、挟众逼官的小人，而柳家则是忍辱顾全大局的名门。</p>
可柳安递上《鸣冤帖》后，他的手第一次抖了。</p>
墨滴落在纸上，污了半个“清”字。</p>
柳承嗣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p>
“谁给他的胆子？”</p>
柳安低声道：“少爷，如今城里到处都在贴。撕了一张，又有人补一张。”</p>
“撕。”</p>
“撕不完。”</p>
柳承嗣猛地抬眼。</p>
柳安脸色发白。</p>
“连王屠户肉摊上都贴了一张。他说谁撕，今日不卖肉给谁。”</p>
柳承嗣气笑了。</p>
“一个屠户，也敢管我柳家的事？”</p>
柳安不敢接话。</p>
柳承嗣把那张《鸣冤帖》攥成一团。</p>
“去找县令。”</p>
“让他封街，拿人。”</p>
柳安迟疑。</p>
“若百姓闹起来……”</p>
柳承嗣冷声道：“百姓会闹什么？不过是看热闹的蝼蚁。”</p>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远远的喧声。</p>
一声接一声。</p>
像潮水。</p>
柳承嗣走到窗边。</p>
街尽头，有人举着粗纸，高声念帖。</p>
更多人跟着往县衙方向走。</p>
柳安脸色惨白。</p>
“少爷。”</p>
“他们好像……真闹起来了。”</p>
</p>
从县衙出来时，日头正斜。</p>
临安城的街面像一锅被人慢慢烧开的水。</p>
一开始只是小声议论。</p>
后来变成街头巷尾都在问。</p>
“县令真没审？”</p>
“谢停云带了信和证人都不审？”</p>
“柳家这么厉害？”</p>
“嘘，小点声。”</p>
越是让人小声，声音便越藏不住。</p>
陆小乙一路跟着谢停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p>
“公子，咱们去哪？再去白鹿别院？还是找顾公子？要不把姜公子请来，他看着挺有钱，也挺能打。”</p>
谢停云脚步不停。</p>
“不去。”</p>
“那去哪？”</p>
“买纸。”</p>
陆小乙一愣。</p>
“买纸做什么？”</p>
谢停云回头看他。</p>
“写字。”</p>
“写什么？”</p>
“写给临安县看的状纸。”</p>
陆小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垮下去。</p>
“可咱们没钱买很多纸。”</p>
谢停云摸了摸袖中。</p>
里面只剩几枚铜钱。</p>
昨日替秦守拙还债后，他比出门前更穷。</p>
穷得很稳定。</p>
谢停云沉默片刻。</p>
“那就买最便宜的。”</p>
两人到了西市纸铺。</p>
掌柜一见谢停云进门，表情立刻复杂起来。</p>
这位最近名气太大。</p>
买纸是买卖。</p>
卖纸给他，可能也是命案。</p>
“谢公子要什么纸？”</p>
“粗纸。”</p>
“多粗？”</p>
“能写字就行。”</p>
掌柜松了口气，从后柜搬出一摞发黄的残纸。</p>
“这些是裁剩下的边角，平日给孩子练字用。便宜。”</p>
谢停云翻了翻。</p>
纸薄，毛边，吃墨。</p>
拿来写状纸，寒酸得像给县令脸上撒灰。</p>
很好。</p>
他问：“多少？”</p>
掌柜犹豫了一下。</p>
“若是谢公子要，算你半价。”</p>
陆小乙感动。</p>
“掌柜真是好人。”</p>
掌柜干笑。</p>
“主要是我怕不卖给你，明日墙上就多一篇《纸铺论》。”</p>
谢停云认真道：“掌柜放心，我不乱写人。”</p>
掌柜更不放心了。</p>
“你一般写得都挺准。”</p>
最后，谢停云用几枚铜钱买下一大捆残纸，又借了铺中后院一张旧桌。</p>
掌柜看他磨墨，忍不住凑近。</p>
“谢公子，你真要写告柳家的东西？”</p>
“不是告柳家。”</p>
谢停云铺开纸。</p>
“是告这世道，怎么让一个寒门书生连喊冤都要先看别人脸色。”</p>
掌柜怔住。</p>
陆小乙也安静下来。</p>
谢停云提笔。</p>
第一行，没有写“诉状”。</p>
他写的是三个大字。</p>
《鸣冤帖》。</p>
笔锋落下的一瞬，识海中书灵的声音响起。</p>
“检测到公义传播行为。”</p>
“文德值微增。”</p>
“提示：文章需符合当下语境，禁止空喊口号。”</p>
谢停云在心里道：“我懂。”</p>
书灵道：“宿主上一次说懂，差点把断婚书写成檄文。”</p>
谢停云：“那不是效果不错？”</p>
书灵沉默。</p>
谢停云落笔更稳。</p>
他没有写自己多委屈。</p>
也没有先骂柳家。</p>
他先写白鹿旬考如何收卷，如何弥封，如何复核，写一张考卷从学生手中到别院案桌，须经几人之手。</p>
再写罗敬之旧信。</p>
再写秦守拙愿证。</p>
再写县衙堂上，周显如何以“文事不属刑名”为由推诿。</p>
每一句都短。</p>
每一段都清楚。</p>
像把一团乱麻，用刀一根根剖开，摆在所有人眼前。</p>
陆小乙趴在桌边看。</p>
他识字不全，却能看懂那些人名。</p>
柳承嗣。</p>
潘执事。</p>
罗敬之。</p>
秦守拙。</p>
周显。</p>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很重。</p>
比昨日那桶泔水重多了。</p>
谢停云写到最后，笔尖一顿。</p>
他没有喊“苍天无眼”。</p>
也没有喊“请大人为民做主”。</p>
他只写了一句。</p>
“今日谢停云之卷可换，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p>
纸铺后院安静得只剩风声。</p>
掌柜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p>
这句话太简单。</p>
简单到连不怎么识字的人，都能听懂。</p>
今日换的是谢停云的卷。</p>
明日呢？</p>
谁家没有孩子？</p>
谁家不盼着孩子读书出头？</p>
若考卷能换，寒窗十年算什么？</p>
算给别人铺路的柴。</p>
谢停云放下笔。</p>
“拿出去抄。”</p>
陆小乙一愣。</p>
“抄多少？”</p>
“能抄多少，抄多少。”</p>
掌柜忽然咬牙。</p>
“我来。”</p>
谢停云看向他。</p>
掌柜挽起袖子。</p>
“我儿子明年进县学。别的字我不会写，这句我会抄。”</p>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p>
纸铺里的伙计也凑过来。</p>
“我也抄。”</p>
旁边卖笔的老头听见动静，拄着拐进来。</p>
“我年轻时中过童生，字还能看。”</p>
一个挑担卖柴的汉子站在门口，犹豫半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我不识字，但我能贴。”</p>
陆小乙看傻了。</p>
他忽然明白，公子为什么不急着去求姜公子。</p>
有些事，贵人能压。</p>
可有些话，只有百姓传出去，才会变成风。</p>
写到第三遍时，谢停云的手腕已经有些发酸。</p>
陆小乙替他研墨，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p>
“公子，万一县令派人来抓咱们呢？”</p>
“那就更好。”</p>
“啊？”</p>
谢停云吹干一张帖，淡淡道：“他白日说此案不属刑名，夜里却因一张纸拿人。到时不用我写，百姓自己就知道谁心虚。”</p>
陆小乙想了半天，认真点头。</p>
“公子，我发现你不是在写帖。”</p>
“那是在做什么？”</p>
“你在挖坑，还把坑修得很像官道。”</p>
谢停云看他一眼。</p>
“有进步。”</p>
陆小乙顿时骄傲起来。</p>
“跟着公子久了，我也有点像读书人了。”</p>
掌柜正好路过，顺口道：“像。读得不多，想得挺美。”</p>
陆小乙：“……”</p>
傍晚时，第一张《鸣冤帖》贴在了纸铺门口。</p>
路人驻足。</p>
有人念出声。</p>
“今日谢停云之卷可换，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p>
念到这里，那人声音都变了。</p>
很快，第二张贴在了米铺墙上。</p>
第三张贴在药铺外。</p>
第四张贴在县学门口。</p>
第五张，贴在白鹿别院去往柳府必经的照壁上。</p>
风一吹，粗纸哗啦作响。</p>
像无数张嘴，同时开口。</p>
柳府。</p>
柳安匆匆进了书房。</p>
柳承嗣正坐在窗前焚香写字。</p>
他的手很稳。</p>
写的是一篇《辨诬说》。</p>
文章里，谢停云是忘恩负义、挟众逼官的小人，而柳家则是忍辱顾全大局的名门。</p>
可柳安递上《鸣冤帖》后，他的手第一次抖了。</p>
墨滴落在纸上，污了半个“清”字。</p>
柳承嗣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p>
“谁给他的胆子？”</p>
柳安低声道：“少爷，如今城里到处都在贴。撕了一张，又有人补一张。”</p>
“撕。”</p>
“撕不完。”</p>
柳承嗣猛地抬眼。</p>
柳安脸色发白。</p>
“连王屠户肉摊上都贴了一张。他说谁撕，今日不卖肉给谁。”</p>
柳承嗣气笑了。</p>
“一个屠户，也敢管我柳家的事？”</p>
柳安不敢接话。</p>
柳承嗣把那张《鸣冤帖》攥成一团。</p>
“去找县令。”</p>
“让他封街，拿人。”</p>
柳安迟疑。</p>
“若百姓闹起来……”</p>
柳承嗣冷声道：“百姓会闹什么？不过是看热闹的蝼蚁。”</p>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远远的喧声。</p>
一声接一声。</p>
像潮水。</p>
柳承嗣走到窗边。</p>
街尽头，有人举着粗纸，高声念帖。</p>
更多人跟着往县衙方向走。</p>
柳安脸色惨白。</p>
“少爷。”</p>
“他们好像……真闹起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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