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县令大人，别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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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县衙在城东。</p>
门前两尊石狮子，一尊缺了半只耳朵，一尊鼻尖被雨水磨得发亮。</p>
谢停云站在衙门口，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沉默了片刻。</p>
陆小乙也抬头看。</p>
“公子，这镜子挂得挺高。”</p>
“嗯。”</p>
“能照到柳家吗？”</p>
谢停云看他一眼。</p>
“照不到。”</p>
陆小乙失望。</p>
谢停云道：“所以我们来帮它擦一擦。”</p>
秦守拙抱着书箱，站在他们身后，脸色比县衙墙灰还白。</p>
他一路都没说话。</p>
那封旧信交出去，便等于把三个月的沉默撕开。对谢停云来说，这是证据；对秦守拙来说，这是半条命。</p>
姜照雪没有上前，只在斜对面的茶摊坐下。</p>
灰衣护卫站在她身后，像一截不会动的影子。</p>
陆小乙小声问：“姜公子不进去？”</p>
谢停云道：“他在看。”</p>
“看什么？”</p>
“看这县衙，到底值不值得他出手。”</p>
陆小乙似懂非懂。</p>
谢停云走上台阶，抬手击鼓。</p>
咚！</p>
鼓声很沉。</p>
衙门口原本打瞌睡的皂隶吓了一跳，差点从门槛上摔下来。</p>
“谁？谁击鼓？”</p>
“临安县民谢停云，状告白鹿别院旧卷被换，柳氏伪造诗稿，致我蒙冤除籍。”</p>
一句话落下，皂隶脸色变了。</p>
谢停云这三个字，最近在临安县比午市的炊饼还热。</p>
前两日还是偷诗废才，转眼诗会魁首，又查县学后库，还救了秦老秀才。</p>
如今竟然敲鼓告柳家。</p>
这热闹大了。</p>
没多会儿，县衙外便围了一圈人。</p>
王屠户扛着肉刀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前面。</p>
陆小乙看见他，忍不住道：“王大哥，你怎么又在？”</p>
王屠户理直气壮。</p>
“我今日路过。”</p>
谢停云看着他肩上还没卸下来的半扇猪。</p>
“你这路过，挺沉。”</p>
王屠户咳了一声。</p>
衙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p>
临安县令姓周，名显。</p>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官袍穿得很整齐，只是眼下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p>
事实上，他确实没睡好。</p>
柳家半夜送了帖子。</p>
白鹿别院也派人传了话。</p>
帖子上只写了八个字：旧案已定，不宜再翻。</p>
传话的人说得更直白。</p>
“谢停云近日名声太盛，若任他闹下去，临安文坛必乱。”</p>
周显当时就觉得头疼。</p>
他做县令三年，最大的本事便是把所有麻烦都拖到别人手里。</p>
民争田地，劝和。</p>
商铺斗殴，罚银。</p>
读书人互咬，那更该由书院自理。</p>
可谢停云偏偏敲了登闻鼓。</p>
鼓一响，案就进了县衙的门。</p>
周显坐到堂上，惊堂木一拍。</p>
“堂下何人？”</p>
谢停云拱手。</p>
“谢停云。”</p>
“所告何事？”</p>
“告三月前白鹿别院旬考旧案，有人调换我原卷，伪造柳承嗣旧稿，使我背偷诗之名，被逐书院，除籍县学。”</p>
周显眉心一跳。</p>
果然。</p>
他看向旁边主簿。</p>
主簿低头装死。</p>
周显只得板起脸。</p>
“谢停云，本县问你。白鹿别院虽在临安，却是府学名院，院中旬考，乃文事，不属刑名。本县岂可越权审理？”</p>
陆小乙急了。</p>
“换卷还不算刑名？”</p>
皂隶立刻喝道：“堂上不得喧哗！”</p>
谢停云抬手拦住陆小乙。</p>
他看着周显。</p>
“县令大人，若只是文事，自然该由书院裁断。可若有人盗换卷宗、伪造证据、逼迫证人、毁人名籍，这还只是文事吗？”</p>
周显被噎了一下。</p>
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p>
“说得有理啊。”</p>
“换卷要是都不归县衙管，那以后谁还敢考试？”</p>
周显脸色微沉。</p>
“有何证据？”</p>
谢停云取出旧信。</p>
“监考先生罗敬之亲笔旧信。信中明言，谢生原卷清整，复核所示之卷笔迹不类，柳氏旧稿纸墨甚新，疑有伪托。”</p>
周显盯着那信，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接。</p>
“罗敬之已死。”</p>
“死人也会写字。”</p>
“死无对证。”</p>
“那活人呢？”</p>
谢停云侧身。</p>
秦守拙慢慢走上前，跪下。</p>
“老生秦守拙，当年协助收卷。愿为谢公子作证。”</p>
周显看见秦守拙，脸色更难看。</p>
他当然知道这个老秀才。</p>
三个月前案发后，白鹿别院把人赶走，柳家放债压人，整个临安无人敢提。</p>
如今人竟被谢停云带到堂上。</p>
这不是告状。</p>
这是把烫手山芋塞进他官袍里。</p>
周显沉声道：“秦守拙，你可知作伪证是何罪？”</p>
秦守拙身子一抖。</p>
谢停云却笑了。</p>
“县令大人这话问得妙。”</p>
周显皱眉。</p>
“妙在何处？”</p>
“证人还未开口，大人先提醒他作伪证有罪。若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大人不是想听证词，是想让他闭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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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顿时安静。</p>
周显脸色一变。</p>
“谢停云，你敢讥讽本县？”</p>
“学生不敢。”</p>
谢停云拱手，语气诚恳得像真不敢。</p>
“学生只是替大人担心。堂外这么多人听着，若传出去，说临安县令见柳家案便先吓证人，大人这明镜高悬，怕是要变成帘子高悬。”</p>
陆小乙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p>
周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p>
他很想把谢停云轰出去。</p>
可堂外百姓越来越多。</p>
更要命的是，茶摊上那位青衫公子也在看。</p>
周显虽不知姜照雪身份，却见过她身边的灰衣护卫。那不是普通人家的护院。</p>
他只能把惊堂木一拍。</p>
“此案牵涉白鹿别院，兹事体大，须有院方回文方可重审。”</p>
谢停云道：“也就是说，大人不审？”</p>
“不是不审，是择日再议。”</p>
“择哪日？”</p>
周显皱眉。</p>
“待本县核明文书之后。”</p>
“多久？”</p>
“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p>
堂外一片哗然。</p>
三五日。</p>
旬月。</p>
这话听着体面，其实就是拖。</p>
秦守拙眼神灰了下去。</p>
陆小乙气得拳头都攥紧了。</p>
谢停云却没有恼。</p>
他只是抬头，看着堂上那块“清正廉明”的匾。</p>
“县令大人。”</p>
“嗯？”</p>
“学生今日终于知道，青天为何叫青天了。”</p>
周显心里一沉。</p>
“为何？”</p>
谢停云认真道：“因为离百姓太远，远到看不清人间黑白。”</p>
堂外轰的一声。</p>
周显猛地站起。</p>
“放肆！”</p>
谢停云退后一步，拱手。</p>
“既然大人不敢审，学生告退。”</p>
周显怒道：“谁说本县不敢？”</p>
谢停云抬眼。</p>
“那请大人现在升堂。”</p>
周显的嘴唇动了动。</p>
堂内堂外，无数目光都落在他身上。</p>
他最终还是坐了回去。</p>
“退堂。”</p>
惊堂木落下。</p>
案子被压回了泥里。</p>
可谢停云转身出门时，脸上没有半点失望。</p>
陆小乙追上来，急得声音发颤。</p>
“公子，县令不审，咱们怎么办？”</p>
谢停云看了一眼衙门外越来越多的百姓。</p>
“县衙不收状。”</p>
他轻声道。</p>
“那就让全城，都看见这张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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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县衙在城东。</p>
门前两尊石狮子，一尊缺了半只耳朵，一尊鼻尖被雨水磨得发亮。</p>
谢停云站在衙门口，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沉默了片刻。</p>
陆小乙也抬头看。</p>
“公子，这镜子挂得挺高。”</p>
“嗯。”</p>
“能照到柳家吗？”</p>
谢停云看他一眼。</p>
“照不到。”</p>
陆小乙失望。</p>
谢停云道：“所以我们来帮它擦一擦。”</p>
秦守拙抱着书箱，站在他们身后，脸色比县衙墙灰还白。</p>
他一路都没说话。</p>
那封旧信交出去，便等于把三个月的沉默撕开。对谢停云来说，这是证据；对秦守拙来说，这是半条命。</p>
姜照雪没有上前，只在斜对面的茶摊坐下。</p>
灰衣护卫站在她身后，像一截不会动的影子。</p>
陆小乙小声问：“姜公子不进去？”</p>
谢停云道：“他在看。”</p>
“看什么？”</p>
“看这县衙，到底值不值得他出手。”</p>
陆小乙似懂非懂。</p>
谢停云走上台阶，抬手击鼓。</p>
咚！</p>
鼓声很沉。</p>
衙门口原本打瞌睡的皂隶吓了一跳，差点从门槛上摔下来。</p>
“谁？谁击鼓？”</p>
“临安县民谢停云，状告白鹿别院旧卷被换，柳氏伪造诗稿，致我蒙冤除籍。”</p>
一句话落下，皂隶脸色变了。</p>
谢停云这三个字，最近在临安县比午市的炊饼还热。</p>
前两日还是偷诗废才，转眼诗会魁首，又查县学后库，还救了秦老秀才。</p>
如今竟然敲鼓告柳家。</p>
这热闹大了。</p>
没多会儿，县衙外便围了一圈人。</p>
王屠户扛着肉刀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前面。</p>
陆小乙看见他，忍不住道：“王大哥，你怎么又在？”</p>
王屠户理直气壮。</p>
“我今日路过。”</p>
谢停云看着他肩上还没卸下来的半扇猪。</p>
“你这路过，挺沉。”</p>
王屠户咳了一声。</p>
衙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p>
临安县令姓周，名显。</p>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官袍穿得很整齐，只是眼下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p>
事实上，他确实没睡好。</p>
柳家半夜送了帖子。</p>
白鹿别院也派人传了话。</p>
帖子上只写了八个字：旧案已定，不宜再翻。</p>
传话的人说得更直白。</p>
“谢停云近日名声太盛，若任他闹下去，临安文坛必乱。”</p>
周显当时就觉得头疼。</p>
他做县令三年，最大的本事便是把所有麻烦都拖到别人手里。</p>
民争田地，劝和。</p>
商铺斗殴，罚银。</p>
读书人互咬，那更该由书院自理。</p>
可谢停云偏偏敲了登闻鼓。</p>
鼓一响，案就进了县衙的门。</p>
周显坐到堂上，惊堂木一拍。</p>
“堂下何人？”</p>
谢停云拱手。</p>
“谢停云。”</p>
“所告何事？”</p>
“告三月前白鹿别院旬考旧案，有人调换我原卷，伪造柳承嗣旧稿，使我背偷诗之名，被逐书院，除籍县学。”</p>
周显眉心一跳。</p>
果然。</p>
他看向旁边主簿。</p>
主簿低头装死。</p>
周显只得板起脸。</p>
“谢停云，本县问你。白鹿别院虽在临安，却是府学名院，院中旬考，乃文事，不属刑名。本县岂可越权审理？”</p>
陆小乙急了。</p>
“换卷还不算刑名？”</p>
皂隶立刻喝道：“堂上不得喧哗！”</p>
谢停云抬手拦住陆小乙。</p>
他看着周显。</p>
“县令大人，若只是文事，自然该由书院裁断。可若有人盗换卷宗、伪造证据、逼迫证人、毁人名籍，这还只是文事吗？”</p>
周显被噎了一下。</p>
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p>
“说得有理啊。”</p>
“换卷要是都不归县衙管，那以后谁还敢考试？”</p>
周显脸色微沉。</p>
“有何证据？”</p>
谢停云取出旧信。</p>
“监考先生罗敬之亲笔旧信。信中明言，谢生原卷清整，复核所示之卷笔迹不类，柳氏旧稿纸墨甚新，疑有伪托。”</p>
周显盯着那信，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接。</p>
“罗敬之已死。”</p>
“死人也会写字。”</p>
“死无对证。”</p>
“那活人呢？”</p>
谢停云侧身。</p>
秦守拙慢慢走上前，跪下。</p>
“老生秦守拙，当年协助收卷。愿为谢公子作证。”</p>
周显看见秦守拙，脸色更难看。</p>
他当然知道这个老秀才。</p>
三个月前案发后，白鹿别院把人赶走，柳家放债压人，整个临安无人敢提。</p>
如今人竟被谢停云带到堂上。</p>
这不是告状。</p>
这是把烫手山芋塞进他官袍里。</p>
周显沉声道：“秦守拙，你可知作伪证是何罪？”</p>
秦守拙身子一抖。</p>
谢停云却笑了。</p>
“县令大人这话问得妙。”</p>
周显皱眉。</p>
“妙在何处？”</p>
“证人还未开口，大人先提醒他作伪证有罪。若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大人不是想听证词，是想让他闭嘴。”</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堂外顿时安静。</p>
周显脸色一变。</p>
“谢停云，你敢讥讽本县？”</p>
“学生不敢。”</p>
谢停云拱手，语气诚恳得像真不敢。</p>
“学生只是替大人担心。堂外这么多人听着，若传出去，说临安县令见柳家案便先吓证人，大人这明镜高悬，怕是要变成帘子高悬。”</p>
陆小乙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p>
周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p>
他很想把谢停云轰出去。</p>
可堂外百姓越来越多。</p>
更要命的是，茶摊上那位青衫公子也在看。</p>
周显虽不知姜照雪身份，却见过她身边的灰衣护卫。那不是普通人家的护院。</p>
他只能把惊堂木一拍。</p>
“此案牵涉白鹿别院，兹事体大，须有院方回文方可重审。”</p>
谢停云道：“也就是说，大人不审？”</p>
“不是不审，是择日再议。”</p>
“择哪日？”</p>
周显皱眉。</p>
“待本县核明文书之后。”</p>
“多久？”</p>
“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p>
堂外一片哗然。</p>
三五日。</p>
旬月。</p>
这话听着体面，其实就是拖。</p>
秦守拙眼神灰了下去。</p>
陆小乙气得拳头都攥紧了。</p>
谢停云却没有恼。</p>
他只是抬头，看着堂上那块“清正廉明”的匾。</p>
“县令大人。”</p>
“嗯？”</p>
“学生今日终于知道，青天为何叫青天了。”</p>
周显心里一沉。</p>
“为何？”</p>
谢停云认真道：“因为离百姓太远，远到看不清人间黑白。”</p>
堂外轰的一声。</p>
周显猛地站起。</p>
“放肆！”</p>
谢停云退后一步，拱手。</p>
“既然大人不敢审，学生告退。”</p>
周显怒道：“谁说本县不敢？”</p>
谢停云抬眼。</p>
“那请大人现在升堂。”</p>
周显的嘴唇动了动。</p>
堂内堂外，无数目光都落在他身上。</p>
他最终还是坐了回去。</p>
“退堂。”</p>
惊堂木落下。</p>
案子被压回了泥里。</p>
可谢停云转身出门时，脸上没有半点失望。</p>
陆小乙追上来，急得声音发颤。</p>
“公子，县令不审，咱们怎么办？”</p>
谢停云看了一眼衙门外越来越多的百姓。</p>
“县衙不收状。”</p>
他轻声道。</p>
“那就让全城，都看见这张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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