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鹿请人，腰弯得不够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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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门前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p>
那名白鹿别院书吏捧着帖子，手还举在半空，脸上的笑僵得很端正。</p>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场面。</p>
谢停云会激动，会哽咽，会恭恭敬敬接帖，会当场向白鹿别院叩谢恩典。</p>
毕竟三个月前，他就是从那扇门里被赶出来的。</p>
如今白鹿别院肯重新给他名籍，怎么看都是天大的体面。</p>
可谢停云只看了一眼帖子，便让他把“道歉”两个字写端正。</p>
这就很不体面。</p>
尤其不体面的，是周围还有人。</p>
纸铺掌柜提着灯。</p>
药铺老掌柜拄着杖。</p>
王屠户扛着半扇猪，站得像一尊肉香味的门神。</p>
陆小乙更是一双眼亮得吓人，像恨不得当场替白鹿别院把歉道了，再顺手收点润笔费。</p>
书吏嘴唇动了动。</p>
“谢公子，院中诸先生已经议过，旧案既已重核，您明日回院复名便是。”</p>
谢停云道：“复名是复名，道歉是道歉。”</p>
书吏忙道：“帖子里写了，昔日处置或有不周。”</p>
谢停云笑了。</p>
他现在一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有人要不周全了。</p>
“或有不周？”</p>
“白鹿别院当初逐我名籍，黄榜贴在门前，字大得隔街卖馄饨的都能看见。”</p>
“如今一句或有不周，藏在帖子第三行，还写得比蚊子腿细。”</p>
“怎么，当初踩人用锣鼓，今日认错用绣花针？”</p>
王屠户点头。</p>
“绣花针扎猪皮都扎不透。”</p>
陆小乙立刻接话。</p>
“更扎不透我家公子的冤。”</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你今天押韵了。”</p>
陆小乙挺胸。</p>
“近朱者赤，近公子者会怼。”</p>
书吏脸色更白。</p>
他只是个跑腿的，哪里接得住这主仆二人的连环嘴炮。</p>
“谢公子，此事……此事还需院中诸先生定夺。”</p>
“那就请他们定夺。”</p>
谢停云把帖子递回去。</p>
“告诉白鹿别院，我要的不是他们施恩。”</p>
“我要他们承认，当初逐错了人，冤枉了寒门，纵容了污名。”</p>
“若连这几句话都不敢写，白鹿两个字，便不用挂在门上。”</p>
书吏手一抖。</p>
这话太重。</p>
重到周围所有人都跟着吸了一口冷气。</p>
白鹿书院是什么地方。</p>
江南士林门面。</p>
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进去听一堂课，哪怕只是在廊下站着，也能回乡吹三年。</p>
可谢停云居然说，若不敢道歉，便不用挂白鹿二字。</p>
这不是要复名。</p>
这是要书院低头。</p>
谢母站在门内，眼中有担忧，却没有开口劝。</p>
她太清楚儿子这三个月怎么熬过来的。</p>
被赶出书院那日，他一身雨水回家，手里还攥着被撕破的名籍牌。</p>
他没哭。</p>
只是坐在门槛上坐了半宿。</p>
如今清白回来了，若还要弯腰去接一份含糊不清的复名帖，那这清白便只洗了一半。</p>
姜照雪不知何时站在巷口。</p>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谢停云。</p>
书吏像看见救命稻草，忙向她投去目光。</p>
姜照雪淡淡道：“看我做什么？”</p>
书吏结巴道：“巡察使大人，白鹿书院清贵，若公开道歉，恐怕……”</p>
“恐怕什么？”</p>
姜照雪问。</p>
书吏额上冒汗。</p>
“恐怕有损文教体面。”</p>
谢停云差点笑出声。</p>
“文教体面？”</p>
“冤枉一个寒门书生时，体面没损。”</p>
“逼他跪在污名里三个月时，体面没损。”</p>
“如今要说一句错了，体面忽然娇贵起来了？”</p>
他顿了顿，认真道：“你们这体面，是纸糊的，还是柳家赞助的？”</p>
王屠户没忍住，噗嗤笑了。</p>
药铺老掌柜咳了两声，也没忍住。</p>
书吏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p>
姜照雪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p>
她看向书吏。</p>
“回去传话。”</p>
“白鹿别院若想复谢停云名籍，明日辰时，正门开，原逐名榜摘下，当众宣读更正文书。”</p>
“否则，此案我会直接送府衙学政司。”</p>
书吏膝盖差点软了。</p>
这已经不是谢停云要不要回院的问题。</p>
这是巡察使要不要把白鹿别院整锅端去府城洗一洗的问题。</p>
他连忙躬身。</p>
“小的明白，小的这便回禀。”</p>
书吏转身要走。</p>
谢停云忽然叫住他。</p>
“等等。”</p>
书吏回头，脸上写满了“还有什么”。</p>
谢停云从门内取来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递过去。</p>
“把这个也带给他们。”</p>
书吏低头看去。</p>
纸上只有一段话。</p>
“昔日逐名，榜示全县；今日复名，岂可私帖入门。若白鹿知错，请以白鹿之名谢天下寒门；若白鹿不知错，谢某便以寒门之名问一问白鹿。”</p>
书吏看得手心发凉。</p>
他仿佛已经看见这几句话贴满茶馆的模样。</p>
临安县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替谢停云传话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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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惊叹。</p>
“公子，这要是拿去茶馆说书，能收钱吗？”</p>
谢停云道：“先别收。”</p>
陆小乙一愣。</p>
谢停云看向远处白鹿别院的方向。</p>
“明日收大的。”</p>
识海里，书灵冷冷响起。</p>
“检测到宿主准备扩大舆论压力。”</p>
“说人话。”</p>
“你又要把事情闹大。”</p>
谢停云在心里笑了笑。</p>
“不闹大，怎么让他们记住。”</p>
“寒门的脸，不是他们想打就打，想洗就洗。”</p>
天边露出第一点白。</p>
书吏抱着帖子和谢停云那张纸，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谢家巷。</p>
巷口百姓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p>
人群后方，顾怀璧也站了片刻。</p>
他原本只是路过。</p>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p>
可听见谢停云那句“请白鹿谢天下寒门”时，他脚步便停住了。</p>
顾怀璧自幼在书院长大，太知道白鹿两个字有多重。</p>
也太知道那些先生把脸面看得多贵。</p>
若换成从前，他大概会觉得谢停云不知进退。</p>
可昨夜公堂上的假纸、假卷、假旧稿，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脑门上。</p>
他忽然明白，有些门若不开得大一些，门里的人永远听不见门外的哭声。</p>
谢停云瞥见他，扬眉道：“顾公子也来看我为难白鹿？”</p>
顾怀璧冷声道：“我是来看你能不能活到入院考。”</p>
谢停云道：“那你可能要失望。”</p>
“为何？”</p>
“我这人命硬，脸皮也厚。白鹿的门槛若绊我，我还能顺手量一量它歪没歪。”</p>
顾怀璧沉默了一下。</p>
他发现自己现在听谢停云说话，竟然已经能忍住不拔扇子。</p>
这很不妙。</p>
说明他在适应。</p>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p>
明日辰时。</p>
白鹿别院正门。</p>
那个曾经把谢停云赶出去的地方，要给他一个说法。</p>
陆小乙兴奋得原地转圈。</p>
“公子，明天是不是有大热闹？”</p>
谢停云抬头看天。</p>
“不是热闹。”</p>
“是把三个月前欠我的那一巴掌，让他们自己打回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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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门前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p>
那名白鹿别院书吏捧着帖子，手还举在半空，脸上的笑僵得很端正。</p>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场面。</p>
谢停云会激动，会哽咽，会恭恭敬敬接帖，会当场向白鹿别院叩谢恩典。</p>
毕竟三个月前，他就是从那扇门里被赶出来的。</p>
如今白鹿别院肯重新给他名籍，怎么看都是天大的体面。</p>
可谢停云只看了一眼帖子，便让他把“道歉”两个字写端正。</p>
这就很不体面。</p>
尤其不体面的，是周围还有人。</p>
纸铺掌柜提着灯。</p>
药铺老掌柜拄着杖。</p>
王屠户扛着半扇猪，站得像一尊肉香味的门神。</p>
陆小乙更是一双眼亮得吓人，像恨不得当场替白鹿别院把歉道了，再顺手收点润笔费。</p>
书吏嘴唇动了动。</p>
“谢公子，院中诸先生已经议过，旧案既已重核，您明日回院复名便是。”</p>
谢停云道：“复名是复名，道歉是道歉。”</p>
书吏忙道：“帖子里写了，昔日处置或有不周。”</p>
谢停云笑了。</p>
他现在一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有人要不周全了。</p>
“或有不周？”</p>
“白鹿别院当初逐我名籍，黄榜贴在门前，字大得隔街卖馄饨的都能看见。”</p>
“如今一句或有不周，藏在帖子第三行，还写得比蚊子腿细。”</p>
“怎么，当初踩人用锣鼓，今日认错用绣花针？”</p>
王屠户点头。</p>
“绣花针扎猪皮都扎不透。”</p>
陆小乙立刻接话。</p>
“更扎不透我家公子的冤。”</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你今天押韵了。”</p>
陆小乙挺胸。</p>
“近朱者赤，近公子者会怼。”</p>
书吏脸色更白。</p>
他只是个跑腿的，哪里接得住这主仆二人的连环嘴炮。</p>
“谢公子，此事……此事还需院中诸先生定夺。”</p>
“那就请他们定夺。”</p>
谢停云把帖子递回去。</p>
“告诉白鹿别院，我要的不是他们施恩。”</p>
“我要他们承认，当初逐错了人，冤枉了寒门，纵容了污名。”</p>
“若连这几句话都不敢写，白鹿两个字，便不用挂在门上。”</p>
书吏手一抖。</p>
这话太重。</p>
重到周围所有人都跟着吸了一口冷气。</p>
白鹿书院是什么地方。</p>
江南士林门面。</p>
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进去听一堂课，哪怕只是在廊下站着，也能回乡吹三年。</p>
可谢停云居然说，若不敢道歉，便不用挂白鹿二字。</p>
这不是要复名。</p>
这是要书院低头。</p>
谢母站在门内，眼中有担忧，却没有开口劝。</p>
她太清楚儿子这三个月怎么熬过来的。</p>
被赶出书院那日，他一身雨水回家，手里还攥着被撕破的名籍牌。</p>
他没哭。</p>
只是坐在门槛上坐了半宿。</p>
如今清白回来了，若还要弯腰去接一份含糊不清的复名帖，那这清白便只洗了一半。</p>
姜照雪不知何时站在巷口。</p>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谢停云。</p>
书吏像看见救命稻草，忙向她投去目光。</p>
姜照雪淡淡道：“看我做什么？”</p>
书吏结巴道：“巡察使大人，白鹿书院清贵，若公开道歉，恐怕……”</p>
“恐怕什么？”</p>
姜照雪问。</p>
书吏额上冒汗。</p>
“恐怕有损文教体面。”</p>
谢停云差点笑出声。</p>
“文教体面？”</p>
“冤枉一个寒门书生时，体面没损。”</p>
“逼他跪在污名里三个月时，体面没损。”</p>
“如今要说一句错了，体面忽然娇贵起来了？”</p>
他顿了顿，认真道：“你们这体面，是纸糊的，还是柳家赞助的？”</p>
王屠户没忍住，噗嗤笑了。</p>
药铺老掌柜咳了两声，也没忍住。</p>
书吏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p>
姜照雪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p>
她看向书吏。</p>
“回去传话。”</p>
“白鹿别院若想复谢停云名籍，明日辰时，正门开，原逐名榜摘下，当众宣读更正文书。”</p>
“否则，此案我会直接送府衙学政司。”</p>
书吏膝盖差点软了。</p>
这已经不是谢停云要不要回院的问题。</p>
这是巡察使要不要把白鹿别院整锅端去府城洗一洗的问题。</p>
他连忙躬身。</p>
“小的明白，小的这便回禀。”</p>
书吏转身要走。</p>
谢停云忽然叫住他。</p>
“等等。”</p>
书吏回头，脸上写满了“还有什么”。</p>
谢停云从门内取来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递过去。</p>
“把这个也带给他们。”</p>
书吏低头看去。</p>
纸上只有一段话。</p>
“昔日逐名，榜示全县；今日复名，岂可私帖入门。若白鹿知错，请以白鹿之名谢天下寒门；若白鹿不知错，谢某便以寒门之名问一问白鹿。”</p>
书吏看得手心发凉。</p>
他仿佛已经看见这几句话贴满茶馆的模样。</p>
临安县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替谢停云传话的人。</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惊叹。</p>
“公子，这要是拿去茶馆说书，能收钱吗？”</p>
谢停云道：“先别收。”</p>
陆小乙一愣。</p>
谢停云看向远处白鹿别院的方向。</p>
“明日收大的。”</p>
识海里，书灵冷冷响起。</p>
“检测到宿主准备扩大舆论压力。”</p>
“说人话。”</p>
“你又要把事情闹大。”</p>
谢停云在心里笑了笑。</p>
“不闹大，怎么让他们记住。”</p>
“寒门的脸，不是他们想打就打，想洗就洗。”</p>
天边露出第一点白。</p>
书吏抱着帖子和谢停云那张纸，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谢家巷。</p>
巷口百姓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p>
人群后方，顾怀璧也站了片刻。</p>
他原本只是路过。</p>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p>
可听见谢停云那句“请白鹿谢天下寒门”时，他脚步便停住了。</p>
顾怀璧自幼在书院长大，太知道白鹿两个字有多重。</p>
也太知道那些先生把脸面看得多贵。</p>
若换成从前，他大概会觉得谢停云不知进退。</p>
可昨夜公堂上的假纸、假卷、假旧稿，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脑门上。</p>
他忽然明白，有些门若不开得大一些，门里的人永远听不见门外的哭声。</p>
谢停云瞥见他，扬眉道：“顾公子也来看我为难白鹿？”</p>
顾怀璧冷声道：“我是来看你能不能活到入院考。”</p>
谢停云道：“那你可能要失望。”</p>
“为何？”</p>
“我这人命硬，脸皮也厚。白鹿的门槛若绊我，我还能顺手量一量它歪没歪。”</p>
顾怀璧沉默了一下。</p>
他发现自己现在听谢停云说话，竟然已经能忍住不拔扇子。</p>
这很不妙。</p>
说明他在适应。</p>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p>
明日辰时。</p>
白鹿别院正门。</p>
那个曾经把谢停云赶出去的地方，要给他一个说法。</p>
陆小乙兴奋得原地转圈。</p>
“公子，明天是不是有大热闹？”</p>
谢停云抬头看天。</p>
“不是热闹。”</p>
“是把三个月前欠我的那一巴掌，让他们自己打回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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