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回院可以，先把歉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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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别院这一夜，无人睡好。</p>
天还未亮，正厅里的灯便全都点了起来。</p>
几位先生围坐在案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p>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p>
一样是县衙送来的旧案重核文书。</p>
一样是谢停云让书吏带回来的那张纸。</p>
纸很薄。</p>
字却像钉子。</p>
“若白鹿知错，请以白鹿之名谢天下寒门。”</p>
有人看了一遍，气得胡须都翘了。</p>
“狂妄！”</p>
“一个刚洗清污名的寒门学子，便敢逼书院道歉，日后还了得？”</p>
另一位先生冷声道：“若今日低头，白鹿百年清誉何在？”</p>
角落里，一个年轻助教小声道：“可若不低头，巡察使那边……”</p>
厅中瞬间安静。</p>
巡察使三个字，比冷水还醒神。</p>
潘执事已经被收押。</p>
白鹿别院库房也封了一半。</p>
柳家昨夜的马车来来回回，连门房都不敢多问。</p>
谁都知道，谢停云这桩旧案已经不是一名学子的冤屈。</p>
它是一把刀。</p>
刀尖正顶在白鹿别院的牌匾下方。</p>
主座上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儒生。</p>
他姓严，名景行，是白鹿别院临安县分院掌院。</p>
平日里最讲“文教气象”，连学生咳嗽都嫌不雅。</p>
此刻他盯着那张纸，眼底满是阴沉。</p>
“谢停云要的，不是复籍。”</p>
“他要的是白鹿给寒门一个交代。”</p>
先前骂狂妄的先生立刻道：“交代可以私下给。银两、束修、荐书，都可补偿。公开道歉，绝不可行。”</p>
严景行没说话。</p>
他当然也不想公开道歉。</p>
可问题是，谢停云不收私下补偿。</p>
最可恨的是，那小子太懂人心。</p>
昨夜县衙门外，百姓亲眼看着旧案翻转。</p>
今日若白鹿悄悄复籍，百姓只会觉得书院仍在端架子。</p>
若不复籍，巡察使便会觉得书院死不悔改。</p>
左右都是错。</p>
只是看怎么错得少些。</p>
日上三竿之前，白鹿别院派出第二辆马车。</p>
这一次，来的不是书吏。</p>
而是一位须发微白的教习，姓卢，带着两名学子，亲自到了谢家门前。</p>
街坊早就挤满了巷子。</p>
有人端着粥碗看。</p>
有人抱着孩子看。</p>
王屠户甚至把肉摊交给邻居，自己扛着刀来看。</p>
他说今日不卖肉。</p>
今日看斯文人怎么割自己的肉。</p>
卢教习下车时，脸色很不好。</p>
他是读书人，自觉能亲自来请，已是给足谢停云脸面。</p>
可一抬头，他就看见谢停云坐在门前小桌旁，正在给谢母熬药。</p>
药炉咕嘟作响。</p>
陆小乙蹲在旁边扇火，扇得满脸灰。</p>
谢停云抬眼。</p>
“卢先生来早了。”</p>
卢教习皱眉。</p>
“已近辰时，不早。”</p>
谢停云道：“我说的是道歉来早了。”</p>
“还没到白鹿正门，话便不算数。”</p>
卢教习脸色一沉。</p>
“谢停云，书院已决定恢复你名籍，另免你一年束修。你还要如何？”</p>
谢停云将药碗递给谢母，才慢慢起身。</p>
“卢先生这话问得好。”</p>
“当初逐我时，书院要如何？”</p>
“要我低头认污名，要我自承偷诗，要我从侧门出去，不许惊扰诸生。”</p>
“如今我清白了，你们问我要如何。”</p>
“我也不为难白鹿。”</p>
他看着卢教习，一字一句道：“请你们从正门，把我请回去。”</p>
卢教习深吸一口气。</p>
“正门可开。”</p>
“原逐名榜可摘。”</p>
“更正文书可贴。”</p>
谢停云道：“还有呢？”</p>
卢教习压着火。</p>
“还有什么？”</p>
“道歉。”</p>
卢教习的胡须抖了一下。</p>
“文书中自会写明昔日处置有误。”</p>
“我说了，那不是道歉。”</p>
谢停云道：“道歉要有错处，有对象，有结果。”</p>
“错处，是白鹿别院未经细核，轻信柳氏旧稿，逐寒门学子名籍。”</p>
“对象，是谢停云，也是所有因门第低微而不敢自辩的寒门读书人。”</p>
“结果，是撤销旧榜，恢复名籍，处分涉案执事，并向府城本院递交复核书。”</p>
周围百姓听得一愣一愣。</p>
他们不懂书院规矩。</p>
可谢停云这么一拆，谁都懂了。</p>
道歉不是一句“有误”。</p>
道歉是把错在哪、错了谁、以后怎么办，摊开给人看。</p>
陆小乙在旁边喃喃道：“公子，你这个道歉，比账房算账还清楚。”</p>
谢停云道：“因为人情账最难算。”</p>
卢教习脸色彻底难看。</p>
他身后一名年轻学子忍不住开口。</p>
“谢停云，你莫要得寸进尺。”</p>
“白鹿肯让你回去，是惜你诗才。你若太过，难免叫人觉得你挟民意逼书院。”</p>
这话一出，巷子里许多人脸色都变了。</p>
寒门读书人最怕这几个字。</p>
挟民意。</p>
仿佛百姓替他说一句公道，便成了罪。</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谢停云看向那名学子。</p>
“你叫什么？”</p>
年轻学子一怔。</p>
“许明川。”</p>
谢停云点头。</p>
“许明川，我问你，若有人当众打你一巴掌，三个月后查明打错了，只在屋里给你塞一张纸，说此事或有不周，你愿不愿意？”</p>
许明川张口便想答。</p>
谢停云补了一句。</p>
“别急，想好再说。周围这么多人听着，你的脸也在。”</p>
许明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p>
他答愿意，便是没脸。</p>
他答不愿意，便是承认谢停云说得对。</p>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这题比诗会怪题还毒。”</p>
谢停云道：“这叫代入式教学。”</p>
卢教习终于意识到，继续在谢家门口争，只会越争越丢人。</p>
他沉声道：“好。”</p>
“辰时正，白鹿正门宣读文书。”</p>
“但谢停云，书院可以道歉，你也要记住，入院之后，你仍是学生。”</p>
“学生当敬师长，守规矩。”</p>
谢停云笑了笑。</p>
“我最守规矩。”</p>
陆小乙在旁边默默看天。</p>
王屠户也默默看刀。</p>
这话听着太像猪说自己爱洗澡。</p>
卢教习转身要走。</p>
谢停云忽然道：“卢先生。”</p>
卢教习停步。</p>
“又如何？”</p>
谢停云走回屋内，取出那块三个月前被撕裂的旧名籍牌。</p>
木牌裂痕很深，被原主用线缠过。</p>
谢停云把它放在桌上。</p>
“当初你们让人折了我的名籍牌。”</p>
“今日请备一块新的。”</p>
“不是因为这块不能用。”</p>
“是因为有些东西碎过，便要让世人看见是谁弄碎的。”</p>
卢教习看着那块断牌，神情终于微微一变。</p>
巷子里安静下来。</p>
没人再笑。</p>
因为那块断牌上，刻着一个寒门书生被冤枉的三个月。</p>
姜照雪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谢停云身上。</p>
这个人嘴毒，爱装，时常把严肃事说得像茶馆段子。</p>
可到真正该硬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软。</p>
卢教习沉默片刻。</p>
“会备。”</p>
谢停云点头。</p>
“那就走吧。”</p>
陆小乙立刻跳起来。</p>
“公子，我去喊人！”</p>
谢停云皱眉。</p>
“喊什么人？”</p>
陆小乙已经冲到巷口，扯开嗓子。</p>
“白鹿书院要给我家公子道歉啦！”</p>
谢停云抬手扶额。</p>
他就知道。</p>
低调这种东西，遇上陆小乙，通常活不过三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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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别院这一夜，无人睡好。</p>
天还未亮，正厅里的灯便全都点了起来。</p>
几位先生围坐在案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p>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p>
一样是县衙送来的旧案重核文书。</p>
一样是谢停云让书吏带回来的那张纸。</p>
纸很薄。</p>
字却像钉子。</p>
“若白鹿知错，请以白鹿之名谢天下寒门。”</p>
有人看了一遍，气得胡须都翘了。</p>
“狂妄！”</p>
“一个刚洗清污名的寒门学子，便敢逼书院道歉，日后还了得？”</p>
另一位先生冷声道：“若今日低头，白鹿百年清誉何在？”</p>
角落里，一个年轻助教小声道：“可若不低头，巡察使那边……”</p>
厅中瞬间安静。</p>
巡察使三个字，比冷水还醒神。</p>
潘执事已经被收押。</p>
白鹿别院库房也封了一半。</p>
柳家昨夜的马车来来回回，连门房都不敢多问。</p>
谁都知道，谢停云这桩旧案已经不是一名学子的冤屈。</p>
它是一把刀。</p>
刀尖正顶在白鹿别院的牌匾下方。</p>
主座上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儒生。</p>
他姓严，名景行，是白鹿别院临安县分院掌院。</p>
平日里最讲“文教气象”，连学生咳嗽都嫌不雅。</p>
此刻他盯着那张纸，眼底满是阴沉。</p>
“谢停云要的，不是复籍。”</p>
“他要的是白鹿给寒门一个交代。”</p>
先前骂狂妄的先生立刻道：“交代可以私下给。银两、束修、荐书，都可补偿。公开道歉，绝不可行。”</p>
严景行没说话。</p>
他当然也不想公开道歉。</p>
可问题是，谢停云不收私下补偿。</p>
最可恨的是，那小子太懂人心。</p>
昨夜县衙门外，百姓亲眼看着旧案翻转。</p>
今日若白鹿悄悄复籍，百姓只会觉得书院仍在端架子。</p>
若不复籍，巡察使便会觉得书院死不悔改。</p>
左右都是错。</p>
只是看怎么错得少些。</p>
日上三竿之前，白鹿别院派出第二辆马车。</p>
这一次，来的不是书吏。</p>
而是一位须发微白的教习，姓卢，带着两名学子，亲自到了谢家门前。</p>
街坊早就挤满了巷子。</p>
有人端着粥碗看。</p>
有人抱着孩子看。</p>
王屠户甚至把肉摊交给邻居，自己扛着刀来看。</p>
他说今日不卖肉。</p>
今日看斯文人怎么割自己的肉。</p>
卢教习下车时，脸色很不好。</p>
他是读书人，自觉能亲自来请，已是给足谢停云脸面。</p>
可一抬头，他就看见谢停云坐在门前小桌旁，正在给谢母熬药。</p>
药炉咕嘟作响。</p>
陆小乙蹲在旁边扇火，扇得满脸灰。</p>
谢停云抬眼。</p>
“卢先生来早了。”</p>
卢教习皱眉。</p>
“已近辰时，不早。”</p>
谢停云道：“我说的是道歉来早了。”</p>
“还没到白鹿正门，话便不算数。”</p>
卢教习脸色一沉。</p>
“谢停云，书院已决定恢复你名籍，另免你一年束修。你还要如何？”</p>
谢停云将药碗递给谢母，才慢慢起身。</p>
“卢先生这话问得好。”</p>
“当初逐我时，书院要如何？”</p>
“要我低头认污名，要我自承偷诗，要我从侧门出去，不许惊扰诸生。”</p>
“如今我清白了，你们问我要如何。”</p>
“我也不为难白鹿。”</p>
他看着卢教习，一字一句道：“请你们从正门，把我请回去。”</p>
卢教习深吸一口气。</p>
“正门可开。”</p>
“原逐名榜可摘。”</p>
“更正文书可贴。”</p>
谢停云道：“还有呢？”</p>
卢教习压着火。</p>
“还有什么？”</p>
“道歉。”</p>
卢教习的胡须抖了一下。</p>
“文书中自会写明昔日处置有误。”</p>
“我说了，那不是道歉。”</p>
谢停云道：“道歉要有错处，有对象，有结果。”</p>
“错处，是白鹿别院未经细核，轻信柳氏旧稿，逐寒门学子名籍。”</p>
“对象，是谢停云，也是所有因门第低微而不敢自辩的寒门读书人。”</p>
“结果，是撤销旧榜，恢复名籍，处分涉案执事，并向府城本院递交复核书。”</p>
周围百姓听得一愣一愣。</p>
他们不懂书院规矩。</p>
可谢停云这么一拆，谁都懂了。</p>
道歉不是一句“有误”。</p>
道歉是把错在哪、错了谁、以后怎么办，摊开给人看。</p>
陆小乙在旁边喃喃道：“公子，你这个道歉，比账房算账还清楚。”</p>
谢停云道：“因为人情账最难算。”</p>
卢教习脸色彻底难看。</p>
他身后一名年轻学子忍不住开口。</p>
“谢停云，你莫要得寸进尺。”</p>
“白鹿肯让你回去，是惜你诗才。你若太过，难免叫人觉得你挟民意逼书院。”</p>
这话一出，巷子里许多人脸色都变了。</p>
寒门读书人最怕这几个字。</p>
挟民意。</p>
仿佛百姓替他说一句公道，便成了罪。</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谢停云看向那名学子。</p>
“你叫什么？”</p>
年轻学子一怔。</p>
“许明川。”</p>
谢停云点头。</p>
“许明川，我问你，若有人当众打你一巴掌，三个月后查明打错了，只在屋里给你塞一张纸，说此事或有不周，你愿不愿意？”</p>
许明川张口便想答。</p>
谢停云补了一句。</p>
“别急，想好再说。周围这么多人听着，你的脸也在。”</p>
许明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p>
他答愿意，便是没脸。</p>
他答不愿意，便是承认谢停云说得对。</p>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这题比诗会怪题还毒。”</p>
谢停云道：“这叫代入式教学。”</p>
卢教习终于意识到，继续在谢家门口争，只会越争越丢人。</p>
他沉声道：“好。”</p>
“辰时正，白鹿正门宣读文书。”</p>
“但谢停云，书院可以道歉，你也要记住，入院之后，你仍是学生。”</p>
“学生当敬师长，守规矩。”</p>
谢停云笑了笑。</p>
“我最守规矩。”</p>
陆小乙在旁边默默看天。</p>
王屠户也默默看刀。</p>
这话听着太像猪说自己爱洗澡。</p>
卢教习转身要走。</p>
谢停云忽然道：“卢先生。”</p>
卢教习停步。</p>
“又如何？”</p>
谢停云走回屋内，取出那块三个月前被撕裂的旧名籍牌。</p>
木牌裂痕很深，被原主用线缠过。</p>
谢停云把它放在桌上。</p>
“当初你们让人折了我的名籍牌。”</p>
“今日请备一块新的。”</p>
“不是因为这块不能用。”</p>
“是因为有些东西碎过，便要让世人看见是谁弄碎的。”</p>
卢教习看着那块断牌，神情终于微微一变。</p>
巷子里安静下来。</p>
没人再笑。</p>
因为那块断牌上，刻着一个寒门书生被冤枉的三个月。</p>
姜照雪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谢停云身上。</p>
这个人嘴毒，爱装，时常把严肃事说得像茶馆段子。</p>
可到真正该硬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软。</p>
卢教习沉默片刻。</p>
“会备。”</p>
谢停云点头。</p>
“那就走吧。”</p>
陆小乙立刻跳起来。</p>
“公子，我去喊人！”</p>
谢停云皱眉。</p>
“喊什么人？”</p>
陆小乙已经冲到巷口，扯开嗓子。</p>
“白鹿书院要给我家公子道歉啦！”</p>
谢停云抬手扶额。</p>
他就知道。</p>
低调这种东西，遇上陆小乙，通常活不过三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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