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八股还能这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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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考那日，白鹿别院的钟声比往常更响。</p>
至少在陆小乙耳朵里是这样。</p>
他抱着一摞笔墨站在考堂外，脸色比考生还白。</p>
周青石看他一眼，忍不住道：“小乙，你不用考。”</p>
陆小乙认真道：“我知道。”</p>
“那你紧张什么？”</p>
“我怕我家公子考完，白鹿又要有人抄院规。”</p>
周青石不解。</p>
“这有什么好怕？”</p>
陆小乙叹气。</p>
“院规抄多了，他们会不会找我借墨？”</p>
周青石沉默。</p>
他忽然觉得，寒门书斋能活下来，确实不容易。</p>
考堂之中，诸生按席而坐。</p>
许明川坐在前排，神色冷凝。</p>
方鸣鹤铺纸时，特意看了谢停云一眼。</p>
那眼神像在说，昨日让你出了风头，今日便让你知道白鹿经义不是街头说书。</p>
顾怀璧坐在另一侧。</p>
他没有看谢停云。</p>
只是将笔、墨、镇纸一一摆好，动作慢而稳。</p>
从容得像要赴一场自己早已准备十年的战。</p>
谢停云也很从容。</p>
他甚至打了个哈欠。</p>
程濯正好走过，看见这一幕，眉心当场一皱。</p>
“谢停云。”</p>
“在。”</p>
“旬考不是早市。”</p>
谢停云拱手。</p>
“学生明白。”</p>
“那你为何犯困？”</p>
“昨夜整理思路。”</p>
程濯脸色稍缓。</p>
“整理到几更？”</p>
“三更。”</p>
“为何不早些睡？”</p>
谢停云道：“陆小乙说梦话，背院规。”</p>
门外陆小乙脸色一变。</p>
他什么时候背院规了？</p>
他明明梦见老鼠偷灯盏修缮基金。</p>
考堂里有人没忍住笑。</p>
程濯冷着脸敲了敲桌案。</p>
“肃静。”</p>
题匣开启。</p>
这一次，封条由三位先生共同查验。</p>
程濯抽出题签，展开念道：“经义。”</p>
“君子不器。”</p>
四字一出，考堂微微一动。</p>
这题不偏。</p>
可也不好写。</p>
太浅，便只会说君子不该拘于一才。</p>
太深，又容易飘成玄谈。</p>
顾怀璧眼神一静。</p>
许明川唇角微微扬起。</p>
此题考的正是根基。</p>
谢停云却低头，在草纸上写下三行。</p>
器是什么。</p>
为何不器。</p>
如何不器。</p>
然后又添一行。</p>
落到士子与治世。</p>
程濯站在他身后，看见这几行，眉头微动。</p>
又是那套骨架。</p>
谢停云提笔。</p>
破题只有一句。</p>
“君子不器，非谓无所用，乃不囿于一用也。”</p>
程濯心中轻轻一震。</p>
不器，不是无用。</p>
而是不被一种用途困死。</p>
这一起，稳而有力。</p>
再看许明川。</p>
破题华丽。</p>
“器者成形而受用，君子备德而通变。”</p>
也不错。</p>
再看顾怀璧。</p>
“君子之学，本诸道而达诸用，故不可限以一端。”</p>
更雅正。</p>
程濯一时竟挑不出高下。</p>
可往下看，他渐渐停住脚步。</p>
因为谢停云的写法太清楚。</p>
第一段说“器”的好处。</p>
器有定用，故可成事。</p>
第二段一转，说人的坏处也正在此。</p>
若士子只会帖经，便成帖经之器。</p>
只会逢迎，便成权门之器。</p>
只会空谈仁义，遇饥民而不知粥棚如何设，遇水患而不知堤岸如何修，便成口舌之器。</p>
这一句落下，程濯手指微微一紧。</p>
考堂内，谢停云笔不停。</p>
“故君子不器，不在厌器，乃在能通其器。”</p>
“以经义明心，以策论明事，以律令明法，以民生明用。”</p>
“读书若不能入世，便如利刃藏匣，终日夸其锋而不肯割一寸弊绳。”</p>
程濯忽然觉得，这篇文章像刀。</p>
不是诗会上的刀，也不是策问里的刀。</p>
而是一把藏在经义里的刀。</p>
明明说的是孔门章句，锋刃却往白鹿旧弊上划。</p>
许明川写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谢停云。</p>
他原本想看对方卡壳。</p>
结果只看见谢停云笔走得很稳。</p>
稳到令人心烦。</p>
方鸣鹤额头渐渐出汗。</p>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满纸典故，却像是在原地绕圈。</p>
谢停云没堆典，却每一层都往前推。</p>
最要命的是，他看得懂。</p>
旁人写得好，他还能骗自己说太深太僻未必合阅卷先生口味。</p>
谢停云写得好，偏偏好得明白。</p>
像把答案摊在你脸上，还顺手问一句，看懂了吗？</p>
香烧过半。</p>
顾怀璧停笔，轻轻揉了揉眉心。</p>
他也写得极好。</p>
可他知道，谢停云的文章多了一样东西。</p>
路。</p>
顾怀璧的文章像一座亭。</p>
雅致，端正，可供人观赏。</p>
谢停云的文章像一条路。</p>
不一定每一步都华美，却能带人从题面走到现实。</p>
更可怕的是，这条路人人看得见。</p>
三炷香将尽时，程濯收卷。</p>
照例糊名。</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照例送入阅卷房。</p>
可今日阅卷房里，三位先生只看了前三份，便都沉默了。</p>
第一份辞采清拔。</p>
第二份章法严谨。</p>
第三份……</p>
第三份像把经义文章拆开，重装了一遍。</p>
赵先生皱眉道：“此文格式，不够圆熟。”</p>
程濯问：“题义可偏？”</p>
“不偏。”</p>
“义理可悖？”</p>
“不悖。”</p>
“层次可乱？”</p>
“甚明。”</p>
“落点可虚？”</p>
“很实。”</p>
程濯看向他。</p>
“那为何不能列前？”</p>
赵先生憋了半天。</p>
“它不像寻常八股。”</p>
程濯淡淡道：“八股是文体，不是八条麻绳。”</p>
屋内一静。</p>
严景行坐在主位，眼皮微跳。</p>
这话太像谢停云会说的。</p>
程濯跟他待了几日，竟也开始费先生了。</p>
最终名次议定。</p>
榜出时，考堂外已围满了人。</p>
陆小乙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半截干饼。</p>
榜纸贴上。</p>
第一名。</p>
谢停云。</p>
第二名。</p>
顾怀璧。</p>
第三名。</p>
许明川。</p>
人群瞬间炸开。</p>
“谢停云又是第一？”</p>
“经义也第一？”</p>
“顾怀璧竟在他后面？”</p>
许明川盯着榜，脸色白得像刚从纸里撕出来。</p>
方鸣鹤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
顾怀璧站在榜前，沉默许久。</p>
然后他看向谢停云。</p>
“我输了。”</p>
这三个字一出，比榜文还响。</p>
白鹿别院瞬间安静。</p>
江南第一才子，亲口认输。</p>
许明川脸色更加难看。</p>
谢停云却没有趁机嘲讽。</p>
他只是拱手。</p>
“顾兄文章也很好。”</p>
顾怀璧道：“好，但不够用。”</p>
他顿了顿。</p>
“你昨日说文章不是香囊。”</p>
“今日我懂了。”</p>
陆小乙小声问周青石：“香囊怎么了？”</p>
周青石眼睛亮得吓人。</p>
“意思是文章得有骨架。”</p>
“还得有用。”</p>
陆小乙立刻点头。</p>
“那我懂了。”</p>
“我家公子的文章，是带把手的刀。”</p>
不远处，几个寒门学子听见这话，眼神都变了。</p>
带把手的刀。</p>
他们也能握吗？</p>
谢停云看着那些眼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p>
这一场赢的，不只是名次。</p>
是把“文章可以这样写”这件事，摆到了所有人面前。</p>
许明川终于忍不住开口。</p>
“谢停云。”</p>
“你不过是投机取巧。”</p>
谢停云看向他。</p>
“许兄第三。”</p>
许明川脸色一僵。</p>
谢停云认真道：“前三也不错。”</p>
人群里顿时爆出一阵笑。</p>
许明川几乎气得发抖。</p>
比输了不可怕。</p>
可怕的是对方竟真像在安慰他。</p>
这比骂人还疼。</p>
榜纸在风中轻轻晃动。</p>
白鹿别院这一日，许多学子记住了两个词。</p>
一个是谢停云。</p>
一个是结构化答题。</p>
前者让他们震惊。</p>
后者让他们心痒。</p>
</p>
旬考那日，白鹿别院的钟声比往常更响。</p>
至少在陆小乙耳朵里是这样。</p>
他抱着一摞笔墨站在考堂外，脸色比考生还白。</p>
周青石看他一眼，忍不住道：“小乙，你不用考。”</p>
陆小乙认真道：“我知道。”</p>
“那你紧张什么？”</p>
“我怕我家公子考完，白鹿又要有人抄院规。”</p>
周青石不解。</p>
“这有什么好怕？”</p>
陆小乙叹气。</p>
“院规抄多了，他们会不会找我借墨？”</p>
周青石沉默。</p>
他忽然觉得，寒门书斋能活下来，确实不容易。</p>
考堂之中，诸生按席而坐。</p>
许明川坐在前排，神色冷凝。</p>
方鸣鹤铺纸时，特意看了谢停云一眼。</p>
那眼神像在说，昨日让你出了风头，今日便让你知道白鹿经义不是街头说书。</p>
顾怀璧坐在另一侧。</p>
他没有看谢停云。</p>
只是将笔、墨、镇纸一一摆好，动作慢而稳。</p>
从容得像要赴一场自己早已准备十年的战。</p>
谢停云也很从容。</p>
他甚至打了个哈欠。</p>
程濯正好走过，看见这一幕，眉心当场一皱。</p>
“谢停云。”</p>
“在。”</p>
“旬考不是早市。”</p>
谢停云拱手。</p>
“学生明白。”</p>
“那你为何犯困？”</p>
“昨夜整理思路。”</p>
程濯脸色稍缓。</p>
“整理到几更？”</p>
“三更。”</p>
“为何不早些睡？”</p>
谢停云道：“陆小乙说梦话，背院规。”</p>
门外陆小乙脸色一变。</p>
他什么时候背院规了？</p>
他明明梦见老鼠偷灯盏修缮基金。</p>
考堂里有人没忍住笑。</p>
程濯冷着脸敲了敲桌案。</p>
“肃静。”</p>
题匣开启。</p>
这一次，封条由三位先生共同查验。</p>
程濯抽出题签，展开念道：“经义。”</p>
“君子不器。”</p>
四字一出，考堂微微一动。</p>
这题不偏。</p>
可也不好写。</p>
太浅，便只会说君子不该拘于一才。</p>
太深，又容易飘成玄谈。</p>
顾怀璧眼神一静。</p>
许明川唇角微微扬起。</p>
此题考的正是根基。</p>
谢停云却低头，在草纸上写下三行。</p>
器是什么。</p>
为何不器。</p>
如何不器。</p>
然后又添一行。</p>
落到士子与治世。</p>
程濯站在他身后，看见这几行，眉头微动。</p>
又是那套骨架。</p>
谢停云提笔。</p>
破题只有一句。</p>
“君子不器，非谓无所用，乃不囿于一用也。”</p>
程濯心中轻轻一震。</p>
不器，不是无用。</p>
而是不被一种用途困死。</p>
这一起，稳而有力。</p>
再看许明川。</p>
破题华丽。</p>
“器者成形而受用，君子备德而通变。”</p>
也不错。</p>
再看顾怀璧。</p>
“君子之学，本诸道而达诸用，故不可限以一端。”</p>
更雅正。</p>
程濯一时竟挑不出高下。</p>
可往下看，他渐渐停住脚步。</p>
因为谢停云的写法太清楚。</p>
第一段说“器”的好处。</p>
器有定用，故可成事。</p>
第二段一转，说人的坏处也正在此。</p>
若士子只会帖经，便成帖经之器。</p>
只会逢迎，便成权门之器。</p>
只会空谈仁义，遇饥民而不知粥棚如何设，遇水患而不知堤岸如何修，便成口舌之器。</p>
这一句落下，程濯手指微微一紧。</p>
考堂内，谢停云笔不停。</p>
“故君子不器，不在厌器，乃在能通其器。”</p>
“以经义明心，以策论明事，以律令明法，以民生明用。”</p>
“读书若不能入世，便如利刃藏匣，终日夸其锋而不肯割一寸弊绳。”</p>
程濯忽然觉得，这篇文章像刀。</p>
不是诗会上的刀，也不是策问里的刀。</p>
而是一把藏在经义里的刀。</p>
明明说的是孔门章句，锋刃却往白鹿旧弊上划。</p>
许明川写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谢停云。</p>
他原本想看对方卡壳。</p>
结果只看见谢停云笔走得很稳。</p>
稳到令人心烦。</p>
方鸣鹤额头渐渐出汗。</p>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满纸典故，却像是在原地绕圈。</p>
谢停云没堆典，却每一层都往前推。</p>
最要命的是，他看得懂。</p>
旁人写得好，他还能骗自己说太深太僻未必合阅卷先生口味。</p>
谢停云写得好，偏偏好得明白。</p>
像把答案摊在你脸上，还顺手问一句，看懂了吗？</p>
香烧过半。</p>
顾怀璧停笔，轻轻揉了揉眉心。</p>
他也写得极好。</p>
可他知道，谢停云的文章多了一样东西。</p>
路。</p>
顾怀璧的文章像一座亭。</p>
雅致，端正，可供人观赏。</p>
谢停云的文章像一条路。</p>
不一定每一步都华美，却能带人从题面走到现实。</p>
更可怕的是，这条路人人看得见。</p>
三炷香将尽时，程濯收卷。</p>
照例糊名。</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照例送入阅卷房。</p>
可今日阅卷房里，三位先生只看了前三份，便都沉默了。</p>
第一份辞采清拔。</p>
第二份章法严谨。</p>
第三份……</p>
第三份像把经义文章拆开，重装了一遍。</p>
赵先生皱眉道：“此文格式，不够圆熟。”</p>
程濯问：“题义可偏？”</p>
“不偏。”</p>
“义理可悖？”</p>
“不悖。”</p>
“层次可乱？”</p>
“甚明。”</p>
“落点可虚？”</p>
“很实。”</p>
程濯看向他。</p>
“那为何不能列前？”</p>
赵先生憋了半天。</p>
“它不像寻常八股。”</p>
程濯淡淡道：“八股是文体，不是八条麻绳。”</p>
屋内一静。</p>
严景行坐在主位，眼皮微跳。</p>
这话太像谢停云会说的。</p>
程濯跟他待了几日，竟也开始费先生了。</p>
最终名次议定。</p>
榜出时，考堂外已围满了人。</p>
陆小乙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半截干饼。</p>
榜纸贴上。</p>
第一名。</p>
谢停云。</p>
第二名。</p>
顾怀璧。</p>
第三名。</p>
许明川。</p>
人群瞬间炸开。</p>
“谢停云又是第一？”</p>
“经义也第一？”</p>
“顾怀璧竟在他后面？”</p>
许明川盯着榜，脸色白得像刚从纸里撕出来。</p>
方鸣鹤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
顾怀璧站在榜前，沉默许久。</p>
然后他看向谢停云。</p>
“我输了。”</p>
这三个字一出，比榜文还响。</p>
白鹿别院瞬间安静。</p>
江南第一才子，亲口认输。</p>
许明川脸色更加难看。</p>
谢停云却没有趁机嘲讽。</p>
他只是拱手。</p>
“顾兄文章也很好。”</p>
顾怀璧道：“好，但不够用。”</p>
他顿了顿。</p>
“你昨日说文章不是香囊。”</p>
“今日我懂了。”</p>
陆小乙小声问周青石：“香囊怎么了？”</p>
周青石眼睛亮得吓人。</p>
“意思是文章得有骨架。”</p>
“还得有用。”</p>
陆小乙立刻点头。</p>
“那我懂了。”</p>
“我家公子的文章，是带把手的刀。”</p>
不远处，几个寒门学子听见这话，眼神都变了。</p>
带把手的刀。</p>
他们也能握吗？</p>
谢停云看着那些眼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p>
这一场赢的，不只是名次。</p>
是把“文章可以这样写”这件事，摆到了所有人面前。</p>
许明川终于忍不住开口。</p>
“谢停云。”</p>
“你不过是投机取巧。”</p>
谢停云看向他。</p>
“许兄第三。”</p>
许明川脸色一僵。</p>
谢停云认真道：“前三也不错。”</p>
人群里顿时爆出一阵笑。</p>
许明川几乎气得发抖。</p>
比输了不可怕。</p>
可怕的是对方竟真像在安慰他。</p>
这比骂人还疼。</p>
榜纸在风中轻轻晃动。</p>
白鹿别院这一日，许多学子记住了两个词。</p>
一个是谢停云。</p>
一个是结构化答题。</p>
前者让他们震惊。</p>
后者让他们心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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