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顾怀璧来访，经义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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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顾怀璧果然来了。</p>
而且来得很讲究。</p>
辰时三刻。</p>
不早不晚。</p>
正好是白鹿诸生晨读将散、各舍人流最多的时候。</p>
他从长廊另一端走来，月白衣衫不沾尘，身后青砚捧着书匣，脸上带着一种“我家公子不是来砸场，是来把场子砸得很体面”的骄傲。</p>
陆小乙正在门口晒被子。</p>
那被子昨夜被屋顶漏雨浇了半角，如今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像一面贫穷的旗。</p>
顾怀璧停步，抬眼看了看。</p>
“这也是寒门书斋的气象？”</p>
陆小乙立刻道：“这是我家公子说的，知识要见光，被子也要。”</p>
顾怀璧沉默片刻。</p>
“他真说过？”</p>
屋里传来谢停云的声音。</p>
“没有。”</p>
陆小乙小声道：“但意思差不多。”</p>
谢停云放下笔，走到门口。</p>
“顾兄很准时。”</p>
顾怀璧道：“比试之事，不可轻慢。”</p>
谢停云看了一眼周围。</p>
老生来了不少。</p>
寒门学子也来了不少。</p>
谢停云道：“进屋？”</p>
顾怀璧看了一眼屋内。</p>
桌子缺腿。</p>
墙角有鼠洞。</p>
窗纸糊得歪斜。</p>
那盏灯还挂在梁下，灯罩裂痕像老先生额上的皱纹。</p>
顾怀璧沉默片刻。</p>
“就在院中。”</p>
陆小乙立刻搬凳子。</p>
一张给谢停云。</p>
一张给顾怀璧。</p>
谢停云坐下。</p>
顾怀璧打开书匣，从中取出三张题签。</p>
“今日只试一题。”</p>
“为示公允，由你抽。”</p>
谢停云随手抽了一张。</p>
展开。</p>
题为：“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p>
院中顿时响起低低议论。</p>
这是《大学》中的句子。</p>
不算偏。</p>
却极难写出新意。</p>
因为太多人写过。</p>
破题若求稳，容易平庸。</p>
若求奇，又容易离经。</p>
顾怀璧神色平静。</p>
“此题常见，却最见根基。”</p>
谢停云点头。</p>
“好题。”</p>
青砚立刻铺纸磨墨。</p>
陆小乙也赶紧磨墨。</p>
可他磨得太用力，砚台差点原地逃跑。</p>
谢停云按住砚台。</p>
“轻点。”</p>
陆小乙小声道：“我怕气势输了。”</p>
“气势不是靠磨墨磨出来的。”</p>
“那靠什么？”</p>
“靠对面写完后怀疑自己。”</p>
旁边几个寒门学子差点笑出声。</p>
顾怀璧提笔的手微微一顿。</p>
然后他开始写。</p>
“诚意者，修身之始，而慎独之门也。”</p>
这一起，院中几个老生便低声赞叹。</p>
方鸣鹤更是眼神一亮。</p>
“顾兄这破题，雅正。”</p>
许明川也松了口气。</p>
顾怀璧到底是顾怀璧。</p>
论经义文章，白鹿年轻一辈无人能轻易压他。</p>
谢停云没有立刻写。</p>
他先在纸旁写了几个小字。</p>
题眼。</p>
立意。</p>
分层。</p>
反面。</p>
落点。</p>
许明川看见，忍不住皱眉。</p>
“这是什么？”</p>
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理直气壮道：“我家公子的仙法。”</p>
谢停云道：“草稿。”</p>
陆小乙立刻改口。</p>
“草稿仙法。”</p>
顾怀璧也看见了。</p>
他眉头微挑。</p>
“你不直接破题？”</p>
“不急。”</p>
谢停云道：“先把题拆开。”</p>
“诚其意，毋自欺。”</p>
“不是叫人装出诚。”</p>
“是叫人先别骗自己。”</p>
“一个人骗别人，或许是恶。”</p>
“骗自己，往往是懒。”</p>
这句话一出，院中议论声低了下去。</p>
顾怀璧眼神一凝。</p>
谢停云提笔。</p>
“意不诚者，非未知善恶，乃知而自蔽也。”</p>
许明川脸色微变。</p>
这破题没有顾怀璧华丽。</p>
可直。</p>
直得像把刀，从“毋自欺”三个字里直接剖了进去。</p>
谢停云继续写。</p>
他没有急着铺陈辞藻。</p>
而是在第二行列出三层。</p>
先明自欺之病。</p>
再辨诚意之功。</p>
终归修身治人。</p>
程濯不知何时站在廊下。</p>
看见这一行时，眉头轻轻一动。</p>
顾怀璧写得很快。</p>
句句合式，转承严谨，几乎挑不出错。</p>
谢停云写得却像在搭房子。</p>
先立梁。</p>
再铺柱。</p>
最后才上瓦。</p>
每一段前，都有一句极短的纲。</p>
然后才展开解释。</p>
“人之自欺，多在利害二字。”</p>
“知其不可而曰势不得已，是以势欺心。”</p>
“见其不义而曰众人皆然，是以众欺心。”</p>
“明其不仁而曰小节无伤，是以小欺大。”</p>
院中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p>
许明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p>
因为这几句，像不是在写《大学》。</p>
像是在骂他们。</p>
而且骂得有理有据，骂得圣贤背书。</p>
这就很难受。</p>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是不是又借题发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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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石低声道：“不是借题发挥。”</p>
“是题自己撞到他笔上了。”</p>
顾怀璧终于停笔。</p>
他看向谢停云的纸。</p>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p>
不是轻蔑。</p>
是困惑。</p>
谢停云的文章不按他熟悉的路走。</p>
没有故意堆典。</p>
没有绕三圈才说一句话。</p>
可每一段都能扣回题眼。</p>
像一条路，虽然不铺锦绣，却一步一块石头，让人不得不顺着走。</p>
谢停云最后落笔。</p>
“故诚意非闭门修心之虚谈，乃遇事不昧之实功。士子读书，若只诚于卷面，不诚于世道；只诚于先生之前，不诚于贫弱之侧，则其意已欺。意既欺，文虽工，不过巧饰耳。”</p>
最后一个字落下。</p>
院中许久无人说话。</p>
顾怀璧放下笔。</p>
他看着自己的卷子，又看谢停云的卷子。</p>
半晌后，他道：“你这不是八股。”</p>
许明川像终于抓住把柄，立刻道：“不错！”</p>
“经义文章自有成法，岂容胡乱拆解？”</p>
谢停云还没说话，程濯的声音从廊下传来。</p>
“他没有胡乱拆解。”</p>
众人齐齐回头。</p>
程濯走进院中，拿起谢停云的纸看了片刻。</p>
“破题明，承题正，起讲有次第，入手有根脚。”</p>
“只是他把暗处的骨架，写在了明处。”</p>
顾怀璧眼神微动。</p>
“骨架？”</p>
谢停云道：“文章不是香囊。”</p>
“不能只闻着香，打开全是乱草。”</p>
“经义也不是一团云雾。”</p>
“你得让阅卷的人知道，你第一步去哪，第二步去哪，最后落在哪。”</p>
“否则写得再美，也像半夜给先生递迷宫。”</p>
程濯嘴角抽了一下。</p>
这比喻很粗。</p>
但很准。</p>
顾怀璧沉默很久。</p>
他忽然起身，向谢停云拱手。</p>
“今日试题，我未输。”</p>
陆小乙瞪大眼。</p>
这都不输？</p>
顾怀璧继续道：“但我也未胜。”</p>
谢停云笑了。</p>
“顾兄很会给自己留台阶。”</p>
顾怀璧面不改色。</p>
“台阶本就是给君子走的。”</p>
谢停云点头。</p>
“那我这种呢？”</p>
顾怀璧看了一眼寒门书斋。</p>
“你大概</p>
第二日，顾怀璧果然来了。</p>
而且来得很讲究。</p>
辰时三刻。</p>
不早不晚。</p>
正好是白鹿诸生晨读将散、各舍人流最多的时候。</p>
他从长廊另一端走来，月白衣衫不沾尘，身后青砚捧着书匣，脸上带着一种“我家公子不是来砸场，是来把场子砸得很体面”的骄傲。</p>
陆小乙正在门口晒被子。</p>
那被子昨夜被屋顶漏雨浇了半角，如今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像一面贫穷的旗。</p>
顾怀璧停步，抬眼看了看。</p>
“这也是寒门书斋的气象？”</p>
陆小乙立刻道：“这是我家公子说的，知识要见光，被子也要。”</p>
顾怀璧沉默片刻。</p>
“他真说过？”</p>
屋里传来谢停云的声音。</p>
“没有。”</p>
陆小乙小声道：“但意思差不多。”</p>
谢停云放下笔，走到门口。</p>
“顾兄很准时。”</p>
顾怀璧道：“比试之事，不可轻慢。”</p>
谢停云看了一眼周围。</p>
老生来了不少。</p>
寒门学子也来了不少。</p>
谢停云道：“进屋？”</p>
顾怀璧看了一眼屋内。</p>
桌子缺腿。</p>
墙角有鼠洞。</p>
窗纸糊得歪斜。</p>
那盏灯还挂在梁下，灯罩裂痕像老先生额上的皱纹。</p>
顾怀璧沉默片刻。</p>
“就在院中。”</p>
陆小乙立刻搬凳子。</p>
一张给谢停云。</p>
一张给顾怀璧。</p>
谢停云坐下。</p>
顾怀璧打开书匣，从中取出三张题签。</p>
“今日只试一题。”</p>
“为示公允，由你抽。”</p>
谢停云随手抽了一张。</p>
展开。</p>
题为：“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p>
院中顿时响起低低议论。</p>
这是《大学》中的句子。</p>
不算偏。</p>
却极难写出新意。</p>
因为太多人写过。</p>
破题若求稳，容易平庸。</p>
若求奇，又容易离经。</p>
顾怀璧神色平静。</p>
“此题常见，却最见根基。”</p>
谢停云点头。</p>
“好题。”</p>
青砚立刻铺纸磨墨。</p>
陆小乙也赶紧磨墨。</p>
可他磨得太用力，砚台差点原地逃跑。</p>
谢停云按住砚台。</p>
“轻点。”</p>
陆小乙小声道：“我怕气势输了。”</p>
“气势不是靠磨墨磨出来的。”</p>
“那靠什么？”</p>
“靠对面写完后怀疑自己。”</p>
旁边几个寒门学子差点笑出声。</p>
顾怀璧提笔的手微微一顿。</p>
然后他开始写。</p>
“诚意者，修身之始，而慎独之门也。”</p>
这一起，院中几个老生便低声赞叹。</p>
方鸣鹤更是眼神一亮。</p>
“顾兄这破题，雅正。”</p>
许明川也松了口气。</p>
顾怀璧到底是顾怀璧。</p>
论经义文章，白鹿年轻一辈无人能轻易压他。</p>
谢停云没有立刻写。</p>
他先在纸旁写了几个小字。</p>
题眼。</p>
立意。</p>
分层。</p>
反面。</p>
落点。</p>
许明川看见，忍不住皱眉。</p>
“这是什么？”</p>
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理直气壮道：“我家公子的仙法。”</p>
谢停云道：“草稿。”</p>
陆小乙立刻改口。</p>
“草稿仙法。”</p>
顾怀璧也看见了。</p>
他眉头微挑。</p>
“你不直接破题？”</p>
“不急。”</p>
谢停云道：“先把题拆开。”</p>
“诚其意，毋自欺。”</p>
“不是叫人装出诚。”</p>
“是叫人先别骗自己。”</p>
“一个人骗别人，或许是恶。”</p>
“骗自己，往往是懒。”</p>
这句话一出，院中议论声低了下去。</p>
顾怀璧眼神一凝。</p>
谢停云提笔。</p>
“意不诚者，非未知善恶，乃知而自蔽也。”</p>
许明川脸色微变。</p>
这破题没有顾怀璧华丽。</p>
可直。</p>
直得像把刀，从“毋自欺”三个字里直接剖了进去。</p>
谢停云继续写。</p>
他没有急着铺陈辞藻。</p>
而是在第二行列出三层。</p>
先明自欺之病。</p>
再辨诚意之功。</p>
终归修身治人。</p>
程濯不知何时站在廊下。</p>
看见这一行时，眉头轻轻一动。</p>
顾怀璧写得很快。</p>
句句合式，转承严谨，几乎挑不出错。</p>
谢停云写得却像在搭房子。</p>
先立梁。</p>
再铺柱。</p>
最后才上瓦。</p>
每一段前，都有一句极短的纲。</p>
然后才展开解释。</p>
“人之自欺，多在利害二字。”</p>
“知其不可而曰势不得已，是以势欺心。”</p>
“见其不义而曰众人皆然，是以众欺心。”</p>
“明其不仁而曰小节无伤，是以小欺大。”</p>
院中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p>
许明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p>
因为这几句，像不是在写《大学》。</p>
像是在骂他们。</p>
而且骂得有理有据，骂得圣贤背书。</p>
这就很难受。</p>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是不是又借题发挥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周青石低声道：“不是借题发挥。”</p>
“是题自己撞到他笔上了。”</p>
顾怀璧终于停笔。</p>
他看向谢停云的纸。</p>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p>
不是轻蔑。</p>
是困惑。</p>
谢停云的文章不按他熟悉的路走。</p>
没有故意堆典。</p>
没有绕三圈才说一句话。</p>
可每一段都能扣回题眼。</p>
像一条路，虽然不铺锦绣，却一步一块石头，让人不得不顺着走。</p>
谢停云最后落笔。</p>
“故诚意非闭门修心之虚谈，乃遇事不昧之实功。士子读书，若只诚于卷面，不诚于世道；只诚于先生之前，不诚于贫弱之侧，则其意已欺。意既欺，文虽工，不过巧饰耳。”</p>
最后一个字落下。</p>
院中许久无人说话。</p>
顾怀璧放下笔。</p>
他看着自己的卷子，又看谢停云的卷子。</p>
半晌后，他道：“你这不是八股。”</p>
许明川像终于抓住把柄，立刻道：“不错！”</p>
“经义文章自有成法，岂容胡乱拆解？”</p>
谢停云还没说话，程濯的声音从廊下传来。</p>
“他没有胡乱拆解。”</p>
众人齐齐回头。</p>
程濯走进院中，拿起谢停云的纸看了片刻。</p>
“破题明，承题正，起讲有次第，入手有根脚。”</p>
“只是他把暗处的骨架，写在了明处。”</p>
顾怀璧眼神微动。</p>
“骨架？”</p>
谢停云道：“文章不是香囊。”</p>
“不能只闻着香，打开全是乱草。”</p>
“经义也不是一团云雾。”</p>
“你得让阅卷的人知道，你第一步去哪，第二步去哪，最后落在哪。”</p>
“否则写得再美，也像半夜给先生递迷宫。”</p>
程濯嘴角抽了一下。</p>
这比喻很粗。</p>
但很准。</p>
顾怀璧沉默很久。</p>
他忽然起身，向谢停云拱手。</p>
“今日试题，我未输。”</p>
陆小乙瞪大眼。</p>
这都不输？</p>
顾怀璧继续道：“但我也未胜。”</p>
谢停云笑了。</p>
“顾兄很会给自己留台阶。”</p>
顾怀璧面不改色。</p>
“台阶本就是给君子走的。”</p>
谢停云点头。</p>
“那我这种呢？”</p>
顾怀璧看了一眼寒门书斋。</p>
“你大概</p>